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镀膜车间的德国来信(2/2)
五十块,在1992年,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块左右。五十块,能买不少东西,能给家里添件衣服,能给老人孩子买点好吃的。所以,工人们有干劲。
赵红英看着这些埋头苦干的工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们是信任她,才跟着她干的。从农机配件,到特种钢,再到下水道井盖,他们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只要厂子有活干,有工资发,他们就干。多朴实的人啊。
可是,她这个当厂长的,却只能带着他们干这些“不上档次”的活。她的心里,憋着一股火。她要让向阳农机厂,重新站起来,重新干回老本行,干出点名堂来。
巡视完车间,赵红英回到办公室。会计老张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看到赵红英进来,老张抬起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赵厂长,好消息。拖拉机厂的货款,提前到了。三万五千块,今天上午到的账。”
赵红英眼睛一亮:“真的?不是说下个月二十号吗?”
“说是厂里资金周转过来了,就提前付了。小李还特意打电话来说,他们领导对咱们的齿轮质量很满意,下个月还有一批订单,问咱们能不能接。”
“接,当然接。”赵红英立刻说,“不过价格要重新谈。上次是救命价,这次要恢复正常价格。老张,你算算,按照正常成本核算,一个齿轮应该报多少钱?”
老张翻开成本账本,开始计算:“材料费、人工费、电费、设备折旧,再加上合理的利润……一个变速箱齿轮,出厂价应该在十八块左右。上次咱们卖十五块,是亏本的。”
“那就报十八块。”赵红英说,“不过,可以给他们一点优惠,如果批量大,可以降到十七块五。另外,告诉小李,咱们的电弧炉改造完成了,现在能生产硫磷含量更低的优质钢,齿轮的寿命能提高百分之二十。这个优势,要讲清楚。”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老张合上账本,想了想,又说,“赵厂长,拖拉机厂的货款到了,井盖的货款下个月也能到,咱们的资金危机,算是暂时过去了。您看,拖欠的工资,是不是这个月就补上?工人们不容易,拖了两个月了。”
“补,全部补上。”赵红英毫不犹豫,“不仅补上,这个月的工资也按时发。另外,井盖订单的奖金,也一并发。老张,你算算,总共需要多少钱?”
老张又打起算盘:“拖欠工资两个月,三十五个工人,平均每人三百,总共两万一千块。这个月工资,一万零五百。井盖奖金,每人五十,总共一千七百五。加起来,三万三千二百五。”
“从拖拉机厂的货款里出。”赵红英说,“剩下的钱,付电费,付设计院尾款,再备点原材料。老张,你做一个详细的用款计划,我要向王支书汇报。”
“好。”老张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赵厂长,还有件事。县铸造厂的老王,上午来电话,说他们又接了一批井盖订单,八千个,问咱们还能不能接。价钱可以谈到十七块一个。”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八千个井盖,十七块一个,就是十三万六千块。这笔钱,对现在的向阳农机厂来说,很有诱惑力。有了这笔钱,厂子就能彻底缓过来,就能还清所有欠款,就能有资金去接更大的订单。
可是,接了这批井盖,就意味着又要干一个月。而拖拉机厂的齿轮订单,也需要产能。厂子就这么大,工人就这么多,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
“老张,你怎么看?”赵红英问。
“我觉得……可以接。”老张小心地说,“赵厂长,我知道您想干回老本行,想干技术含量高的活。但厂子现在需要资金,需要稳定的现金流。井盖订单虽然利润薄,但稳定,回款快。齿轮订单虽然利润高,但竞争也激烈,而且拖拉机厂的付款周期长。我的想法是,咱们两条腿走路。井盖订单接着干,保证厂子正常运转;齿轮订单也接,慢慢培养技术,积累经验。等厂子实力强了,再逐渐转型。”
赵红英听着,没有马上表态。她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那棵开满白花的老槐树。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雪一样。可是,这不是雪,这是花,是生命,是希望。
老张说得有道理。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厂子要活下去,就要赚钱,就要有现金流。井盖订单,虽然“掉价”,但能赚钱,能让厂子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谈理想。
可是,她的心里,总有些不甘。她想起在红旗机械厂的时候,齐铁军带着他们攻关液压密封技术,那时候多难啊,没设备,没资料,没经验,但就是凭着一股劲,硬是做成了。那时候,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现在,她的厂子,她的工人,也需要那种光,那种火。不是只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做点事,做点有意义的事,做点能让自己骄傲的事。
“老张,”赵红英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井盖订单,我们接。但是,只接这一批。八千个,一个月交货。价格要谈到十八块。你告诉县铸造厂的老王,我们的井盖质量好,值这个价。如果他们同意,明天签合同,后天开工。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我们专心做齿轮。”
“十八块?他们能同意吗?”
“你去谈。告诉他们,我们的井盖,可以打上‘国标’字样,可以附材质检测报告。如果他们不同意,咱们就专心做齿轮。老张,你要让他们明白,我们向阳农机厂,不是只能做井盖的。我们有技术,有能力,接井盖订单是帮他们的忙,不是我们只能干这个。”
老张看着赵红英,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她不是在赌气,而是在立规矩,在树牌子。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向阳农机厂,不是捡到篮子里的都是菜,我们是有选择的,是有标准的,是有底气的。
“我明白了,赵厂长。”老张站起身,“我这就去打电话,一定把价格谈到十八块。”
老张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红英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收入,支出,利润,亏损……这些数字,冰冷,但真实。它们记录着厂子的挣扎,记录着她的坚持,也记录着希望。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那颜色,像炉火,像钢水,像这个时代,灼热,翻滚,充满力量。
赵红英合上账本,站起身,重新戴上安全帽,走出办公室。车间里,炉火正红,铁水奔流。工人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汗水在脸上闪光。他们信任她,她把信任,扛在肩上。
这条路,很难,很长。但,她得走下去。
因为,她是赵红英,是向阳农机厂的厂长,是三十多个工人的依靠,是向阳村的希望。
她,不能倒。
沈阳,真空镀膜项目办公室。
齐铁军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一份传真。这是部里刚刚发来的,关于赴德考察团的正式通知。出发时间定在六月十日,行程三十五天,访问德国六家汽车及零部件企业,三家科研机构,还有汉斯博士所在的镀膜设备公司。
行程安排得很满,几乎是每天一家企业,晚上还要整理资料,交流讨论。很累,但机会难得。齐铁军知道,这次考察,对他,对沈阳的这个项目,甚至对中国汽车工业的国产化,都很重要。
但他心里,还惦记着离子源的事。陆文婷下午打电话来说,汽车工业协会那边有希望,但需要时间。机械厅这边,他找了分管领导,领导很支持,但外汇调剂需要走程序,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下周一。如果周一能搞定,付款,发货,空运,设备下下周能到。那时,他可能已经到德国了。设备的安装调试,就要全靠陆文婷了。
齐铁军相信陆文婷的能力。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技术扎实,作风严谨,而且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有她在,项目应该没问题。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不是不放心陆文婷,而是不放心这个项目本身。这个项目,承载了太多期望,也面临太多困难。外汇紧张,技术门槛高,市场前景不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齐工,还在为离子源的事发愁?”小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食堂打饭了,给您带了一份。陆工说她不回来吃了,在车间跟汉斯博士讨论工艺参数。”
齐铁军接过饭盒,是白菜炖豆腐和米饭,很简单,但热乎。“谢谢。陆工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在做实验呢。”小李在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陆工可真是拼,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出过车间。汉斯博士都佩服,说他在德国也没见过这么拼的女工程师。不过齐工,我听说,陆工是部里下来的,还是留过洋的,她怎么愿意来咱们这儿?沈阳这地方,可比北京差远了。”
齐铁军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然后说:“小李,你觉得咱们这儿,差在哪儿?”
“呃……条件差呗。车间是旧的,设备是新的,但配套跟不上。工资也低,生活也单调。跟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没法比。”
“是,条件是差。”齐铁军点点头,“但小李,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条件差,咱们还要干这个项目?”
小李想了想,摇头。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干。”齐铁军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国家要发展工业,要技术进步,不能都等着条件好了再干。条件差,就克服困难干。设备不够,就自己想办法。技术不懂,就学。陆工愿意来,不是因为她喜欢吃苦,而是因为她觉得,这里有事可做,有意义的事可做。这个项目做好了,中国的真空镀膜技术就能上一个台阶,汽车零部件的国产化就能多一分可能。这个意义,比在北京坐办公室,要大得多。”
小李听着,似懂非懂。他年轻,刚从技校毕业,进厂工作才两年。他想的是多学点技术,多挣点钱,将来娶个媳妇,过安稳日子。国家啊,工业啊,这些大词,他感觉有点远。
齐铁军看出小李的心思,笑了笑,没再多说。有些事,要自己经历,才能明白。就像他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也不懂什么国家大义,就想当好一个兵。后来转业到工厂,跟着老工程师学技术,一点一点地,才明白了肩上的责任。
“小李,好好跟着陆工学。”齐铁军说,“陆工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她能教你很多东西。技术学会了,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将来,不管到哪儿,都有饭吃,都有用武之地。”
“嗯,我记住了,齐工。”小李用力点头。
吃完饭,齐铁军回到桌前,开始写赴德考察的准备材料。他要列出要考察的重点,要请教的问题,要搜集的资料。这次考察,不能走马观花,要有的放矢,要带着问题去,带着答案回。
他先列出了真空镀膜技术在汽车行业的应用:车灯反光罩,内饰件装饰镀膜,光学镜片镀膜,传感器镀膜……每一项,都要了解工艺特点,设备要求,质量指标,成本构成。
然后,他又列出了相关的基础技术:真空技术,薄膜技术,表面处理技术,检测技术……这些基础技术,决定了镀膜技术的水平。德国在这些方面有深厚的积累,要重点学习。
最后,他还列出了一个特别的清单:军民两用技术。真空镀膜技术在军工领域也有广泛应用,比如光学仪器镀膜,雷达天线镀膜,隐身材料镀膜等。这些技术,德国有管制,不一定能接触到,但要留意,要思考,哪些是可以借鉴的,哪些是必须自主突破的。
写到这里,齐铁军想起了越战遗留的那个钛合金样本。那个样本,他现在还保存着,偶尔会拿出来研究。钛合金的镀膜技术,是一个难点,也是一个高点。如果能在钛合金表面镀上高质量的薄膜,那在航空航天领域,就有大用。
这个方向,他也要在德国留意。也许,能发现一些线索,一些启发。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厂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上,照在厂房上,照在这个寂静的工业世界里。
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真空镀膜车间的灯光还亮着。陆文婷应该还在那里,跟汉斯博士讨论,做实验,记录数据。那个瘦弱的身影,在巨大的设备前,显得那么小,但又那么坚定。
齐铁军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敬佩,是感激,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知道陆文婷对他的感情,但他不能回应,至少现在不能。他有沈雪梅,有责任,有承诺。而陆文婷,也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不应该困在这个项目里,困在他身边。
可是,感情的事,谁能说得清呢?就像这工业发展,有计划,有目标,但过程中,总有意外,总有变数,总有……身不由己。
齐铁军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项目做好,把技术掌握,把中国的工业搞上去。个人的事,以后再说。
他回到桌前,继续写材料。灯光下,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坚定,沉稳,像一座山。
这一夜,真空镀膜车间的灯光,亮到很晚。这一夜,齐铁军办公室的灯光,也亮到很晚。
他们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在不同的岗位上奋斗。他们的身影,在这个1992年的春夜里,构成了中国工业崛起的,最坚实的底色。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新的挑战,新的希望,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