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四线并进(1/2)
沈阳金属研究所的实验室里,齐铁军盯着显微镜下的金属试片,已经看了整整三个小时。
试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镀着一层极薄的灰色涂层,在显微镜下呈现出细密的晶格结构。这是第七批样品,前六批要么附着力不够,在台架测试中剥落;要么硬度太高,导致对磨的缸体磨损加剧;要么热稳定性差,高温下性能急剧下降。
“齐工,数据出来了。”研究所的年轻研究员小李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第七批样品,摩擦系数0.08,硬度HV1200,450摄氏度高温下性能保持率92%。这个数据……接近德国同类产品了!”
齐铁军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过报告。纸上的曲线和数据,他看得懂。摩擦系数0.08,意味着更低的摩擦损耗,更高的机械效率。硬度HV1200,足够耐磨。450度高温下性能保持率92%,意味着发动机即使在高负荷工况下,涂层也不会失效。
“附着力测试做了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每天在研究所和招待所之间两点一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做了,划格法测试,附着力等级0级,优秀。”小李指着报告上的一栏,“而且,齐工您看这个——热胀冷缩系数,7.2×10^-6/K,和缸体材料的基本匹配,不会因为温度变化产生过大应力导致剥落。”
“涂层厚度?”
“平均厚度2.3微米,均匀性偏差±0.2微米,完全满足要求。”
齐铁军拿着报告的手,微微有些抖。七年了,从1988年开始研究活塞环涂层,七年时间,失败了上百次,今天,终于看到希望了。
“成本呢?”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性能再好,成本太高,也无法产业化。
小李的表情稍稍收敛了些:“成本……现在还比较高。主要是两个问题,一是镀膜设备,咱们用的是航天所淘汰下来的多弧离子镀设备,折旧费高;二是靶材,需要高纯度钛和石墨,目前主要靠进口。”
“国产靶材不行吗?”
“我们试过国产的,纯度不够,杂质含量高,镀出来的涂层有缺陷。”小李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齐工,我听说包头那边有家厂子,在搞高纯钛的冶炼,用的是苏联技术,纯度能达到99.99%,价格只有进口的一半。”
“包头?”齐铁军眼睛一亮,“具体是哪家厂?有联系方式吗?”
“我问问我们组长,他上个月去包头开过会,应该知道。”
“好,现在就问。”
小李匆匆出了实验室。齐铁军重新俯身到显微镜前,看着那片小小的试片。灰黑色的涂层,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就是这层厚度只有头发丝三十分之一的薄膜,卡住了国产发动机的脖子七年。
他想起在长春一汽-大众的车间里,德国工程师施密特那傲慢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语气:“活塞环必须用我们指定的供应商。你们用本地材料,不符合标准。”
不符合标准?今天,我们做出符合标准的东西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沈阳的冬天,天亮得晚,才七点多,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研究所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远处,工厂区的烟囱开始冒烟,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很快消散。
这里是沈阳,中国的重工业基地。一五计划时期,苏联援建的156个项目,有24个在辽宁。机床厂,变压器厂,鼓风机厂,电缆厂……一个个响当当的名字,撑起了新中国的工业骨架。
但到了九十年代,这些老厂子,很多都陷入了困境。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滞销,工人下岗。齐铁军这次来沈阳,除了涂层的事,还抽空去了趟沈阳机床厂。那是他年轻时实习过的地方,中国机床工业的摇篮。
厂区还是那个厂区,但气氛不一样了。车间里的机器,很多还是五六十年代的苏联设备,老态龙钟。工人们的精气神也不如从前,眼睛里少了那种“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劲儿,多了些迷茫,多了些焦虑。
厂长陪着他参观,一路唉声叹气:“铁军啊,不瞒你说,厂子难啊。去年亏损八百万,今年看样子还得亏。工资发不出来,有本事的都走了,去南方,去特区,去外企。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想走走不了的。”
“咱们的数控机床,不是搞出来了吗?”齐铁军记得,八十年代末,沈阳机床厂就搞出了国产数控机床,还上了新闻联播。
“搞是搞出来了,但精度不行,稳定性不行,没人要啊。”厂长苦笑,“同样的数控机床,日本发那科的,卖一百万,用十年不出问题。咱们的,卖五十万,用三年就到处是毛病。你说,用户选谁的?”
“那就提高精度,提高稳定性啊。”
“怎么提高?核心零部件,伺服电机,导轨,轴承,控制系统,全要进口。咱们就是个组装厂,赚点加工费。大头都让外国人赚走了。”
那天从沈阳机床厂出来,齐铁军心里沉甸甸的。活塞环涂层,只是发动机里一个小小的零件。而一台发动机,有几百个零件。一台汽车,有上万个零件。一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是无数个这样的零件,无数个这样的技术,无数个这样的工厂,一环扣一环,组成的。
一个环节掉了链子,整个链条就转不动。
小李回来了,脸上带着笑:“齐工,问到了,包头稀土研究院,他们下属有个新材料厂,专门搞高纯金属的。厂长姓刘,电话我抄来了。”
齐铁军接过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区号0472。
“好,我这就联系。”
德国沃尔夫斯堡,大众汽车总部的餐厅里,陆文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窗外是大片的草坪,冬天,草黄了,但修剪得很整齐。更远处,是大众的工厂区,厂房连绵,烟囱矗立。这里是大众的总部,也是大众城,整个城市有一半的人口,直接或间接依靠大众生活。
但陆文婷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上周,她提交了那份关于技术转让现状的报告。昨天,人事部的人找她谈话,很客气,很正式,说她的借调期快满了,按照协议,该回国了。希望她回国后,继续为中德技术交流做贡献。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白:你该走了。
陆文婷不意外。那份报告,她写的时候就知道会得罪人。但她还是写了。她是中方派来的技术代表,职责是促进技术转让,是学习先进技术。五年了,她学到了什么?学会了德语,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用测试设备。但核心技术,一点没碰到。
这不叫技术交流,这叫技术壁垒。
“文婷。”
有人叫她。陆文婷抬头,是汉斯,研发部的工程师,德国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汉斯是她在这边少数能说上话的人,一个典型的老派德国工程师,严谨,刻板,但尊重技术,尊重专业。
“汉斯。”陆文婷勉强笑了笑。
“听说你要回国了?”汉斯在她对面坐下,也要了一杯咖啡。
“嗯,借调期满了。”
“可惜。”汉斯搅拌着咖啡,沉默了一会儿,“文婷,你那篇关于活塞环涂层热应力的论文,我看了,写得很好。特别是关于界面结合力的分析,很有见地。”
那是陆文婷半年前发在《表面工程》杂志上的一篇论文,基于她在德国做的实验数据,分析了不同涂层材料和基体材料之间的热应力匹配问题。论文是用德文写的,发表后,在研究所内部引起了一些讨论,但也仅此而已。
“谢谢。”陆文婷说,“只是些基础研究,离实际应用还远。”
“不远了。”汉斯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中国人,在搞活塞环涂层的国产化?”
陆文婷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是吗?我不太清楚。”
“别装了。”汉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施密特很紧张,上周专门飞回沃尔夫斯堡开会,讨论的就是活塞环涂层的事。他说,中国人可能快要突破了。”
陆文婷没说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
“文婷,”汉斯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你对技术转让的现状不满意。我也不满意。但这是公司的政策,是董事会的决定。大众投入了几十亿马克研发这些技术,不可能轻易给别人。这不是针对中国,对任何国家都一样。”
“我明白。”陆文婷放下杯子,“商业规则,我理解。”
“但技术,终究是要扩散的。”汉斯话锋一转,“三十年前,美国人也不肯把技术给德国。但现在,我们的汽车工业,不比美国差。为什么?因为技术是流动的,是扩散的。你封锁了这里,它就从那里冒出来。你封锁了今天,它就在明天突破。”
陆文婷抬起头,看着汉斯。
“我今年五十六了,在大众干了三十年。”汉斯继续说,“我见过太多技术,从垄断到普及,从昂贵到廉价。晶体管,集成电路,数控机床,工业机器人……无一例外。为什么?因为技术进步的根本动力,是市场需求,是成本压力,是人的智慧。这些,是封锁不住的。”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回国后,继续做你的研究。活塞环涂层,是个很好的方向。但不要只盯着汽车,想想别的应用。机床导轨,航空发动机叶片,化工泵的密封件……这些领域,都需要耐磨涂层。市场很大,不只有汽车。”
陆文婷愣住了。汉斯这番话,超出了她的预料。
“汉斯,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是工程师。”汉斯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工程师的使命,是解决问题,推动进步,不是设置壁垒。祝你好运,文婷。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中国的工厂里,看你展示你们自己的涂层技术。”
汉斯走了。陆文婷坐在原地,很久没动。窗外,一辆大众高尔夫从停车场驶出,消失在街道尽头。那是德国制造的汽车,精密,可靠,昂贵。
而中国,需要自己的汽车,自己的发动机,自己的涂层。
她拿出父亲的莱卡相机。老式的M3,纯机械,快门声清脆。这五年,她用这台相机,拍了无数张照片:沃尔夫斯堡的工厂,德国的高速公路,欧洲的工业展会,还有那些冰冷的机器,精密的零件。
但今天,她想拍点别的。
她举起相机,对准窗外的工厂区。镜头里,厂房,烟囱,储气罐,管道,冷却塔……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一个强大的制造帝国。
但镜头之外,是她的祖国,是正在艰难转型的工业,是在困境中摸索的工厂,是像齐铁军那样,在显微镜前一趴就是几个小时的技术人员。
快门按下。照片会留下来,记忆会留下来,学到的知识,也会留下来。
陆文婷收起相机,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但提神。
她要回国了。
包头稀土研究院新材料厂的厂长办公室,刘广坤拿起电话时,还有些懵。
“喂,哪位?”
“刘厂长您好,我是长春一汽-大众的齐铁军。抱歉打扰您,是沈阳金属研究所的李工给我的电话。”
齐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东北口音,很实在。
“一汽-大众?”刘广坤坐直了身体,“齐工您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有个项目,需要高纯钛做靶材,听说贵厂能生产,想跟您咨询一下。”
“高纯钛?纯度要求多少?”
“99.99%以上,最好能达到99.995%。”
刘广坤沉吟了一下:“99.99%的我们可以做,但99.995%的……目前还不行。设备有限,工艺也还需要改进。”
“那99.99%的,什么价格?”
“看你要多少。要是要得多,可以便宜点。现在市场价,大概一公斤两千五左右。”
“两千五……”齐铁军心里盘算了一下。德国进口的高纯钛,一公斤要八百马克,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四千人民币。国产的,便宜将近一半。
“那产量呢?一个月能供应多少?”
“这要看订单。我们厂子小,就一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一个月能产一吨左右。”
一吨,就是一千公斤。如果活塞环涂层产业化,一个月一吨,应该够用了。但价格还是高,两千五一公斤,一吨就是两百五十万。一台发动机,活塞环涂层的成本,不能超过五十块钱。这么算下来,靶材成本就占了大头。
“刘厂长,价格还能再低点吗?我们是长期合作,用量会比较大。”
“这得看量。要是每月稳定要五百公斤以上,我可以跟厂里申请,降到两千二。但再低,就难了。原料贵,电费贵,设备折旧也高。”
齐铁军想了想:“刘厂长,我冒昧问一句,你们的技术,是苏联引进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齐工,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包头稀土研究院,以前跟苏联合作很多。高纯金属的冶炼,苏联有一套独特的技术路线,跟欧美的不太一样。”
“是,”刘广坤承认了,“我们这条生产线,确实是八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当时花了三百多万美金,全套设备,连带技术转让。但后来苏联解体,技术支持就断了。我们摸索了好几年,才把工艺吃透。但有些关键环节,还是不太明白,只能自己摸索。”
“我这边,有些涂层方面的需求,可能用得上高纯钛。”齐铁军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您那儿看看,实地考察一下。另外,我认识一些搞材料研究的专家,也许能帮您解决一些工艺问题。”
“那太好了!”刘广坤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随时欢迎!您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我安排车接您。”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安排一下,尽快过去。”
挂了电话,齐铁军长出一口气。包头,有戏。高纯钛,是涂层的关键原材料。如果能解决原材料问题,成本就能降下来。成本降下来,产业化才有可能。
但还有一个问题:镀膜设备。
沈阳金属研究所用的,是航天所淘汰下来的多弧离子镀设备,八十年代初从美国进口的,现在已经老旧了。而且,那设备是实验用的,产量低,不稳定,没法用于工业化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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