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炉火与算盘(1/2)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向阳农机厂的铸造车间里已经人声鼎沸。
三台化铁炉同时开火,橘红色的铁水在炉膛里翻滚,映得整个车间一片通红。工人们穿着厚重的帆布工作服,脸上戴着防烫面罩,在炉前、砂型、浇铸区之间穿梭。铁水包吊在半空,沿着轨道缓缓移动,倾倒时飞溅出的铁花在昏暗的车间里划出金色的轨迹,随即在空气中冷却、变暗,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红英站在车间中央的调度台前,手里拿着老陈刚递上来的生产进度表。她的眼睛有点发红,昨晚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夜,只趴在桌上眯了两三个钟头。但此刻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井盖的模具,昨晚开了几套?”她问,声音在车间的嘈杂声中依然清晰。
“开了四套。”老陈扯着嗓子回答,手里还拿着铁水测温仪,“老周头带着两个徒弟连夜赶出来的。现在总共十二套模具,三班倒的话,每天能出三百个左右。二十五天,八千个,紧是紧了点,但能赶上。”
“模具钢还够用吗?”
“还够开两套的。我跟市里的物资公司联系了,他们说有一批抚顺特钢的模具钢,下礼拜能到货,但价格比之前涨了百分之十五。”老陈顿了顿,“赵厂长,这模具钢涨价,咱们的成本……”
“先定下来,别耽误生产。”赵红英果断地说,“井盖的利润还撑得住。拖拉机厂的齿轮模具呢?技术标准传真收到了吗?”
“收到了,早上刚传过来的。”车间技术员小刘小跑着递过来几页纸,“赵厂长您看,这是拖拉机厂发来的新标准,比咱们之前做的要求高。特别是齿面硬度,要求HRC58-62,咱们之前做的最高就到55。还有精度等级,从原来的8级提高到7级。”
赵红英接过传真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技术要求写得清清楚楚。齿面硬度HRC58-62,这意味着热处理工艺要调整。精度7级,这对齿轮的加工精度、检测手段都提出了更高要求。她心里快速盘算着,厂里现有的设备,普通滚齿机加工8级齿轮勉强可以,7级就有点吃力了。热处理用的箱式炉,温度均匀性不够,要达到这么高的硬度且硬度均匀,恐怕要外协。
“热处理必须外协。”她抬起头,“老陈,你跟市热处理厂联系了吗?”
“联系了,早上打的电话。”老陈说,“他们那边有井式渗碳炉,做齿轮的热处理正合适。但价格不便宜,一件齿轮的热处理费用要一块二,比咱们自己做贵了四毛。而且他们排期也紧,至少要等一个礼拜才能排上。”
“等就等,质量第一。”赵红英说,“价格我去谈,看能不能压到一块。你先把前期的粗加工安排下去,毛坯下料、粗车、滚齿,这些工序咱们自己先做。热处理前的半成品攒一批,一次性送过去,能节省点时间。”
“行,我马上安排。”老陈点头,“那检测呢?7级精度,咱们厂里的投影仪精度不够,得用齿轮检测中心。咱们市里,只有拖拉机厂和省齿轮厂有这种设备。”
“检测也外协。”赵红英说,“我去找拖拉机厂的技术科协商,用他们的设备,咱们出检测费。或者……能不能让他们的检验员过来,现场检验,合格一批,验收一批。这样能节省往返运输时间。”
“这个法子好!”小刘眼睛一亮,“赵厂长,我跟拖拉机厂技术科的小李熟,我去说,应该能行。”
“好,小刘你去办,态度诚恳点,该给的钱咱们给,但时间上要争取。”赵红英说着,又转向老陈,“人手呢?两个订单同时做,三班倒,人手够不够?”
“缺模具工,也缺熟练的浇铸工。”老陈实话实说,“老周头来了,模具工这块暂时顶上了。但浇铸工缺,特别是晚班,年轻人经验不足,老师傅又熬不了夜。昨晚就出了一炉废品,温度没控制好,浇出来的井盖有气孔。”
赵红英皱起眉头:“废了几个?”
“八个,都是同一炉的。”老陈有些心疼,“一炉铁水能浇四十个井盖,废了八个,损失不小。我已经让当班的班长写检查了,但这个事……”
“检查要写,但更关键的是解决。”赵红英打断他,“老陈,你是车间主任,技术上的事你负责。浇铸工缺,就从白班调一个老师傅到中班带班,晚班也调一个,三班都要有老师傅坐镇。另外,制定一个标准化操作流程,铁水温度、浇铸速度、浇口大小,都写清楚,贴在每个工位。新来的学徒,必须先学规程,考核合格才能上岗。”
“好,我马上办。”老陈应道。
“还有,”赵红英想了想,“从今天起,设立质量奖。每班产量达标、废品率低于百分之三的,班组成员每人奖励五块钱。连续一个月达标的,额外奖励二十。这笔钱,从我的工资里出。”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五块钱,在这个年代,差不多是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二十块,差不多是一个礼拜的收入。这对于靠工资吃饭的工人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赵厂长,这……”老陈有些迟疑。
“就这么定了。”赵红英斩钉截铁,“老陈,你今天就贴通知。另外,废品率的标准要细化,不同工序的废品率指标不同。模具工序、熔炼工序、浇铸工序、清理工序,都要有单独的标准。质量是命根子,这个道理,咱们得让每个人都记在心里。”
“明白了!”老陈挺直腰板,脸上也有了光,“赵厂长,您放心,我一定把质量抓起来!”
调度会散了,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车间里又恢复了忙碌,但气氛明显不同了。铁水翻腾的声音,砂型捣实的声音,天车运行的声音,依然嘈杂,但在这嘈杂中,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劲头。那是看到了希望,有了奔头的劲头。
赵红英走出车间,天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穿过厂区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煤炭和湿泥土混合的味道,这是工业区特有的气息,粗粝,但真实。
她回到办公室,老张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新做出来的财务报表。
“赵厂长,按您的意思,我把报表重新做了一遍。”老张把表格摊在桌上,“如果拖拉机厂的预付货款能到账一万八,井盖订单的毛利能如期实现,再加上咱们之前的一些应收款收回,上半年……咱们能实现盈利,大概一万两千元左右。”
盈利。赵红英看着那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厂子亏损了两年,工人们两年没发全工资,外头欠了一屁股债。现在,终于能看到盈利的曙光了。虽然只有一万二,虽然这盈利还建立在诸多假设之上,但毕竟是个好的开始。
“王支书那边约的几点?”她问。
“九点,在村部会议室。”老张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半了,“您先吃点早饭吧,食堂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有咸菜。”
“不吃了,没胃口。”赵红英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想倒杯水,发现是空的。老张连忙接过:“我去打水,您先歇会儿。”
老张提着暖水瓶出去了。赵红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缓一缓发胀的太阳穴。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事:井盖的模具、齿轮的热处理、拖拉机的技术标准、村里的担保会、老陈说的质量奖、老张做的报表……
她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铝饭盒。饭盒是沈雪梅送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有些磕痕,但擦得锃亮。打开,里面是半盒昨晚剩下的冷馒头。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馒头已经干了,有点硬,有点甜,是粮食本来的味道。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家里粮食不够吃,母亲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开水里,撒点盐,就是一顿饭。那时候的梦想,就是能吃饱饭。后来进了厂,当了工人,梦想变成了能多挣点工资,让家里日子好过点。再后来,厂子不景气,她被推出来当这个厂长,梦想变成了让厂子活下来,让三十多个工人有饭吃。
梦想,好像总是在变,又好像一直没变。都是为了让日子好过一点,让自己在乎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窗外传来广播声,是村里的喇叭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透过清晨的空气传过来,有些失真,但内容清晰:“……深圳经济特区在引进外资、发展外向型经济方面取得显着成效,今年上半年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二……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央要求,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加快改革步伐……”
赵红英静静地听着。深圳,那个遥远的南方城市,她只在电视里见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她所在的这个江南小镇,像是两个世界。但她知道,广播里说的“解放思想”“加快改革”,和她眼前这个小小的农机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有那些大政策,就没有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没有“异军突起”,就没有向阳农机厂接到的这些订单,就没有她今天要去开的这个担保会。
时代在变,国家在变。而她,和她的厂子,就在这变革的洪流里,像一条小船,既要顺着水流,又要掌好舵,避开暗礁,驶向远方。
老张打了热水回来,给她倒了杯水:“赵厂长,喝点热水。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赵红英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很舒服。她喝了口水,问:“拖拉机厂的技术标准,你看了吗?有什么想法?”
“我看了,要求是高了点,但也不是做不了。”老张是会计,但也在车间干过,懂点技术,“主要是热处理和检测。热处理外协,多花点钱,能把住质量关。检测这块,如果能让拖拉机厂的人过来现场检,确实能省不少事。就是……人家愿不愿意来,是个问题。”
“事在人为。”赵红英放下杯子,“小刘已经去联系了。小李那个人,我打过交道,实在,好说话。只要咱们诚心合作,把质量搞上去,他们应该愿意支持。毕竟,他们的出口订单也等着配件。”
“那倒是。”老张点头,又说,“赵厂长,还有个事。模具钢涨价,热处理外协,检测外协,这些都会增加成本。咱们给拖拉机厂的报价是十七块五一套,我重新算了一下,如果这些外协费用都加上,成本差不多要十四块五。毛利三块钱,百分之十七左右的利润率,比井盖低,但也还行。就是……现金流会紧张,预付的一万八,估计刚够付模具钢和热处理的预付款。”
“我知道。”赵红英说,“所以村里的担保会必须成。只要预付货款到位,咱们就能周转开。等第一批齿轮交货,回了款,后面的压力就小了。”
“那……要是村里不同意担保呢?”老张小心翼翼地问。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那就再想办法。”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没了张屠户,还能吃带毛猪?总会有办法的。”
向阳村村部是一排红砖平房,有些年头了,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会议室在最东头,不大,能坐二十几个人。此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王支书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顶头,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茶。他五十多岁,黑瘦,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旁边坐着村主任、会计、妇女主任,还有几个村委委员。都是村里的老人,看着赵红英长大的。
赵红英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摊着订单合同、财务报表、生产计划。老张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会议还没开始,气氛有些凝重。有人抽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赵红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期待,有疑虑,有担忧,也有……漠然。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王支书放下搪瓷缸,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就一个事,讨论向阳农机厂申请村委会担保,向县铸造厂预付货款的事。红英,你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赵红英站起来,先朝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王支书,各位村干部,乡亲们。我今天来,是代表向阳农机厂,向村里汇报工作,也请村里帮厂子一把。”
她开始讲,从厂子接到的两个订单讲起。八千个井盖,二十五天交货,产值十四万四,毛利六万七。五千套拖拉机齿轮,三个月交货,产值八万七千五,毛利两万五。两个订单加起来,产值二十三万多,毛利九万多。讲厂子现在的困难,资金周转不灵,材料款欠着,电费欠着,工资也欠了三个月。讲如果能拿到拖拉机厂的两成预付货款,一万八千块,就能备齐特种钢,就能启动生产,就能按期交货,就能还清旧债,就能给工人发工资,就能让厂子活过来。
她讲得很慢,很仔细,数字都背得滚瓜烂熟。讲到订单的来之不易,讲到工人们三班倒的辛苦,讲到老陈这样的老师傅带着徒弟连夜开模具,讲到那个浇废了八个井盖的年轻浇铸工写检查时掉眼泪。
“厂子是村里的厂子,工人是村里的乡亲。”赵红英的声音有些发哽,但她控制住了,“厂子好了,大家都能好。厂子倒了,三十多个工人,三十多个家庭,日子就难了。我知道,村里也不富裕,给大家担保,是有风险。我赵红英在这里保证,这个风险,我来担。订单如果做砸了,钱还不上,我卖房子卖地,也一定把这个窟窿补上。但我恳求大家,信我一次,信厂子一次,给厂子一个机会,也给乡亲们一个机会。”
她说完,坐下来,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抽烟的声音,和茶杯盖碰在杯沿上的轻响。
王支书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红英说的,大家都听到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厂子有订单,有机会,但也有难处。需要村委会盖章担保,才能拿到预付款,启动生产。这个事,关系到厂子的生死,也关系到村里三十多户人家的生计。大家说说看法吧。”
村主任老李先开口,他是村里的老会计出身,说话谨慎:“红英,你的难处,我们理解。但担保不是小事。一万八,不是小数目。村里去年全年的集体收入,也就三万多。这一下子担保出去一万八,万一……我是说万一,厂子还不上,村里就得兜底。村里的集体积累,是全村老少一点点攒起来的,要是折在这上面,我没法跟乡亲们交代。”
妇女主任刘婶接话:“老李说得在理。但红英也说了,厂子是村里的厂子,工人是村里的乡亲。咱们不帮,谁帮?我看红英这孩子,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实在,肯干。她当厂长这两年,厂子再难,也没欠过村里一分钱的管理费。现在有机会了,咱们不拉一把,说不过去。”
“刘婶,话不能这么说。”一个村委委员,五十多岁的汉子,外号“老倔头”,瓮声瓮气地说,“红英是能干,厂子前两年是不容易。但担保是担责任,不是讲情分。咱们得看实际情况。厂子接的这两个订单,靠不靠谱?井盖,县铸造厂的王大胡子,那是出了名的精明,他能这么痛快给订单?拖拉机厂的齿轮,技术要求那么高,咱们厂子那点设备,那几个人,能做出来?别到时候钱花了,货交不出去,那才叫鸡飞蛋打。”
“老倔叔说得对。”另一个年轻点的村干部说,“我也去厂子里看过,设备是老了点,工人年纪也偏大。接这么高要求的订单,技术上能不能过关,是个问题。咱们不能光看订单金额大,还得看有没有能力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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