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炉前夜话的账本(1/2)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些。才五月底,绵绵细雨就下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向阳农机厂的铸造车间里,炉火昼夜不熄,工人们分成三班倒,赶着那八千个井盖的订单。
赵红英披着雨衣从车间回到办公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噼啪作响。她脱掉雨衣,挂在门后,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水是早上灌的,现在只余下些微的温度,勉强能暖一暖发僵的手指。
办公桌上摊着老张下午送来的账本。摊开的这一页,墨迹还新,是刚刚算完的井盖订单明细。
材料费:生铁一百二十吨,每吨四百五十元,共计五万四千元。废钢掺配三十吨,每吨三百二十元,共计九千六百元。合计六万三千六百元。
人工费:全厂三十五人,按三班倒计,需加班费补贴。预计工期一个月,人工成本约八千七百五十元。
电费、模具损耗、运输及其他杂费,预计四千六百元。
总成本:七万六千九百五十元。
销售收入:八千个井盖,单价十八元,总计十四万四千元。
毛利:六万七千零五十元。
除去税款,再扣除拖欠工资的三万三千二百五十元,付清电费和部分材料款,最后能结余两万八千元左右。
两万八。赵红英盯着这个数字,心里默默地又算了一遍。这是厂子生死存亡的一笔钱。还了旧债,发了工资,付了欠款,最后还能剩下两万八的流动资金。有了这笔钱,厂子就能喘过气来,就能继续接拖拉机厂的齿轮订单,就能慢慢恢复元气,甚至……或许能考虑一下老陈提的那个小型化铸造线的改造。
她把账本翻到前一页,那里贴着老陈手画的草图——一条简易的砂型输送线,用滚道和电动葫芦改造,能减少人工搬运,提高生产效率。老陈估算过,改造费用大概要一万五千元。如果真能提高三成的效率,那这笔投资一年就能回本。
但前提是,有订单,有稳定的生产任务。
赵红英合上账本,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窗外厂区里那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远处铸造车间的炉火透过高高的窗户,在雨夜中映出一片朦胧的红光。那光,是希望,也是压力。
八千个井盖,一个月。老张下午回来时,脸色并不轻松。县铸造厂的老王答应了十八块的单价,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交货期提前五天。原定一个月的工期,压缩到二十五天。老王说,市政工程催得紧,下水道改造要赶在梅雨季结束前完成,井盖必须提前到位。
二十五天。赵红英在心里盘算着。现在车间是三班倒,人歇炉不歇。要再提前五天,就得再增加人手,或者再提高单班产量。增加人手不现实,厂里能上铸造线的老师傅就这么多,生手来了也顶不上。提高产量……就只能从缩短单件工时入手了。
可铸造这活儿,有它的规律。铁水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开箱时机,哪一个环节都不能随意压缩。快了,铸件容易产生缩孔、气孔;慢了,效率上不去。这是个精细的平衡。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铝制饭盒,还冒着热气。
“赵厂长,还没吃吧?我让食堂刘师傅下了碗面,您趁热吃点。”
赵红英这才觉出饿来。从早上到现在,她就早饭吃了两个馒头,中午在车间啃了个冷包子,晚饭还没顾上。她接过饭盒,打开盖子,是青菜鸡蛋面,上面还卧着几片午餐肉。香气扑鼻,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谢谢老张。”她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筷子,“你也还没吃吧?”
“我吃过了,在食堂吃的。”老张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赵厂长,我跟您汇报个事。下午我去了趟乡信用社,找李主任问了问那个乡镇企业扶持基金的事。”
赵红英停下筷子:“怎么说?”
“有门路,但不好办。”老张翻开笔记本,“李主任说,县里今年确实有这么笔钱,专门扶持乡镇企业技术改造。额度还不小,据说有五十万。但申请的企业也多,光咱们乡就有七八家。县里要组织评审,看哪个项目有前景,哪个厂子底子好,择优扶持。”
“评审?怎么个评法?”
“要交材料,项目可行性报告,技术改造方案,市场前景分析,还有……财务报表。”老张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财务报表这块,咱们厂去年亏损,今年上半年也……”
赵红英明白老张的意思。财务报表不好看,这是硬伤。评审组一看你连年亏损,自然会怀疑你的管理能力和项目前景。可厂子的亏损,是大环境造成的,是农机行业整体不景气造成的,不是她赵红英经营不善。这话,评审组能信吗?
“李主任还说了,”老张继续道,“评审组下个月中旬下来,先看材料,再到企业实地考察。咱们要想争取,得尽快把材料准备起来。项目可行性报告,技术改造方案,这些都得有。还有,财务报表……得想想办法,让它好看点。”
“好看点?”赵红英抬起头,“怎么好看点?做假账?”
“不是做假账,是……合理调整。”老张搓着手,有些为难,“赵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比如咱们接的这批井盖订单,销售收入是十四万四,成本是七万六,毛利六万七。但订单还没完成,按会计原则,这收入不能全算在今年上半年。可如果……如果我们能跟县铸造厂协商一下,请他们预付一部分货款,哪怕就三万、五万,咱们上半年的报表,就能好看很多。有了利润,有了现金流,评审组看了,印象就不一样。”
赵红英没说话,低头吃面。热乎乎的面条下肚,身上暖和了些,脑子也清楚了些。老张说的,是财务上的操作,严格来说不算违规,但也打擦边球。而且,县铸造厂老王那个人,精明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预付货款,恐怕不容易。
“老王能同意预付吗?”她问。
“我探了探口风,老王没把话说死。”老张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他说,预付可以,但得有抵押,或者……有人担保。”
“抵押?咱们厂还有什么可抵押的?厂房是乡里的,设备是老旧的,地皮是集体用地。至于担保……”赵红英苦笑,“谁会给咱们担保?”
“王支书。”老张说出一个名字,“老王说了,如果向阳村村委会愿意担保,他可以预付三成货款,就是四万三千二。有了这笔钱,咱们上半年的报表,就能扭亏为盈。”
赵红英放下筷子。四万三千二,三成货款。有了这笔钱,厂子眼前的难关就能过去,扶持基金的申请就多了筹码。可让村委会担保……王支书能同意吗?就算王支书同意,村委会其他人能同意吗?这是拿村集体的信用做担保,万一厂子还不上钱,村委会要担责任的。
“王支书那边,我去说。”赵红英下了决心,“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他。但老张,材料的事,你得抓紧。项目可行性报告,技术改造方案,这些我不懂,你得找人写,写得像样点。还有,财务报表,就按预付货款能到账的情况来做,但要留足余地,别让人挑出毛病。”
“我明白,赵厂长。”老张点头,“我这就去准备。对了,还有件事,拖拉机厂那边,小李又打电话来了,问齿轮的事。我说您不在,他说让您回个电话,好像是有新订单要谈。”
“新订单?”赵红英眼睛一亮,“什么规格?多少量?”
“他没细说,只说让您回电话。听口气,量不小。”
“好,我明天一早就回。”赵红英心里有了盘算。如果拖拉机厂的新订单能接下来,再加上井盖订单,厂子下半年就有活干了。有了稳定的订单,技术改造的底气就更足了。那套小型化铸造线,或许真能上。
老张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远处车间隐隐传来的机器轰鸣。赵红英吃完最后一口面,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铝制的饭盒,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想起沈雪梅的那个铝饭盒,想起在红旗机械厂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只是个车间工人,每天想的就是把活干好,多挣点工资。现在,她要为一整个厂子操心,为三十多个工人的饭碗操心。
这担子,重。但,她得扛着。
窗外,雨还在下。车间里的炉火,还在烧。
那一夜,赵红英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她在草拟向村委会汇报的材料,在计算技术改造的投入产出,在思考厂子的未来。算盘珠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雨点,敲打着这个江南小镇的夜晚,也敲打着中国乡镇企业的,充满泥泞却又倔强前行的道路。
沈阳的清晨,有薄雾。齐铁军骑着那辆二八永久自行车,穿行在还有些清冷的街道上。路旁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白色的槐花垂下来,香气混在晨雾里,清清淡淡的。这是北方的五月,春末夏初,最好的时节。
但他无心欣赏。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没写完的赴德考察计划。离子源的事,陆文婷那边还没有新消息。汽车工业协会的刘处长说需要一周,机械厅那边说走程序要三天。今天是周五,下周一下午,应该能有个准信。如果顺利,下周付款,下下周设备到货,安装调试……他算了算时间,如果一切顺利,他出发前能看到设备到位,但调试可能赶不上了。
他有点遗憾。离子源是真空镀膜的关键辅助设备,调试过程最能学到东西。如果他能参与调试,对设备原理、工艺参数的理解会更深。但现在看来,只能等从德国回来再说了。
自行车拐进厂区大门,门卫老孙从窗户探出头:“齐工,早啊!有您的电报,北京来的。”
电报?齐铁军心里一动。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卫室门口,接过老孙递来的电报封。牛皮纸信封,盖着北京的电报戳。拆开来,是一页电报纸,字不多,就一行:
“款已协调,周一下午到账。刘”
是汽车工业协会的刘处长。齐铁军松了口气。款解决了,离子源的事就成了一大半。他小心地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对老孙点点头:“谢谢孙师傅。”
“客气啥。齐工,听说您要去德国了?这一去得一个月吧?”
“嗯,三十五天。”
“德国好啊,听说那边机器先进,您多学点,回来教教咱们。”老孙笑眯眯地说。
“一定。”齐铁军也笑了,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车间里,真空镀膜设备已经停机,在做日常维护。汉斯博士和陆文婷站在控制台前,对着图纸讨论着什么。几个中国工程师围在旁边,认真听着。早晨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设备银白色的外壳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齐工。”陆文婷先看到他,点头打招呼。她眼里有血丝,显然昨晚又熬了夜,但精神很好,甚至有些兴奋。
“汉斯博士,陆工。”齐铁军走过去,“离子源的事,北京那边来电报了,款周一就能到。”
“太好了。”汉斯博士高兴地说,“我已经让公司那边准备发货了,走空运,最快下周三到。陆工,这周末我们可以先做基础准备工作,等设备一到,马上安装调试。”
陆文婷点头,但眉头微皱:“汉斯博士,我昨晚又算了工艺参数,有个问题。离子源的束流密度和能量,对膜基结合力的影响很大。但我们基片材料的成分和德国用的不一样,直接套用他们的参数,可能不行。我们需要做实验,找到适合我们材料的工艺窗口。这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样品。”
“样品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用现有材料做试片。”汉斯博士说,“问题是时间。陆工,你知道,我下个月十号就要回国,机票已经订好了。在我走之前,我们必须完成离子源的安装、调试,并且至少做出几批合格的样品,验证工艺稳定性。这样,我才能放心地把设备交给你们。”
“我明白。”陆文婷咬了咬嘴唇,“所以,我的想法是,在等设备到的这一周,我们先用现有设备,做一批不同表面处理状态的试片,测试附着力基础值。等离子源到了,我们再系统调整参数。这样,能节省一些时间。”
“这是个好主意。”汉斯博士赞许地点头,“陆工,你考虑得很周全。那么,我们今天就制定详细的实验方案。另外,关于基片材料的成分,你有详细的数据吗?”
“有,我已经从材料科要来了。”陆文婷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这是咱们厂自产的铝合金,牌号是LF6,主要成分是铝、镁、锰。德国用的是5083铝合金,成分接近,但杂质含量和微量元素有差异。我初步分析,可能是镁含量偏高,影响了表面氧化层的稳定性,导致附着力下降。”
齐铁军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陆文婷不仅技术扎实,而且心思缜密,能提前想到这么多,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有这样的技术负责人,项目成功的把握就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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