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炉火与算盘(2/2)
质疑声一个接一个。有担心技术能力的,有担心管理水平的,有担心市场风险的。赵红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些担心都是现实的,合理的。村里有村里的难处,乡亲们有乡亲们的顾虑。她不能光讲情怀,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她再次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大家担心的,我都明白。我这里有几份材料,请大家看看。”她把文件一份份分发下去,“这是拖拉机厂的技术标准原件,上面有他们的公章。这是县铸造厂的采购合同,也有公章。这两份订单,是真实可靠的,不是空头支票。”
“至于技术能力,”她转向老倔头,“老倔叔,您说得对,咱们厂子的设备是老,工人年纪是大。但咱们有老师傅,有手艺。老陈,您认识,干了三十年铸造,市里技术比赛拿过奖的。老周头,我专门从邻乡请回来的,模具工,手艺在整个县里都数得着。还有几个年轻徒弟,肯学,肯干。设备是老了点,但维护得好,精度还在。而且,热处理、精密检测这些我们做不了的工序,我们外协,找市里最好的厂子做。质量,我们保证。”
她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们的生产计划,每一天的生产任务,每一道工序的质量控制点,都列得清清楚楚。老张,把成本核算表也给大家看看。”
老张把成本核算表递过去。上面详细列出了原材料、人工、外协、管理、销售等各项费用,以及预计的利润。数字清晰,逻辑严谨。
“最后,是关于担保的风险。”赵红英看着王支书,也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以我个人的党性,以我赵红英的人格担保,这笔钱,一定用在生产上,一定按时还上。如果还不上,我赵红英承担全部责任。我的房子,是父母留下的老屋,虽然不值钱,但也能抵一些。我自己,可以给村里白干五年、十年,用工资抵债。我只求大家,给厂子一个机会,给三十多个乡亲,一个希望。”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抽烟的不抽了,喝茶的放下了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火。她站在那儿,不高,甚至有些瘦弱,但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头上的树,风吹雨打,就是不倒。
王支书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他看了看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赵红英脸上。
“红英,”他缓缓开口,“你的决心,我们都看到了。你的难处,我们也知道了。厂子是村里的厂子,你是村里选出来的厂长。村里不支持你,支持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这个担保,责任太大。我个人同意,不算数。得大家表决。同意给农机厂担保的,举手。”
他说完,第一个举起了手。
妇女主任刘婶第二个举手。
村主任老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王支书,又看了看赵红英,也举起了手。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在座的村干部,除了老倔头和那个年轻干部,都举起了手。
“七票同意,两票反对,一票弃权。”王支书数了数,“通过。老张,你起草担保书,盖上村里的章,红英拿去县铸造厂办手续。但是——”
他看着赵红英,目光如炬:“红英,村里的章盖了,村里的信用押上了。三十多个乡亲的饭碗,也押上了。你给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订单,必须做成。钱,必须还上。厂子,必须活过来。你要是做不到……”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赵红英懂。
“王支书,您放心。”赵红英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用力点头,一字一句,“我赵红英,说到做到。”
下午,赵红英带着盖了村里公章和厂长私章的担保书,还有拖拉机厂的采购合同,再次来到县铸造厂。
王大胡子,王厂长,五十多岁,胖,秃顶,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透着精光。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赵红英递过来的担保书,翻来覆去地看。
“向阳村村委会的章……”他慢悠悠地说,“红英啊,你们村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王老倔那个人,我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能让他点头,不容易。”
“王厂长,村里支持我们,我们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赵红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担保书您也看了,没问题的话,预付货款……”
“不急,不急。”王大胡子放下担保书,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赵红英接过来,是一份技术协议附件,密密麻麻写满了技术要求。她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来。这份附件,比早上传真过来的技术标准,又多了几条要求。齿面硬度范围从HRC58-62缩小到HRC59-61,精度等级虽然还是7级,但增加了齿形误差、齿向误差的具体数值要求,还特别注明:所有齿轮必须百分之百探伤,不允许有裂纹、夹杂等内部缺陷。
“王厂长,这附件……”赵红英抬头。
“拖拉机厂早上刚传过来的,出口订单的特殊要求。”王大胡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红英,咱们是老交情,我不瞒你。这批齿轮,是要装到出口拖拉机上,卖到东南亚的。人家老外要求高,咱们就得按高标准来。原来那技术标准,是内销的标准,不行了,得按这个来。”
赵红英的心往下沉。齿面硬度范围缩小,意味着热处理工艺控制要更精准。齿形误差、齿向误差的数值要求,意味着加工精度要更高。百分之百探伤,意味着要增加探伤设备和人员,又是一笔投入。而且,时间……
“王厂长,这附件上的要求,我们之前不知道。现在订单合同已经签了,价格是按原来技术标准定的。如果按新标准做,成本要增加不少,工期也可能要延长。您看这价格和交货期……”
“价格不能变。”王大胡子放下茶杯,语气不容商量,“合同签了就是签了,白纸黑字。至于交货期……红英,我知道你有难处,但我也有难处。拖拉机厂那边催得紧,东南亚的船期都定了,晚一天都不行。三个月,五千套,一套不能少,一天不能晚。”
“可是这新标准……”
“新标准是难,但也不是做不了。”王大胡子打断她,“你们厂子不是有老师傅吗?老陈的手艺我知道,做了一辈子齿轮,这点精度,难不住他。热处理外协,找好一点的厂子,多花点钱,把工艺控制好。探伤……你们厂子没有探伤设备吧?市里锅炉检验所有,我可以帮忙联系,让他们派人带设备上门检测,费用你们出。办法总比困难多,你说是不是?”
赵红英沉默。她知道王大胡子说得轻巧,但每一条,都是钱,都是时间,都是风险。成本增加,利润就更薄了。时间紧迫,容错率就更低了。探伤外包,又是一笔额外支出。
“王厂长,”她深吸一口气,“按新标准做,我可以接。但预付货款的比例,能不能提高一点?两成太少了,材料、外协、人工,处处要钱。至少三成,我们才能周转开。”
王大胡子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算账。敲了七八下,他开口:“三成……也不是不行。但红英,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预付款我可以给到三成,两万六千二百五。但交货期,一天不能拖。质量,必须百分之百合格。如果延期,或者质量不合格,不光尾款拿不到,预付款也要退回来,还要按合同赔偿违约金。这条件,你能接受吗?”
赵红英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闪过厂子里的炉火,工人们流汗的脸,老陈布满老茧的手,老张熬夜算账时的眼镜,王支书签字时颤抖的手,还有会议室里那些或期待或疑虑的目光。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能。”
四、黄昏时的炉前誓言
回到厂子,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车间镀上一层金红色,三台化铁炉依然在燃烧,只是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更加明亮。工人们还在忙碌,中班已经接班,晚班在做准备。空气里弥漫着铁水、煤炭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炽热而真实。
赵红英没有回办公室,直接来到车间。老陈正在炉前指挥浇铸,见赵红英过来,抹了把汗:“赵厂长,村里那边……”
“成了。”赵红英简短地说,把技术协议附件递给他,“但技术标准改了,要求更高了。你看看。”
老陈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附件,就着炉火的光仔细看。看着看着,眉头就锁紧了。
“齿面硬度范围缩小了,这热处理得更精细。齿形误差、齿向误差……咱们的滚齿机怕是够呛。百分之百探伤……咱们没设备啊。”
“热处理外协,找最好的厂子,多花钱也要把质量控住。加工精度不够,就靠人工修磨,老师傅带徒弟,一遍不行就两遍。探伤,市锅炉检验所上门服务,费用咱们出。”赵红英语速很快,但很清晰,“老陈,难度增加了,但订单咱们必须拿下。村里的章盖了,预付款提高到三成,明天就能到账。这是咱们厂子翻身的机会,也是咱们所有人的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老陈看着赵红英,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年轻的女人,脸上有疲惫,有风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炉火还亮,还烫。他想起自己在这厂子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看着厂子红火过,也看着它衰落。两年前,厂子发不出工资,工人走了一半,他也没走。不是没地方去,市里的大厂请过他,工资开得高。但他舍不得,舍不得这炉火,舍不得这车间,舍不得这帮老伙计。
现在,机会来了。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赵厂长,您放心。”老陈把附件折好,小心地放进工作服的上衣口袋,拍了拍,“技术上的事,交给我。齿形齿向误差,我带着老周头,一个齿轮一个齿轮地测,一个齿一个齿地修。精度不够,手艺来凑。咱们做了一辈子齿轮,不能在这最后一哆嗦上掉链子。”
“好!”赵红英用力点头,“老陈,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从今天起,车间的事,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只有一个要求:质量,工期。”
“明白!”老陈挺直腰板,转身冲着车间里喊,“大伙儿都停一停,听我说两句!”
车间的机器声渐渐小了下去,工人们围拢过来。炉火映着一张张沾着黑灰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人,也有女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老陈,看向赵红英。
“刚刚接到拖拉机厂的正式技术标准,要求比原来高了。”老陈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混着炉火的呼呼声,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齿面硬度范围小了,精度要求高了,还要百分之百探伤。难不难?难!但赵厂长把订单接下来了,预付款,三成,明天就到账!”
工人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三成预付款,这意味着厂子有了流动资金,意味着拖欠的工资有希望了。
“安静!”老陈提高声音,“订单是接下来了,钱也要来了。但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对得起这笔钱!从今天起,车间三班倒,人歇炉不歇!老师傅带徒弟,关键工序我亲自盯!质量,是咱们的命!工期,是咱们的信誉!这批齿轮,五千套,三个月,一套不能少,一天不能晚!还要百分之百合格!有没有信心?”
“有!”工人们齐声回答,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压过了炉火的呼啸。
“大点声!有没有信心?”老陈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有!!!”
吼声震得车间的铁皮屋顶嗡嗡作响。火光跳跃,映亮每一张脸,每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有一种光,一种久违的,叫做希望的光。
赵红英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她转过身,悄悄抹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带着笑。
“谢谢大家!”她大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晰,“我赵红英,替厂子,谢谢大家!从今天起,所有加班,按国家标准,发加班费!月底,拖欠的工资,全部补发!等这批订单做完,赚了钱,咱们发奖金,改善伙食,添置新工作服!”
“好!”工人们欢呼起来,掌声,笑声,在车间里炸开。
赵红英也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但她没擦,任由泪水在沾着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这是高兴的泪,是压力的释放,是看到希望的激动。
炉火熊熊,映着每一张笑脸,也映着这个江南小镇的傍晚,和这个国家千千万万个乡镇企业,在艰难中跋涉,在希望中前行的,倔强身影。
夜色渐浓,但车间的炉火,彻夜不熄。
那光,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