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镀膜机上的朝霞(1/2)
沈阳的深夜,真空镀膜机安装车间里灯火通明。巨大的设备主体已经安装完毕,银白色的真空室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但此刻,控制台前的气氛却有些凝固。
陆文婷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眉头紧锁。德国工程师汉斯博士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参数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工,这个真空度还是不够。”汉斯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10^-3帕,这距离我们要求的10^-4帕还差一个数量级。如果真空度不达标,镀膜层就会有杂质,附着力也会受影响。你们这个车间的洁净度改造,是不是没到位?”
齐铁军从设备后面绕出来,工作服上沾着油污。他走到控制台前,看了一眼数据:“汉斯博士,车间洁净度我们按照要求改造了,彩钢板隔间,风淋室,高效过滤器,都装了。真空度上不去,会不会是设备本身的问题?”
“不可能!”汉斯博士的声音提高了几度,“这套设备在德国出厂前经过严格测试,真空度可以达到10^-5帕。问题肯定在你们这边,要么是车间环境,要么是安装工艺,要么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场的中国工人,“操作人员的问题。”
这话一出,几个参与安装的老师傅脸色都变了。老钳工王师傅往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硬气:“汉斯博士,您这话说得不对。我们按图纸安装,每个螺栓的扭矩都用扭力扳手量过,密封圈安装前都用酒精清洗过,真空泵的油也按您的要求换的德国进口油。要说我们安装有问题,您得拿出证据来。”
“证据?现在的真空度就是证据!”汉斯博士把手里的记录纸往控制台上一拍,“在德国,这种设备安装调试,最多三天。你们这都五天了,连最基本的真空度都达不到。齐先生,如果明天上午还不能解决问题,我必须向总部报告,建议暂停这个项目。我不能让公司的设备,在不符合要求的环境下运行。”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真空泵低沉的嗡嗡声,还有管道里气体流动的嘶嘶声。工人们都看着齐铁军,等着他说话。
陆文婷深吸一口气,转向汉斯博士,用德语说道:“汉斯博士,请冷静。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分三步排查:第一,重新检测车间的洁净度,特别是彩钢板隔间的密封性;第二,检查真空系统的所有接口,特别是波纹管和法兰连接处;第三,检测真空泵的极限真空度,确认泵本身没有问题。这三步,我们现在就开始做,您指导,我们配合,争取天亮前找出问题。”
汉斯博士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文婷的德语这么流利。他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摇头:“陆工,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工人们需要休息,我们不能连夜工作,这不安全,也不符合操作规程。”
“汉斯博士,我们等不起。”齐铁军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坚定,“设备早一天投产,我们就早一天出产品,早一天见效益。停机一天,损失的不只是电费,还有订单,还有市场。工人们可以不休息,我可以不休息,您如果累了,可以先回酒店,我们自己做。”
“不行!没有我的指导,你们不能擅自操作设备!”汉斯博士立刻反对,“这是公司规定,也是合同约定。我必须全程监督。”
“那就一起干。”陆文婷接话道,转头用中文对工人们说,“王师傅,您带两个人,重新检查彩钢板隔间的所有接缝,特别是墙角、天花板和地面的连接处,用发烟法检测,看看有没有漏点。李师傅,您带两个人,检查真空系统的所有接口,重点查波纹管的波纹有没有变形,法兰的密封圈有没有装反。小张,你去拿真空计,我们测一下真空泵的极限真空度,看看泵本身的性能。”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王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烟饼,点燃后冒出白烟,开始在彩钢板隔间里慢慢移动,寻找漏点。李师傅带着人,打着手电筒,一寸一寸检查管道接口。小张从库房搬来便携式真空计,准备连接真空泵的测试口。
汉斯博士看着这一幕,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些中国工人的执行效率这么高,更没想到陆文婷对真空系统的了解这么深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控制台前,开始操作电脑,调出真空系统的监控界面。
“陆工,您说得对,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汉斯博士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我建议先从真空泵开始查。如果泵本身的极限真空度达不到,那后面的问题就没意义了。”
“好。”陆文婷点头,接过汉斯博士递过来的耳机,戴上,开始监听真空泵运行的声音。这是她在德国留学时学的方法——通过声音判断真空泵的运行状态。正常的旋片式真空泵,运行声音应该是平稳的嗡嗡声,如果有杂音,说明泵腔内可能有异物,或者旋片磨损。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真空泵的声音在回荡。陆文婷闭着眼睛,仔细听着。汉斯博士也屏住呼吸,盯着真空计上的读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王师傅那边传来消息:彩钢板隔间找到一个漏点,在墙角接缝处,已经用密封胶补上了。凌晨两点,李师傅那边也传来消息:真空系统所有接口检查完毕,发现一个法兰的密封圈安装时有点歪,已经重新安装。但真空度还是上不去,只有10^-3帕。
“问题在泵上。”陆文婷摘下耳机,对汉斯博士说,“我听到泵腔里有轻微的刮擦声,不连续,但每隔几十秒会出现一次。可能是旋片磨损,也可能是泵腔里有杂质。”
汉斯博士的脸色变了。如果真是真空泵的问题,那责任就在德方了。他快步走到真空泵前,示意工人停机,然后打开泵的检修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泵腔里干干净净,但旋片上,果然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不大,但足以影响密封效果。
“这……”汉斯博士愣住了,“出厂前明明检测过的……”
“可能是运输过程中振动造成的。”陆文婷说,“汉斯博士,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需要更换旋片,或者至少把磨损的地方修复。您带备件了吗?”
“带了,在集装箱里。”汉斯博士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我需要工具,需要干净的作业环境,还需要至少四个小时。”
“现在就去拿备件。”齐铁军立刻说,“车间里有洁净工作台,可以用。工具我们都有。四个小时,我们等得起。天亮之前,必须解决问题。”
汉斯博士点点头,转身往库房跑去。齐铁军对工人们说:“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等汉斯博士拿来备件,咱们再接着干。老王,你去食堂,让师傅煮点面条,多打几个鸡蛋,大家补补体力。”
工人们散开了,有的坐在工具箱上休息,有的去喝水。陆文婷走到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的夜空。沈阳四月的夜,还有点冷,风吹过来,带着工厂特有的金属和机油的味道。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隐隐有一线微光。
“累吗?”齐铁军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军用水壶。
陆文婷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茶水。“还好。在德国的时候,经常在实验室通宵。习惯了。”
“你的德语很好,技术也很扎实。汉斯博士这样的老工程师,都被你说服了。”
“在德国留学三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怎么跟德国人打交道。”陆文婷笑了笑,把水壶还给齐铁军,“他们认死理,但只要你讲道理,有数据,他们还是认的。而且,汉斯博士人其实不坏,就是有点固执,有点德国人的骄傲。他觉得他们的设备是最好的,不能接受在安装环节出问题,这我能理解。”
“是啊,骄傲。”齐铁军也看向远处的微光,“咱们中国的工业,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骄傲?不是因为设备是进口的骄傲,而是因为设备是自己造的,技术是自己掌握的骄傲。”
“会有那一天的。”陆文婷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铁军,你看,天快亮了。等太阳出来,真空度达标了,镀膜机就能运行了。这是第一步。第一步走稳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齐铁军转过头,看着陆文婷。晨光微熹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东西,像是星火,又像是希望。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红星机械厂的车间里,他拆解那台东德铣床时,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微光,也是这样的坚信——坚信这条路,一定能走通。
“文婷,谢谢你。”齐铁军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沈阳,谢谢你在这么难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陆文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铁军,我来沈阳,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做点事,做点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在部里,我写再多的报告,批再多的项目,都不如在这里,亲手把一台设备调好,亲手做出一个合格的产品,更有成就感。这跟站在谁那边没关系,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齐铁军点点头,没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透。有些人,不需要解释。他们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还弥漫着机油味的车间门口,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就知道,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奔向同一个方向。
汉斯博士抱着备件箱跑回来了。工人们也吃完面条,重新聚拢过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江南的五月,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向阳农机厂的电弧炉改造,终于进入了最后的调试阶段。
赵红英站在控制室里,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炉温,一千六百五十度。钢水成分,碳0.18%,硅0.25%,锰0.65%,硫0.015%,磷0.020%。都在合格范围内。但她的眉头,还是紧锁着。
“赵厂长,可以出钢了。”操作工老陈说。
“再等十分钟。”赵红英看着炉膛里翻滚的钢水,“硫含量还是有点高,再脱硫十分钟。老陈,加萤石粉,五十公斤。”
“赵厂长,再加萤石粉,成本就上去了。”会计老张在旁边小声提醒,“这一炉钢,萤石粉已经加了三次了,再加工十公斤,成本得多一百块。”
“成本高也得加。”赵红英语气坚决,“硫含量高,钢的韧性就不好,做出来的齿轮容易裂。拖拉机厂要的是能用的齿轮,不是废品。老陈,加!”
老陈应了一声,按下加料按钮。萤石粉通过管道喷入炉膛,钢水翻腾得更剧烈了。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理解赵红英的坚持,但账本上的数字,实在是不好看了。土地款虽然缓交了,但改造超支的窟窿还在。拖拉机厂的货款还没到账,这个月的工资,还是赵红英用自己的积蓄垫付的。再这样下去,厂子就算改造好了,也得被债务拖垮。
十分钟后,钢水取样分析。硫含量降到了0.010%,磷含量0.018%,完全达标。
“出钢!”赵红英一声令下。
天车吊起钢水包,缓缓移向浇铸区。通红的钢水注入砂型,腾起一阵白烟。车间里热浪滚滚,但工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这一炉钢,成了。
赵红英走出控制室,摘下安全帽,擦了擦汗。她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浇铸区,看着砂型里慢慢凝固的钢水。钢水的颜色,从通红变成暗红,再变成暗灰色。等完全凝固,就是齿轮的毛坯。毛坯经过热处理、机加工、磨齿,就是拖拉机变速箱里的齿轮。这个齿轮,将决定拖拉机的性能,也决定向阳农机厂的未来。
“红英,电话!”车间门口,传达室的老王喊道。
赵红英跑过去,接起电话:“喂,我是赵红英。”
“赵厂长,我是拖拉机厂采购科的小李。”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跟您说个事,我们厂这个月的货款,可能要推迟到下个月了。”
赵红英心里一沉:“推迟?为什么?合同上写的是交货后三十天付款,今天已经是第三十五天了。”
“赵厂长,您别急,听我说。”小李压低声音,“不是我们不想付,是厂里最近资金紧张。您也知道,现在全国都在搞市场经济,我们拖拉机厂也在转型,要上新产品,研发投入大,资金周转不过来。不过您放心,下个月一定付,连利息一起付。”
“下个月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最晚二十号。”
赵红英算了算日子,今天五月十五号,到下个月二十号,还有三十五天。这三十五天,厂里要发工资,要买原材料,要交电费,要付设计院的尾款。账上那点钱,撑死了能撑二十天。还有十五天的缺口,怎么补?
“小李,你能不能跟你们领导说说,先付一部分,哪怕付一半也行。我们厂现在也困难,改造刚完成,等着钱投产呢。”
“赵厂长,真不是我不帮您。我们科长说了,现在厂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所有供应商的货款都推迟了。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别的供货商,都是这个情况。”
赵红英沉默了。她相信小李说的是实话。经济转型期,国企的日子都不好过。拖拉机厂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可是,她的厂子,也要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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