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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父亲的笔记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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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度可以啊!”李工程师兴奋地说。

“但只能干粗加工,精加工不行。”陆文婷很清醒,“而且,只能加工简单的规则形状,复杂的曲面、叶轮、叶片,还不行。旋转轴的精度不够,刚度也不够。”

“那也很了不起了!咱们从零开始,三个月搞出来,能干活,有精度,已经是奇迹了!”

陆文婷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到机床旁,伸手摸了摸刚刚铣过的工件表面。表面粗糙,有刀纹,但整体平整。这是中国第一台,不,严格来说,是第二台自行研制的五轴机床。第一台是1988年北京机床研究所搞的,但那是国家项目,投入巨大,而且一直没走出实验室。这台,是他们在有限的经费、有限的条件下,搞出来的,虽然简陋,虽然不完美,但毕竟走出了第一步。

“陆工,部里领导来了。”有人跑进来说。

陆文婷抬头,看见王总工带着几个人走进工棚。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陆文婷认识他,机械部的老领导,刘副部长,主管机床行业。

“刘部长,您怎么来了?”陆文婷迎上去。

“听说你们的样机搞出来了,我来看看。”刘部长笑呵呵地说,走到机床旁,仔细打量,“就是这个?”

“是,简化版的,三个直线轴数控,两个旋转轴半自动。”陆文婷介绍。

“能干什么活?”

“简单的铣削、钻孔、攻丝,复杂的不行。”

“精度怎么样?”

“粗加工可以,精加工还不行。”

“成本呢?”

“这台样机,材料、外购件、加工费,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如果批量生产,优化设计,成本能降到八十万左右。”

“八十万……”刘部长沉吟,“进口一台类似的五轴机床,要多少钱?”

“德国、日本、美国的,最便宜的也要三百万美元,合人民币两千五百万左右。而且,他们不卖给我们高端的,只卖中低端的,还有各种限制。”

“那你们这台,相当于进口货的零头。”

“但性能也只有进口货的零头。”陆文婷很实诚。

刘部长笑了:“你很实在。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从无到有,最难。从有到好,是时间问题。你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走到工件旁,拿起那个铣好的立方体,掂了掂:“这第一个工件,有纪念意义。我建议,在上面刻上日期,刻上你们所有人的名字,保存起来。十年后、二十年后,再看,会很有感触。”

“好主意。”王总工点头。

“文婷啊,”刘部长看向陆文婷,“你们这个项目,部里很重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下一步,我们想用这台机床,加工一些真正的零件,验证它的实用性。比如,模具行业的型腔、型芯,航空领域的简单结构件,汽车领域的工装夹具。在实践中发现问题,改进问题。同时,我们也在设计第二代样机,目标是全五轴联动,全闭环控制,精度达到0.01毫米,能加工复杂的曲面和叶轮。”

“需要什么支持?”

“经费,主要是。第一代样机花了五百万,部里给的三百万,我们自己筹了两百万。第二代样机,估计要一千万左右。另外,需要一些进口的关键件,比如高精度的编码器、高刚度的轴承、高性能的伺服驱动器,这些国内还做不了,需要外汇指标。”

刘部长点点头:“经费的事,我回去协调。外汇指标,也可以申请。但你们要记住,引进的目的是消化吸收,最终要实现国产化。不能总是依赖进口。”

“我们明白。所以我们在研发的同时,也在和国内的配套厂合作,一起攻关关键部件。比如数控系统,我们在和华中数控、广州数控合作,开发五轴联动的系统。伺服电机,在和沈阳电机厂、上海电机厂合作。丝杠导轨,在和南京工艺装备厂、哈尔滨轴承厂合作。虽然现在还有差距,但总要有开始。”

“好,有这股劲头就好。”刘部长拍拍陆文婷的肩膀,“好好干,年轻人。中国机床工业的腾飞,就靠你们了。”

送走刘部长一行,陆文婷回到工棚。机床已经停了,工人们正在打扫卫生,清理切屑。那个铣好的立方体,被放在工作台上,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陆文婷走过去,拿起立方体。一百毫米见方,沉甸甸的,有点压手。六个面,铣得不算精致,但平整。这是中国机床工业的一个小小的脚印,虽然稚嫩,虽然歪斜,但毕竟迈出去了。

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个涡轮叶片。父亲当年,在更简陋的条件下,用更原始的设备,做出了更精密的产品。现在,条件好多了,没理由做不好。

“陆工,这个怎么处理?”李工程师指着机床问。

“明天开始,加工第一个正式零件。”陆文婷说,“我这里有张图纸,是一个模具的型芯,形状比较复杂,有曲面,有斜孔。用这台机床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好!做什么材料?”

“P20模具钢,硬度高,难加工,正好考验机床的刚性。”

“行!我马上准备!”

陆文婷走到工作台旁,从包里拿出莱卡相机。这台相机是父亲留下的,德国货,六十年代的产品,但保养得很好,依然能用。她调整光圈、快门,对焦,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记录下这个瞬间:简陋的工棚,粗糙的机床,沾满油污的工人,还有那个刚刚诞生的立方体。

照片洗出来,她会像以前一样,在背面写上日期、地点、事件。然后,和父亲留下的那些照片放在一起。父亲的照片,记录的是中国工业的昨天;她的照片,记录的是今天。而明天,需要他们这一代人去创造。

四、赵红英的转机

深圳的十一月,气温还在二十度以上。赵红英从永新电镀厂出来,长舒了一口气。

问题解决了。

永新电镀厂的技术员,用了三天时间,把那批十万件的五金工具全部返工。重新除油、除锈、磷化、电镀、钝化,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把关。昨天送检,今天结果出来:盐雾试验过了96小时,甚至过了120小时,完全符合要求,而且外观比原来好得多,镀层均匀,光泽度好。

美国客户那边,香港贸易公司已经沟通好了,客户同意重新验货,如果合格,就接收。信用证的问题也解决了,银行同意解付,但要扣除滞纳金和仓储费。

虽然多花了十五万,但至少保住了订单,保住了信誉。

赵红英坐上车,对司机说:“去福田,外贸大楼。”

她要去见周老师,当面谢谢他。这次要不是周老师介绍永新电镀厂,麻烦就大了。

路上,赵红英看着窗外的深圳。高楼越来越多,工地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化,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的向阳机械厂,也在变化。从一个小作坊,发展到一百多人的工厂,从做简单的五金件,到做出口工具,从内销到外贸。每一步,都不容易。

这次电镀事件,给了她一个深刻的教训:做外贸,质量是生命线。国外客户,不看关系,不看人情,只看标准,只看合同。达不到标准,就退货,就索赔,就再也不跟你做生意。

所以,必须建立自己的质量管理体系,从原材料进厂,到生产过程,到成品检验,每一个环节都要控制。不能像以前那样,凭经验,凭感觉。

但建立体系,需要人,需要钱,需要时间。人还好说,可以招,可以培训。钱呢?时间呢?

赵红英想起齐铁军。他在一汽-大众,搞的就是德国那套质量管理体系,什么ISO9000,什么TS,虽然她不太懂,但知道很严格,很有效。也许,可以请齐铁军帮忙,给厂里做做培训,指导指导。

但齐铁军那么忙,能抽出时间吗?

还有,德国那套东西,适合乡镇企业吗?会不会太复杂,太死板,成本太高?

赵红英心里没底。

车到外贸大楼,赵红英上楼,找到周老师的办公室。周老师五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做了二十多年外贸,经验丰富。

“周老师,这次多亏您了!”赵红英一进门就道谢。

“小事一桩。”周老师摆摆手,让座,倒茶,“问题解决了就好。做外贸,这种事常遇到。关键是要吸取教训,以后别再犯。”

“是,是。我正准备搞个质量管理体系,把各个环节都规范起来。”

“这个想法好。不过,我建议你不要一步到位,慢慢来。先从最关键的环节开始,比如来料检验、过程控制、成品检验。先把这三个环节抓好,再逐步扩展。”

“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我想请个专业的人来指导,周老师您有认识的人吗?”

“有倒是有,但费用不低。深圳现在懂质量管理的人不多,工资要得很高。”

“大概多少?”

“一个月至少五千,还要包吃住。”

五千……赵红英心里盘算。厂里现在一个月的利润,好的时候也就两三万,不好的时候还亏钱。花五千请个人,值不值?

“要不这样,”周老师说,“你先送两个人出去培训,学学质量管理的基础知识。费用低一些,一个人两三千就够了。学回来,在厂里推行,边学边做。虽然慢一点,但实在。”

“这个主意好。去哪儿培训?”

“市里有个质量技术监督局,经常办培训班,教ISO9000什么的。还有深圳大学,也有这方面的课程。你可以去问问。”

“好,我明天就去问。”

“另外,”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赵红英接过,是一份招标文件,全英文的。她英文不好,看不太懂。

“这是美国一家五金连锁店的招标文件,要采购一批工具箱,数量很大,五十万套。要求很高,质量、价格、交货期,都很严格。但一旦中标,就是长期合作,每年都有订单。”

“五十万套……”赵红英倒吸一口凉气。她厂里现在一年的产量,也就十万套左右。五十万套,要扩大生产规模,要增加设备,要招人,要……

“你先别急着想产量,”周老师看穿她的心思,“先看看要求。质量方面,要通过UL认证,要符合美国ASTM标准。生产环境,要符合美国OSHA标准。包装,要符合美国运输标准。还有,要有完善的质量管理体系,要通过第三方审核。”

赵红英听得头大。UL认证?ASTM标准?OSHA标准?她听都没听过。

“很难,我知道。”周老师说,“但这是机会。如果能拿下这个订单,你的厂就上了一个台阶,就从做低端产品,跳到做中高端产品了。而且,一旦进入这家连锁店的供应链,以后就好做了,其他客户也会找上门。”

“可是,这些认证、标准,我们都没有。”

“可以申请,可以建立。当然,要花钱,要花时间。但值得。你考虑考虑,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找咨询公司,帮你做认证,帮你建体系。费用嘛,大概要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赵红英犹豫了。厂里现在账上,也就三十多万的现金。全投进去,万一不成功,厂子就危险了。

“不急,你回去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招标截止日期是三个月后,你有时间考虑。”

“好,我回去想想。”

从外贸大楼出来,赵红英没有马上回厂。她让司机开车,在深圳市区转悠。经过华强北,看到那里人山人海,各种电子产品摊位数不胜数。经过罗湖口岸,看到香港过来的货车排成长队。经过蛇口工业区,看到一片片厂房,一个个工地。

这个城市,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挑战。每天都有新公司成立,每天也有老公司倒闭。能活下来,能发展起来的,都是适应了规则,抓住了机会的。

她的向阳机械厂,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继续做低端产品,靠价格竞争,薄利多销?还是转型升级,做中高端产品,靠质量取胜?

做低端,稳当,但利润越来越薄,竞争越来越激烈。做高端,风险大,投入大,但一旦成功,前景广阔。

赵红英想起父亲。父亲是个铁匠,一辈子打铁,手艺很好,但也就养家糊口。父亲常说:“手艺再好,也就是个手艺人。要想做大,得开厂,得用人,得用机器。”

她听了父亲的话,开了厂,用了人,用了机器。但做到现在,又遇到了瓶颈。

也许,该再往前迈一步了。

回到厂里,赵红英立即召开中层干部会。她把招标文件的事说了,把周老师的建议说了,把她的想法说了。

“我的意思是,搏一把。花二三十万,搞认证,建体系,争取这个订单。成功了,厂子就上一个台阶。失败了,最坏的结果,厂子关门,我赵红英个人承担所有债务,不连累大家。大家怎么看?”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重大的决定,关系到厂子的生死存亡。

“厂长,我支持你。”生产科长第一个表态,“咱们厂干了这么多年,一直给人做配套,给人代工,赚点辛苦钱。这次是个机会,成了,咱们就有自己的产品,自己的品牌了。”

“我也支持。”技术科长说,“老是做低端,没意思。搞点有技术含量的,兄弟们也有干劲。”

“可是,钱从哪里来?”财务科长最冷静,“账上就三十多万,全投进去,万一不成,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去贷款。”赵红英说,“用厂子抵押,应该能贷出二三十万。如果还不够,我找我哥借,找我姐借,把房子抵押了,也要凑够。”

“厂长,不至于……”有人劝。

“至于。”赵红英很坚决,“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咱们农民出身,没什么可失去的,大不了从头再来。但这次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那……干吧!”

“对,干!搏一把!”

“厂长,我们跟着你干!”

看着大家一张张激动的脸,赵红英眼睛有点湿润。这些人,有的是跟她一起从村里出来的老乡,有的是后来招的工人,有的是聘请的技术员。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来。厂子能有今天,是靠大家。厂子的未来,也要靠大家。

“好,那就这么定了。”赵红英站起来,“从明天开始,兵分两路。一路,由我负责,跑认证,跑咨询,跑贷款。另一路,由生产科长负责,整顿生产,抓质量,抓纪律。我们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这次挑战。”

散会后,赵红英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长春的号码。

“喂,铁军吗?我红英。有件事,想请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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