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中试线上的曙光(1/2)
齐铁军从北京回到沈阳的第三天,合资公司的初步协议就传真过来了。汉斯博士动作很快,德方律师起草了五十页的合作协议草案,密密麻麻的德文和中文对照条款,从股权结构到技术转让,从董事会席位到利润分配,事无巨细。
齐铁军坐在车间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台灯下,他一份份看着这些文件。陆文婷特意从北京寄来了一份手写的注释,用红笔在关键条款旁边做了标记——她总是这么细心。
“技术转让分三个阶段,”陆文婷在传真纸的空白处写道,“第一阶段,基础工艺包,包括真空镀膜设备操作手册、工艺参数库、质量控制标准,合资公司成立后三个月内交付。第二阶段,进阶技术,包括多层复合涂层工艺、特殊基体预处理技术,一年内交付。第三阶段,前沿研发成果共享,包括你们正在开发的氮化碳涂层,三年内根据研发进展决定是否转让。”
“注意第17条,”陆文婷的笔迹在另一处特别标注,“德方要求所有在合资公司工作期间产生的技术改进,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所有。这意味着即使是你独立完成的技术突破,只要是在公司工作期间、使用了公司资源,成果都属于公司。这个条款需要谈判修改,至少要保留你们团队在非工作时间、使用自有资源完成研发的成果所有权。”
齐铁军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法律条文,比技术图纸复杂得多。他擅长解决技术问题,一个参数不对,他能调试三天三夜。但这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每一个“包括但不限于”,每一个“视情况而定”,都像迷宫里的岔路,让人摸不着方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陆文婷办公室的号码。
“文婷,协议我看了。第17条,知识产权的归属,确实有问题。我们团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不想完全放弃。”
“我明白。”陆文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我正在起草修改建议。我的想法是,可以约定一个‘背景技术’和‘前景技术’的区分。你们加入公司时已经掌握的技术,作为背景技术,所有权归你们个人,公司有免费使用权。在公司工作期间,使用公司资源完成的技术,作为前景技术,归公司所有。但如果是你们利用业余时间、自筹资金完成的技术,可以另行约定。”
“这个思路好。还有,技术转让的时间节点,我觉得太紧了。三个月完成基础工艺包,我们现在只有实验室数据,要形成完整的工艺包,需要建立中试线,做系统验证。三个月根本不够。”
“中试线是合资公司的先决条件,”陆文婷说,“汉斯博士的意思是,合资协议签署后,德方出资采购核心设备,中方配套辅助设施,在沈阳建立一条中试线。中试线建好后,你们有六个月的时间进行工艺验证和优化,之后才开始正式的技术转让。这个时间表,我已经在谈判了。”
“六个月……”齐铁军在心里盘算。从厂房改造、设备安装、调试运行,到工艺稳定、数据积累、文件编制,六个月是底线,不能再短了。
“文婷,中试线的选址,我建议用我们现在的车间。虽然旧了点,但基础设施齐全,有行车,有压缩空气,有冷却水。改造起来快,省钱。而且工人都熟悉这里,不用重新培训。”
“这个建议我会转达。但陈总那边,可能更倾向于在上海建厂,靠近市场。汉斯博士则认为应该在沈阳,靠近你们团队。这是个需要协商的问题。”
“技术上,必须在沈阳。”齐铁军坚持,“涂层工艺对环境和人员素质要求高,我们的团队在这里,我们的经验在这里。搬到上海,一切从头开始,至少耽误一年。”
“我会争取。铁军,你先把中试线的方案做出来,要详细,包括设备清单、厂房改造要求、人员配置、时间计划、预算。谈判桌上,用数据说话。”
“好。我三天内给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起身,走到车间里。改造后的真空镀膜机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这台设备,是他们从废铁堆里捡回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修复,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试,才有了今天的成果。它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更是他们心血的结晶。
中试线,意味着要复制这台设备,不,是要做得更好,更稳定,更可靠。要从单机运行,到连续生产;从手动控制,到半自动甚至全自动;从实验室级别,到工业级别。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机械、电气、真空、控制、材料、工艺,方方面面。
“小李,”齐铁军叫来助手,“你组织几个人,把咱们这台设备的所有技术资料整理出来。图纸,工艺卡,操作手册,维修记录,一点都不能少。特别是汉斯博士笔记本里的那些笔记,要重点整理,翻译成中文,配上图。”
“是,齐工。不过……”小李有些犹豫,“汉斯博士的笔记本,是德文的,有些专业术语我们也不懂,翻译起来怕不准确。”
“不懂就问。去沈阳工业大学,找德语系的老师帮忙,付翻译费。专业术语,找机械学院、材料学院的教授咨询。不要怕麻烦,不要怕花钱。这是基础,基础打不牢,后面全乱套。”
“明白。那设备清单呢?”
“设备清单我来做。中试线,不是一台设备,是一条线。真空系统,电源系统,气体系统,冷却系统,样品传输系统,控制系统,都要重新设计。还有厂房,要改造,要防尘,要恒温恒湿。这些,都要在方案里写清楚。”
齐铁军回到办公室,摊开图纸,开始绘制中试线布局图。真空镀膜机是核心,但围绕它的,还有前处理区——清洗,烘干,喷砂;后处理区——检测,包装,仓储;辅助区——真空泵组,冷却塔,配电室,控制室。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像一个生命体,每个器官都要协同工作。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管道的走向,电缆的敷设,设备的间距,操作的空间,安全通道,消防设施,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这不是在纸上画图,这是在脑子里建工厂。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这条线运行起来的样子:操作工穿着洁净服,在控制台前监控参数;机械手自动抓取样品,送入真空室;镀膜完成,样品取出,送到检测台;数据自动采集,自动分析,合格品进入下一道工序,不合格品自动分拣。
这就是自动化,这就是现代工业。他在日本考察时见过,在德国学习时见过。那时他想,什么时候,我们中国也能有这样的生产线。现在,机会来了。虽然只是一条中试线,虽然还很小,很简陋,但这是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他画了整整一天。图纸铺满了整个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计算,修改。饿了,啃个馒头;渴了,喝口凉水。直到夜幕降临,车间里的灯光亮起,他还在画。
沈雪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齐铁军伏在桌上,眉头紧锁,铅笔在图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桌上散落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堆堆的图纸和计算稿。
“铁军,该吃饭了。”沈雪梅轻声说。
“等会儿,这个回路马上算完。”齐铁军头也不抬。
沈雪梅没再说话,悄悄放下手里的铝饭盒,里面是她从厂医院食堂打来的饭菜,还热着。然后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张图纸看。图纸上画着各种管道和阀门,标注着压力、流量、温度。她看不懂,但她能看懂齐铁军的专注,能看懂他额头上的汗珠,能看懂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她太熟悉这种光芒了。二十年前,在红星机械厂,齐铁军拆那台东德铣床时,就是这种光芒。十五年前,在蛇口,他对着走私来的数控机床琢磨时,就是这种光芒。十年前,在洛杉矶,他为了钢结构的精度通宵不眠时,就是这种光芒。现在,在沈阳这个破旧的车间里,他还是这种光芒。
这光芒,让她心疼,也让她骄傲。
终于,齐铁军放下铅笔,长出一口气。“算完了。冷却水系统的循环量,够了。真空泵的散热,没问题了。”
他抬起头,看到沈雪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雪梅,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画得入神,没敢打扰。”沈雪梅把饭盒推过去,“吃饭吧,都快凉了。”
齐铁军这才觉得饿。他打开饭盒,里面是土豆烧肉,炒白菜,还有两个馒头。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沈雪梅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铁军,合资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在谈。协议草案出来了,有些条款要改。文婷在帮我们争取。”齐铁军边吃边说,“最重要的是,要在沈阳建中试线。这个,我必须坚持。”
“沈阳……”沈雪梅沉吟了一下,“铁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合资公司成立了,你会常驻哪里?上海,还是沈阳?”
齐铁军停下筷子。“我还没想那么远。但中试线在沈阳,我肯定大部分时间在沈阳。等技术成熟了,生产线建起来了,可能要去上海,或者其他地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沈雪梅低下头,摆弄着衣角,“厂医院要改制了,文件已经下来了。从下个月开始,自负盈亏。院领导找我谈话,想让我当副院长,主管业务。”
“这是好事啊。”齐铁军说,“你专业好,人缘好,有责任心,当副院长正合适。”
“可是我……”沈雪梅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迷茫,“我当医生二十年了,就想着治病救人。当副院长,要管人,管钱,管设备,还要应对各种检查,各种关系。我怕我做不来。”
齐铁军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沈雪梅。“雪梅,你记不记得,你刚当医生的时候,第一次独立值夜班,遇到一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你打电话给我,说不敢做手术。我说,不敢也要做,因为你是医生,病人等着你救命。后来,你做了,成功了。从那天起,你就是个真正的医生了。”
沈雪梅点点头。那个夜晚,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手里的手术刀,病人的呼吸,还有电话那头齐铁军沉稳的声音。那之后,她做过无数台手术,救过无数个病人,再也没有害怕过。
“现在也一样。”齐铁军继续说,“医院改制,是大事,是挑战,但也是机会。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把医院办好,让更多的病人得到更好的治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治病救人,是更大的责任,也是更大的价值。我相信你,能做得好。”
沈雪梅的眼睛湿润了。二十年了,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齐铁军总是这样,用最朴实的话,给她最坚定的支持。他不是那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但他的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珍贵。
“那你呢?合资公司,压力很大吧?”沈雪梅问。
“大,但值得。”齐铁军看着窗外的车间,看着那台真空镀膜机,“雪梅,你知道吗?我们的涂层技术,如果能产业化,能用在汽车发动机上,能让发动机的寿命提高一倍,油耗降低百分之十。一辆车,一辈子能省多少油?全国有多少车?能省多少油,减少多少污染?这不是一笔小账。”
“还有,如果能用在航空发动机上,能让飞机的推力更大,更省油,飞得更远。我们的战斗机,我们的民航机,都能用上。这不是赚钱不赚钱的事,这是国家实力的事,是国家安全的事。”
“所以,再难,我也要做下去。合资公司,是第一步。中试线,是第二步。后面还有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就像当年,我们从拆东德铣床开始,到能做数控机床,到能做汽车配件,到现在做涂层。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沈雪梅静静地听着。这些话,齐铁军很少说。他平时话不多,就爱埋头干活。但今天,他说了这么多,是因为压力太大,还是因为信心太足?她分不清,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大事,装着国家,装着未来。
“铁军,”沈雪梅轻声说,“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厂医院改制,我接。副院长,我当。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在后面守好家园。咱们各尽各的责,各出各的力。”
齐铁军握住沈雪梅的手。这双手,拿过手术刀,救过无数人;这双手,也为他做过饭,洗过衣,撑起过一个家。现在,这双手,要撑起一个医院,要面对改革的阵痛,要承担更大的责任。
“雪梅,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窗外,夜色深沉。车间里,机器安静。但在这安静中,有一种力量在积蓄,有一种希望在萌发。就像大地深处的种子,等待着春天的第一场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陆文婷坐在机械工业部的会议室里,对面是汉斯博士和陈建国,还有双方的律师。会议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焦点仍然是知识产权条款。
“第17条必须修改。”陆文婷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定,“齐工团队的技术,是多年积累的结果,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所有在合资公司期间产生的技术改进都归公司所有,会严重挫伤他们的创新积极性。没有积极性,合资公司就失去了最核心的竞争力。”
汉斯博士的律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德国人,用流利但带有口音的中文说:“陆女士,合资公司的本质,就是资源整合。德方出设备和技术,中方出资金和市场,齐工团队出人才和经验。所有资源整合在一起,产生的成果自然归公司所有。这是国际通行的做法。”
“但齐工团队的人才和经验,不是一次性买断的。”陆文婷回应,“他们是持续的创新源泉。如果他们的创新成果不能得到合理回报,他们为什么要创新?为什么不保留最好的想法,等到离开公司后再自己创业?”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文婷说的有道理。咱们中国人讲‘财散人聚,财聚人散’。齐工团队是宝贝,得好好捧着。我的意见是,可以分阶段,分层次。基础工资,奖金,分红,股权激励,多管齐下。让技术人员有奔头,公司才有前途。”
汉斯博士点点头。“我同意陈总的意见。但具体条款,需要明确。比如,什么是‘使用公司资源’?如果在公司实验室,用公司的设备,但想法是技术人员自己的,成果怎么算?如果在家里,用自己的时间,但灵感来自公司的工作,成果又怎么算?这些边界要划清楚,否则以后会有纠纷。”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细致的定义。”陆文婷拿出准备好的修改建议,“我建议,将技术成果分为三类。第一类,完全使用公司资源,在公司工作时间内完成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100%归公司。第二类,部分使用公司资源,或者在业余时间完成,但与公司业务直接相关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由公司和发明人共享,具体比例根据资源投入情况协商。第三类,完全使用个人资源,与公司业务无关的技术成果,知识产权100%归发明人。”
“这个分类很好。”陈建国说,“但操作起来,怎么界定?谁来判定?”
“可以成立一个技术委员会。”汉斯博士提议,“由公司技术总监、外部专家、律师组成。有争议的成果,由技术委员会评估,给出建议,董事会最终裁决。”
“我同意。”陆文婷说,“技术委员会,齐工必须占一席。另外,关于技术转让的时间节点,我也有修改建议。”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基础工艺包,三个月太紧。我建议,以中试线建成为起点,建好后六个月内完成工艺验证和优化,之后开始技术转让。第一阶段,基础工艺包,三个月。第二阶段,进阶技术,九个月。第三阶段,前沿技术,视研发进展而定。这样,给齐工团队足够的时间,也给了公司明确的预期。”
汉斯博士和陈建国交换了一下眼神。陈建国先开口:“文婷,中试线什么时候能建好?地点定在哪里?这是关键。”
“齐工已经拿出了方案。”陆文婷把齐铁军的方案分发给大家,“地点在沈阳,利用现有车间改造。设备清单、厂房要求、人员配置、时间计划、预算,都在这里。齐工评估,从协议签署到中试线建成投产,需要四个月。总投资,包括设备采购、厂房改造、人员培训,大约两百万。德方出一半,华众出一半。”
汉斯博士仔细看着方案,特别是设备清单。真空镀膜机,德国制造,普发公司提供。真空泵组,德国制造,普发公司提供。电源系统,德国制造,普发公司提供。控制系统,德国制造,但软件由齐工团队定制开发。辅助设备,包括清洗机、烘干机、检测设备,国内采购。
“四个月,两百万……”汉斯博士沉吟道,“时间可以接受,但预算偏紧。德国的设备,加上运输、关税,可能超预算。而且,软件定制开发,需要明确知识产权归属。”
“软件的知识产权,可以归合资公司,但齐工团队保留核心算法。”陆文婷说,“这是他们的专长,不能完全让出。另外,我建议,部分非核心设备,可以在国内采购,比如清洗机、烘干机。齐工考察过,沈阳有几家工厂能做,质量不错,价格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这样能节省预算,也支持国内产业。”
陈建国点头:“这个思路好。咱们搞合资,不只要引进技术,也要带动国内产业链。清洗机、烘干机,不是高精尖设备,国内能做就用国内的。真空泵、电源这些核心部件,用德国的。这叫两条腿走路。”
“我同意。”汉斯博士说,“但质量必须保证。国产设备,必须通过德方的质量认证,才能用于生产线。这是底线。”
“可以。”陆文婷说,“齐工会制定严格的质量标准,德方派工程师参与验收。不合格,不付款。”
接下来,又讨论了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管理团队、利润分配、退出机制等一系列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反复磋商,反复权衡。利益,责任,风险,控制权,这些东西,在谈判桌上,化为一串串数字,一条条条款,一个个汉字和德文单词。
陆文婷很累,但精神高度集中。她必须为齐铁军争取最好的条件,为这个刚刚萌芽的合资公司打下坚实的基础。她知道,汉斯博士是真诚的,陈建国是有远见的,但商业就是商业,在商言商,该争的必须争,该让的才能让。
下午五点,会议暂停。大家休息十五分钟,喝咖啡,抽烟,上厕所。陆文婷走到窗边,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北京的四月底,天气已经开始暖和了,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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