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炉前夜话的账本(2/2)
“陆工,汉斯博士,”他开口道,“既然基片材料是咱们自产的,那能不能从源头改进?比如,调整合金成分,或者优化热处理工艺?”
陆文婷和汉斯博士对视一眼。汉斯博士先开口:“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时间。合金成分调整,涉及熔炼、铸造、轧制整个工艺流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汽车反光罩的基片,对强度、成形性、耐腐蚀性都有要求,不是简单地调整成分就能解决的。我的建议是,先从镀膜工艺入手,解决附着力问题。材料优化,可以作为长期课题慢慢研究。”
“我同意汉斯博士的看法。”陆文婷补充道,“眼下最紧迫的,是做出合格样品,拿下汽车厂的认证。工艺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材料优化,可以等工艺稳定后,再作为改进方向。”
齐铁军点头。他懂技术,也懂管理。知道事情有轻重缓急,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离子源是关键。有了离子源,工艺问题就有望解决。工艺解决了,样品合格了,拿下订单,厂子有了收入,才有余力去做材料优化这样的长期工作。
“那就按你们的计划来。”他说,“陆工,这周末的实验,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齐工您忙赴德考察的事吧。”陆文婷说,“实验方案我和汉斯博士定,具体操作有小李他们。您那边,考察清单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还有些细节要补充。对了,陆工,”齐铁军想起一件事,“你去过德国,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我这次去,除了看镀膜设备,还想了解一些相关的表面处理技术,比如PVD、CVD,还有激光表面强化。这些技术,在汽车零部件上应用前景怎么样?德国那边发展到什么水平了?”
陆文婷想了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画示意图:“齐工,您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真空镀膜只是表面处理技术的一种。PVD,物理气相沉积,主要用来镀硬质膜,提高耐磨性,比如发动机活塞环、气门挺杆。CVD,化学气相沉积,可以镀更复杂的复合膜,但工艺温度高,对基体材料有限制。激光表面强化,包括激光淬火、激光熔覆,能大幅提高零件表面硬度,但设备昂贵,工艺复杂……”
她讲得很仔细,从原理到应用,从优点到局限。汉斯博士在旁边不时补充,讲一些德国企业的实际应用案例。几个年轻工程师也围过来听,边听边记。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黑板上的粉笔字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些技术名词、工艺参数、应用前景,却清晰地印在每个人心里。
齐铁军听得很认真。这些知识,是他这次赴德考察要重点学习的。中国的汽车工业要起步,不能只靠买设备,更要懂技术,懂原理,懂发展方向。只有这样,才能从引进、消化,走向吸收、创新。
“陆工,”他等陆文婷讲完,问,“如果我想在德国找一些相关的技术资料,比如论文、专利、标准,应该去哪里找?大学的图书馆?还是企业的技术资料室?”
“大学图书馆可以,但最好的资料在企业,尤其是一些行业领先的企业的内部技术报告。”陆文婷说,“不过,这些资料通常不对外。齐工,您这次是随部里的考察团去,应该有安排参观一些企业吧?如果能争取到深入交流的机会,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另外,德国的标准化组织DIN,他们的标准文献很全,对了解技术规范很有帮助。还有,一些行业展会,比如汉诺威工业博览会,会有很多新技术、新设备展示,是了解行业动态的好机会。”
“汉诺威工博会……”齐铁军记下了这个名字,“今年是什么时候?”
“一般是四月份,今年已经过了。明年如果还有机会,可以去看看。”汉斯博士说,“齐先生,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给您一些德国研究机构和企业的联系方式。虽然不一定能接触到核心技术,但做一些技术交流,了解行业动态,还是很有帮助的。”
“那就太感谢了,汉斯博士。”齐铁军诚恳地说。他知道,汉斯博士作为外方专家,能提供这些帮助,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不仅是职业素养,也是一种友谊的体现。
“不必客气。帮助你们掌握技术,也是我的工作职责。”汉斯博士笑了笑,看看表,“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开始制定实验方案吧。陆工,我们先从基片清洗工艺的优化开始……”
齐铁军退出人群,走到车间门口,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他望着车间里那群忙碌的身影,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有陆文婷这样的技术骨干,有汉斯博士这样的外方专家,有这些肯学肯干的年轻工程师,这个项目,有希望。
而他,要去德国,要去更广阔的世界,学更多的东西,带回更多的希望。
路还很长,但方向,越来越清晰了。江南,向阳农机厂,厂长办公室。
赵红英拨通了市里拖拉机厂的电话。电话是总机转接的,嘟嘟的忙音响了好一阵,才有人接起。
“喂,拖拉机厂生产科,哪位?”
是那个叫小李的年轻技术员的声音。赵红英定了定神:“小李,是我,向阳农机厂赵红英。”
“哎呀,赵厂长!可算等到您电话了。”小李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我昨天打了好几次,都说您不在。有个好消息,我们厂里决定,下一批变速箱齿轮,全交给你们做!”
赵红英心里一跳,握紧了话筒:“全交给我们?多少量?”
“初步计划是五千套,分三个月交货。如果质量稳定,后续可能再加量。”小李说,“赵厂长,这可是我们科长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上次你们那批齿轮,装车测试效果不错,磨损率比之前低了百分之十五。科长在会上拍了胸脯,说向阳厂的技术靠得住,才把这单子定下来。”
五千套,三个月。赵红英快速心算。一套齿轮,正常价格十八块,五千套就是九万块。三个月完成,平均每月三千套,以厂子现在的产能,全力以赴的话,应该能拿下。但问题是,井盖订单也是一个月八千个,两个订单撞在一起,产能怎么分配?工人怎么安排?设备能不能撑得住?
“小李,谢谢你们信任。”赵红英稳住声音,“不过,五千套,三个月,时间有点紧。我们厂子小,产能有限,现在手里还有别的订单在做。你能不能跟科长说说,交货期放宽到四个月?或者,分批次交货,第一批少一点,给我们个缓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小李压低的声音:“赵厂长,不瞒您说,时间确实紧。厂里新接了一批拖拉机的出口订单,东南亚的,要得急。变速箱是关键部件,不能拖。科长说了,谁能保证按时交货,质量稳定,价格合理,订单就给谁。现在有好几家厂子盯着呢,市齿轮厂,县机械厂,都在活动。我是看在咱们合作过的份上,先给您透个信。您要是觉得有困难,那我……”
“没困难!”赵红英立刻打断他,“小李,这单子我们接!就三个月,五千套,保证按时交货,质量只高不低!价格……就按之前说的,十八块一套,批量大,我们可以让一点,十七块五,你看行不行?”
“十七块五……”小李似乎在计算,“行,我去跟科长汇报。不过赵厂长,丑话说前头,这次出口订单要求高,齿轮的精度、硬度、耐磨性,都有新标准。我回头把技术标准传真给您,您先看看,能做咱们再签合同。”
“好,你传真过来,我马上看。”赵红英说,“另外,小李,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货款?不瞒你说,厂子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材料款都欠着呢。如果能预支三成,我们马上就能备料开工,保证不耽误进度。”
“预支货款……”小李有些犹豫,“这我得请示科长。这样,赵厂长,您先看技术标准,如果能做,我尽量帮您争取。不过,最多两成,而且可能需要担保。”
“两成就两成!”赵红英立刻说,“担保……我们向阳村村委会可以做担保。小李,麻烦你一定帮我们争取!”
挂了电话,赵红英手心里全是汗。九万块的订单,三个月。如果能拿下,厂子今年就能打个翻身仗。但压力也大,两个订单叠加,产能是最大的瓶颈。还有,拖拉机厂的齿轮技术要求肯定比井盖高,质量控制是另一个挑战。
但,机会就在眼前,不抓住,就溜走了。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朝车间方向喊:“老陈!老陈你过来一下!”
车间主任老陈小跑着过来,手上还沾着黑灰:“赵厂长,啥事?”
“好事,大好事!”赵红英把拖拉机厂订单的事简单说了,“五千套变速箱齿轮,三个月交货。老陈,咱们的产能,顶不顶得住?”
老陈一听,眼睛就亮了:“五千套?三个月?顶得住!怎么顶不住!赵厂长,您放心,车间这边我负责,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保证完成任务!不过……”他皱了皱眉,“井盖订单也是一个月八千个,这俩撞一起,人手就紧张了。特别是模具工,井盖要开新模具,齿轮也要开新模具,老刘头一个人,怕忙不过来。”
“模具工……”赵红英想了想,“我记得邻乡的农机站有个老模具工,姓周,手艺不错,退休了在家闲着。你能不能去请请看,返聘过来,临时帮几个月忙?”
“老周头?我认得!”老陈一拍大腿,“他手艺是没得说,就是脾气倔。我去试试,多给点工钱,应该能请来。不过赵厂长,这工钱……”
“按老师傅的最高标准给,一天十五块,管吃管住。”赵红英下了决心,“另外,你再物色两个年轻点的学徒,跟着老刘头和老周头学。模具工是技术活,得有人接班。”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老陈干劲十足,“那模具钢……”
“模具钢我来解决。”赵红英说,“你先把人手安排好,生产计划排出来。另外,拖拉机厂的技术标准传真过来后,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咱们做不到的。特别是热处理,齿轮的热处理要求高,咱们的箱式炉,温度均匀性可能达不到。”
“热处理是个问题。”老陈点头,“不过赵厂长,咱们可以外协。市热处理厂我熟,他们有井式炉,温度控制准,就是价格贵点。但齿轮这东西,热处理是关键,不能含糊。”
“行,你去联系,价格谈好就行。”赵红英拍板,“还有,质量检测这一块,你亲自抓。齿轮的精度、硬度、金相组织,每个批次都要抽检,数据存档。这次是出口订单,质量上不能出一点纰漏。”
“明白!”老陈挺直腰板,“赵厂长,您就瞧好吧!这批订单,我一定给您干得漂漂亮亮的!”
老陈风风火火地去了。赵红英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回是打给王支书家的。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起,是王支书的老伴:“喂,谁啊?”
“婶子,是我,红英。王支书在家吗?”
“是红英啊,你等着,我给你叫去。”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王支书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红英,这么晚有事?”
“王支书,打扰您休息了。”赵红英把拖拉机厂订单和需要村委会担保预付货款的事说了,“……王支书,这是笔大订单,九万块。如果能拿下,厂子今年就能翻身。但需要预付两成货款,一万八,用来备料。县铸造厂那边,要村委会的担保才肯预付。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红英以为电话断了,才听到王支书一声长长的叹息。
“红英啊,不是我不支持你。村委会的章,不能随便盖。万一……我是说万一,厂子这笔订单做砸了,还不上钱,这担保的责任,村委会得担着。咱们村,家底薄,经不起折腾啊。”
赵红英的心往下沉。她知道王支书的顾虑,村委会的担保,关系到村集体的信用,也关系到王支书个人的责任。在村里,这种担保,不是小事。
“王支书,我懂您的难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稳,也更坚定,“但我跟您保证,这笔订单,我一定做成。拖拉机厂的齿轮,我们以前做过,质量有把握。现在厂子有井盖订单保底,流动资金能周转开。齿轮订单的预付款,是用来备特种钢和模具钢的,这些材料市面上紧俏,不预付买不到。只要材料到位,我保证三个月后,保质保量交货。到时候,不仅还上预付款,厂子还能有盈余,能给村里交更多的管理费,能解决更多人的就业。”
她又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恳求:“王支书,厂子是村里的厂子,三十多个工人,都是村里的乡亲。厂子倒了,他们就得回家种地,或者出去打工。现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背井离乡的。要是厂子能活下来,能发展,他们就能在家门口挣钱,就能照顾老人孩子。王支书,您就当是……再信我一次。我赵红英,拿党性保证,一定不辜负村里的信任,不辜负乡亲们的指望。”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王支书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但清晰:“红英,你这话,我信。但担保不是小事,得开村委会,大家一起决定。这样,明天上午,你到村部来,带上订单合同,带上你的计划,跟大伙说说。只要理说得通,路走得通,村委会……支持你。”
“谢谢王支书!谢谢!”赵红英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先别谢。红英,路还长,你得一步一个脚印,走稳了。”王支书的声音温和了些,“厂子交给你,我放心。但你也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干,你背后,是向阳村几百口子人。做好了,是大家的荣耀;做砸了,也是大家的损失。这个担子,重啊。”
“我记住了,王支书。”赵红英用力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我一定,一步一个脚印,把厂子带好。”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握着话筒的手,在微微发抖。是紧张,也是激动。机会来了,挑战也来了。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有老陈这样的老师傅,有老张这样的老会计,有王支书和村委会的支持,有三十多个相信她的工人。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赵红英推开窗户,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槐花的味道。远处,铸造车间的炉火,在夜色中静静地燃烧着,那火光,不耀眼,但温暖,而坚定。
就像这个年代,千千万万个乡镇企业的炉火,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星星点点,明明灭灭。有的,会在风雨中熄灭;但更多的,会顽强地燃烧下去,汇聚成光,照亮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而她赵红英,和她的向阳农机厂,要做那燃烧得最久,也最亮的一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