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镀膜机上的朝霞(2/2)
“赵厂长,您还在听吗?”
“在。”赵红英深吸一口气,“小李,谢谢您告诉我实话。下个月二十号,我等着您的货款。请您转告你们领导,向阳农机厂的电弧炉改造已经完成了,现在能生产硫磷含量更低的优质钢,齿轮的质量会比以前更好。如果拖拉机厂需要,我们可以优先供货,价格可以再商量。”
“好,好,我一定转告。赵厂长,您也多保重。”
挂了电话,赵红英站在传达室门口,半天没动。五月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厂区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花,香气浓郁,但赵红英闻到的,只有钢铁和机油的味道,还有,钱的味道。
钱,钱,钱。到处都要钱。改造要钱,发工资要钱,买原材料要钱,交电费要钱。货款收不回来,银行贷款贷不到,土地款还欠着。她这个厂长,当得真累。
但她不能倒下。她倒下了,厂子就倒了。厂子倒了,三十多个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向阳村怎么办?王支书的信任怎么办?
赵红英咬咬牙,走回车间。钢水已经凝固,工人们正在拆砂型。一个粗糙的齿轮毛坯露出来,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但赵红英知道,经过加工,它会变成闪亮的,精密的,能卖钱的齿轮。
“老张,”她对会计说,“你把账本拿来,咱们再算算。”
办公室里,账本摊在桌上。收入和支出,一条条,一项项,清清楚楚。收入栏,只有零星几笔小额货款。支出栏,密密麻麻,全是钱。
“工资,这个月还得发,三十五个工人,平均每人三百,就是一万零五百。电费,上个月欠了五千,这个月估计得八千,加起来一万三。原材料,铁合金、废钢、耐火材料,最少得三万。设计院尾款,两万。加起来,七万三。账上还有多少?”
“五万八。”
“缺口一万五。”赵红英用笔在纸上划着,“拖拉机厂的货款,最早也得下个月二十号,还有三十五天。这三十五天,咱们得再挣出一万五来,才能维持运转。怎么挣?”
老张苦笑:“赵厂长,现在哪还有订单啊。拖拉机厂的货款收不回来,别的厂也都一样,能拖就拖。咱们就是有订单,生产出来了,货款也未必能及时到账。”
“那就接现款现货的订单。”赵红英说,“小订单也行,散活也行,只要给现钱,咱们就干。”
“现款现货的订单……”老张想了想,“倒是有个活,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
“什么活?”
“县铸造厂,接了一批下水道井盖的订单,要得急,他们自己干不完,想外包一部分。铸铁的,工艺简单,量也大,五千个,一个月交货。价钱给得不高,一个井盖十五块,总共七万五。但他们要求现款现货,交货就付钱。”
“下水道井盖?”赵红英愣了一下。向阳农机厂,以前是生产农机配件的,后来改产特种钢,现在要回头去干铸造井盖的活,这……
“赵厂长,我知道这活有点掉价。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咱们得先活下去。井盖工艺简单,咱们的电弧炉改造后,炼出来的钢质量好,做铸铁井盖绰绰有余。而且,七万五,能解燃眉之急。等拖拉机厂的货款到了,咱们再接着干老本行。”
赵红英沉默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但赵红英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从农机配件,到特种钢,再到下水道井盖。这条路,越走越往下走了。可是,不走这条路,又有什么办法呢?厂子要活下去,工人要吃饭,欠的债要还。尊严,有时候得给生存让路。
“接。”赵红英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坚定,“老张,你去跟县铸造厂谈,五千个井盖,一个月交货,现款现货。但价格得涨,一个井盖十八块。告诉他们,我们的钢好,做出来的井盖耐用,不会像他们的那样,用两年就锈穿了。如果他们同意,明天就签合同,我们马上备料,后天就开工。”
“十八块?他们能同意吗?”
“你去谈。告诉他们,我们的井盖,可以打上‘向阳’的商标,质量三包。如果他们不同意,咱们再降价。但底线是十六块,不能再低了。”
老张点点头,收起账本,出去了。
赵红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累,真的累。但再累,也得撑着。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这口气,不能散。这张皮,不能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工人们正在清理浇铸区,准备下一炉钢。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动,汗水在脸上闪光。他们信任她,把饭碗交到她手里。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井盖就井盖吧。先活下去,活下去了,才有资格谈尊严,谈理想,谈未来。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重新戴上安全帽,走进车间。炉火正红,钢水在炉膛里翻滚,像这个时代,灼热,翻滚,充满不确定,但也充满希望。
沈阳,真空镀膜机车间。
凌晨五点,真空度终于达到了10^-4帕。汉斯博士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齐铁军和陆文婷,还有那些满脸疲惫但眼神明亮的中国工人,第一次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齐先生,陆工,还有各位,你们做到了。”汉斯博士用英语说道,语气里带着敬意,“在德国,这样的问题,也需要至少一天才能解决。你们只用了一个晚上。我为我之前的怀疑和不耐烦,向你们道歉。”
齐铁军笑了笑,伸出手:“汉斯博士,我们都是为了设备能顺利投产。问题解决了就好。接下来,我们可以开始工艺调试了吧?”
“当然。”汉斯博士握住齐铁军的手,“真空度达标,设备的基础条件就满足了。接下来,我们要调试镀膜工艺参数。陆工,您来操作控制台,我指导。”
陆文婷点点头,坐到控制台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调出工艺参数设置界面。汉斯博士站在她身边,开始讲解:“真空镀膜,核心是控制几个参数:真空度,基片温度,蒸发速率,膜厚。我们今天先做铝膜,铝的熔点是660度,蒸发温度在1200度左右。我们先设置基片温度200度,蒸发功率……”
陆文婷一边听,一边输入参数。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对这套操作流程不陌生。汉斯博士有些惊讶:“陆工,您以前操作过类似的设备?”
“在德国留学时,在实验室用过小型的。”陆文婷说,“原理一样,只是规模小一些。”
“难怪。”汉斯博士点头,“那我们就从简单的开始。第一批试片,我们镀铝膜,膜厚设定为100纳米。陆工,您来设置蒸发源参数。”
车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控制台屏幕。参数设置完毕,设备启动。真空室里的加热器开始工作,基片温度缓慢上升。电子束蒸发源启动,铝锭在电子束轰击下开始融化、蒸发。真空室里,铝蒸气在基片表面凝结,形成薄膜。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设备停止,真空室开始放气。汉斯博士戴上手套,打开真空室的门,取出试片。银白色的铝膜,均匀地覆盖在玻璃基片上,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看起来不错。”汉斯博士把试片递给陆文婷,“陆工,您检测一下膜厚和均匀性。”
陆文婷接过试片,走到旁边的检测台。检测台上有一台椭圆偏振仪,是德国进口的,专门用来测量薄膜厚度和光学常数。她打开仪器,校准,然后把试片放上去。屏幕上显示出数据:膜厚102纳米,均匀性偏差3%。
“膜厚基本达标,均匀性还可以再优化。”陆文婷说,“可能是基片温度不均匀,或者蒸发源的角度需要调整。”
“对,我们调整一下参数,再做第二批。”汉斯博士很兴奋,问题解决了,设备运行正常,他的工作也算完成了大半。他重新坐回控制台前,和陆文婷一起,开始调整参数。
齐铁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工作。陆文婷专注的侧脸,汉斯博士认真的表情,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还有真空室里隐约可见的铝膜光泽,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奇妙的画面。这幅画面里,有德国技术,有中国工程师,有老旧的车间,也有最先进的设备。这是1992年的中国工业,正在发生的,静悄悄的革命。
“齐工,北京传真!”小李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
齐铁军接过传真,是部里发来的。内容很简短:沈阳项目进展如何?部领导关心,望定期汇报。另,汽车工业协会拟组织国产化考察团赴德,你可有意参加?如参加,请于五月底前报名。
汽车工业协会,赴德考察团。齐铁军心里一动。真空镀膜技术,在汽车行业有广泛应用,车灯反光罩、内饰件装饰镀膜、光学镜片镀膜等等。如果能去德国考察,学习他们的先进经验,对沈阳的这个项目,对未来的发展,都有好处。
但问题是,时间。五月底前报名,现在是五月二十号,只有十天时间。而且,赴德考察至少一个月,沈阳这边的项目正在关键时刻,他走得开吗?
“齐工,部里有什么指示?”陆文婷走过来,问道。
齐铁军把传真递给她。陆文婷快速看完,抬头看着齐铁军:“这是好机会。德国在汽车工业,特别是在表面处理技术方面,是世界领先的。如果能去考察,能学到很多东西。而且,汉斯博士的公司,在汽车零部件镀膜方面也有业务,你可以借这个机会,跟他们深入谈谈合作。”
“可是,这边……”
“这边有我。”陆文婷打断他,“设备已经调试得差不多了,工艺参数优化,我可以做。汉斯博士再待一周就回国,后续的工作,我能搞定。你去德国,不仅仅是为了考察,也是为了给这个项目,寻找更多的可能。真空镀膜,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要走向市场。汽车行业,就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齐铁军看着陆文婷。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很坚定。那一刻,齐铁军突然觉得,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不仅技术过硬,眼光也很长远。她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这台设备,还有这台设备背后的产业,这个产业背后的国家需求。
“好,我去。”齐铁军下了决心,“文婷,这边就交给你了。工艺参数优化,批量试生产,还有,跟汉斯博士保持联系,争取能引进更多的技术资料。我去德国,看看能不能打开汽车行业的市场。”
“你放心。”陆文婷点头,“这边我会盯紧。你去德国,也注意安全,多学,多看,多记。对了,带上相机,多拍点照片,特别是生产线的布局,工艺流程图,设备参数表,这些资料很重要。”
“我会的。”齐铁军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理解,被支持,被期待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汉斯博士走过来,看到传真,也鼓励齐铁军去德国考察。“齐先生,德国的汽车工业,特别是表面处理技术,确实值得学习。如果您去,我可以给您介绍几家公司,包括我们公司的汽车零部件事业部。我们公司在汽车车灯反射镀膜方面,有很成熟的技术,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谢谢汉斯博士。”齐铁军诚恳地说,“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去拜访。”
天色大亮,晨光透过车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真空镀膜机上,照在试片的铝膜上,泛着金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征程,也在这一刻,悄然开启。
齐铁军走出车间,站在厂区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空气里,有沈阳特有的工业的味道,也有希望的味道。他抬头,看着东方的天空。朝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那红色,像炉火,像钢水,也像这个国家正在升腾的,不可阻挡的崛起的力量。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指导员常说的一句话:“路是走出来的,事业是干出来的。”现在,他正在走一条路,干一番事业。这条路很难,很险,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都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车间里,传来真空泵启动的声音。那是工业的声音,是这个时代的声音,也是未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