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铝饭盒里的新方案(1/2)
清晨六点,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发动机分厂里,齐铁军站在那台拆解到一半的丰田8A发动机前,手里的卡尺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活塞和缸体的间隙数据,他已经量了三次。三次的结果都一样:活塞环与缸壁的配合间隙,比技术手册上标注的标准值大了整整0.02毫米。
0.02毫米,差不多是两根头发丝的直径。在普通人眼里微不足道,但在发动机的世界里,这是决定生死的数据。间隙大了,密封不严,发动机工作时会有机油窜入燃烧室,导致烧机油、冒蓝烟、动力下降。更严重的是,高温燃气会从缝隙中窜出,烧蚀活塞环,最终导致拉缸、抱瓦,发动机报废。
“齐工,数据不对?”年轻的技术员小李凑过来,手里捧着记录本。
“不对。”齐铁军放下卡尺,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每到思考难题时,还是会习惯性地叼着烟。“丰田原装机的配合间隙,应该是0.04到0.06毫米。我们仿制的这批,最好的也只能做到0.08,最差的达到了0.12。”
“那……”小李犹豫了一下,“咱们调整一下加工工艺?把活塞环的外径再做大一点?”
“做大了,装不进去。做小了,间隙更大。”齐铁军摇头,“问题不在加工,在材料。”
“材料?”
“嗯。”齐铁军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用过的活塞环,对着灯光看。活塞环表面有一层暗灰色的涂层,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金属光泽。“看到这层涂层了吗?这是丰田的独门技术,耐磨涂层。有了这层涂层,活塞环的膨胀系数、耐磨性、自润滑性,都和我们用的材料不一样。”
小李也拿起一个活塞环,仔细看:“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咱们的活塞环,表面是光亮的,这个是哑光的。”
“对。”齐铁军说,“这层涂层,是关键。没有它,就算我们的尺寸做得再准,使用寿命也上不去。跑个几万公里,间隙就变大了,发动机就开始烧机油。”
车间里,早班的工人已经陆续到岗。机器启动的声音渐渐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味道。远处,那条刚从日本引进的发动机装配线,正以每分钟一台的速度,组装着合资品牌的发动机。而他们这条仿制线,一天能装出五台,就算高产了。
关键是,装出来了,质量也不行。
齐铁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十一月的长春,天还没完全亮,厂区里路灯还亮着,照在积了薄雪的地面上。远处,合资厂的厂房灯火通明,那边是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而他们这边,只有白班。
差距,是全方位的。设备、工艺、材料、管理,甚至工人的操作习惯。
“齐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分厂长老周,端着个印着“长春一汽”字样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又一夜没睡?”
“睡了会儿。”齐铁军转身,“周厂长,活塞环的问题,我找到症结了。是涂层,咱们没有那层耐磨涂层。”
老周喝了口茶,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活塞环看了看:“这玩意儿,咱们自己做不了?”
“做不了。”齐铁军说,“设备是专用的,工艺是保密的,材料配方更是绝密。我问过材料所的老王,他说这种涂层,可能是钼基的,也可能是镍基的,还可能加了什么稀土元素。具体是什么,得做光谱分析,还得有样品。可咱们手里,只有这几个用过的旧件,分析不准。”
“那……”老周放下搪瓷缸子,“找日本人买?”
“问过了。一套活塞环,日本那边报价三百美元。咱们一台发动机,四个缸,十六个活塞环,就是四千八百美元。再加上气门、曲轴、连杆,一套发动机的关键件,全进口的话,成本比整台发动机还高。”
“这不是抢钱吗?”老周骂了一句。
“是技术封锁。”齐铁军说,“人家不卖给你技术,只卖给你零件。你想自己造,就得从头摸索。可咱们缺设备,缺工艺,更缺时间。”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合资厂的机器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嘲笑。
“那你说,怎么办?”老周问。
齐铁军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着几个点:长春、十堰、上海、广州。这几个地方,都在搞汽车,都在和外国人合资。德国人、美国人、日本人、法国人,都来了,带着技术,带着资金,也带着条件。
“咱们得自己搞。”齐铁军说,“不能总指望日本人。他们不会把核心技术给咱们,给了,也是阉割版的,过时的。咱们要搞自主品牌,就得有自己的东西。活塞环涂层,只是一道坎。跨过去,后面还有气门、涡轮、电喷系统。一道一道跨,总能跨过去。”
“说得轻巧。”老周苦笑,“钱呢?人呢?时间呢?上面给的任务,明年六月,自主品牌发动机要下线。现在十一月了,活塞环还没搞定,后面还一堆问题。怎么搞?”
齐铁军没说话,走回工作台,拿起那个铝饭盒。那是沈雪梅当年送给他的,用了十几年,磕磕碰碰,已经有些变形了。他打开饭盒,里面不是饭菜,而是一叠图纸,一支铅笔,几块橡皮。
“我有个想法。”他说,“咱们自己做涂层设备。”
“自己做?”老周瞪大眼睛,“你知道那玩意儿多复杂吗?真空镀膜,离子溅射,咱们见都没见过。”
“没见过,就学。”齐铁军从饭盒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画的草图,“我查了资料,国内有研究所搞过类似的设备,是给航空发动机叶片做涂层的。咱们去找他们,合作,把设备做出来。”
“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但肯定比从日本买零件便宜,而且是自己的。”
老周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
“铁子,你这是在赌。赌赢了,咱们有自主技术。赌输了,咱们都得担责任。”
“我知道。”齐铁军说,“但我没别的选择。你也一样。”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照进车间,照在工作台上那些银亮的发动机零件上,泛着冷硬的光。
同一时间,河北邯郸,一座民营钢厂里,赵红英正面对着一群愤怒的供应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桌上摆着十几份合同,每份合同上都盖着红章,签着字,但每份合同都是一纸空文——钢厂欠了三个月的货款,总共一百二十万,一分没付。
“赵厂长,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耐火材料厂的销售科长,姓王,说话时手指敲着桌子,“我们厂小,一百多号人等着吃饭。你们这钱再不给,我们下个月就得停工。”
“老王说得对。”另一个胖胖的男人,是焦化厂的副厂长,姓刘,“咱们合作三年了,从来都是现款现货。这次你们拖了三个月,我们焦化厂也快撑不住了。工人工资发不出,原料进不来,再这么下去,我们也得关门。”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有铁矿石供应商,有石灰石供应商,有氧气站,有运输队。十几个人,七嘴八舌,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给钱。
赵红英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个算盘,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这是她的习惯,思考时拨算盘,能让她冷静。
“各位,”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钱,我一定给。但得给我时间。”
“时间?三个月了,还不够?”王科长站起来,“赵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钢厂,是不是要倒闭了?外面都传,说你们资不抵债,银行要收贷,工人要闹事。是不是真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赵红英。
赵红英放下算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钢厂的厂区,三座高炉,两座在冒烟,一座已经停了。停了的那座,是最大的,三百立方米,去年刚建好,本来指望它提高产量,结果生铁价格一路下跌,越生产越亏,只好停了。
“是真的。”赵红英转过身,面对大家,“钢厂确实遇到了困难。生铁价格,从年初的一千二,跌到了现在的八百。咱们的成本,就要九百。卖一吨,亏一百。不停产,亏得更多。”
“那你还让我们供货?”刘厂长也站起来,“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我让各位供货,是因为我相信,生铁价格不会一直跌。”赵红英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国家冶金工业部的内部简报,我托人弄来的。上面说,国家正在整顿小钢厂,关停一批,合并一批。关的是那些污染大、能耗高、质量差的。咱们厂,虽然规模不大,但设备是新的,环保达标,质量合格。只要熬过这阵,价格回升,咱们就能活。”
“熬?拿什么熬?”王科长苦笑,“赵厂长,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也是企业,也要生存。你欠我们一百二十万,我们欠别人可能更多。这链条一断,大家都得死。”
“所以,我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要赖账。”赵红英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摊在桌上,“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债转股协议。各位的欠款,可以折算成钢厂的股份。钢厂活了,各位是股东,分红。钢厂要是真倒了,各位的股份,我拿我个人的资产抵。”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债转股,这个词,在1990年代初的乡镇企业圈里,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赵厂长,”终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开口了,他是铁矿石供应商的老总,姓陈,六十多了,在这行干了一辈子,“你这话,是认真的?”
“陈总,我赵红英做生意十几年,什么时候说过假话?”赵红英看着他,“钢厂现在困难,但底子还在。高炉是新的,轧机是新的,工人也都是老师傅。缺的,就是流动资金。只要有钱进原料,能生产,能卖出去,哪怕亏一点,也能维持。等市场回暖,就能翻身。”
“翻身?”陈总摇头,“赵厂长,不是我不信你。这钢铁行业,现在是产能过剩,价格战打得你死我活。大钢厂都撑不住,你一个小钢厂,拿什么翻身?”
“凭质量。”赵红英说,“大钢厂生产的是普通钢,咱们生产的,是特种钢。高强度螺纹钢,汽车用弹簧钢,这些,大钢厂不乐意做,嫌批量小,工艺复杂。但咱们能做,而且能做好。我手里,已经有几个订单,是汽车厂的,要弹簧钢,量不大,但价格高,利润高。只要原料能进来,我就能生产,就能交货,就能回款。”
“汽车厂?哪家?”
“长春一汽。”赵红英说,“他们搞自主品牌发动机,需要特种钢。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样品也送了,检测合格。现在就等批量供货。”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长春一汽,那是共和国汽车工业的长子。如果能和他们搭上线,那确实是条出路。
“赵厂长,”陈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债转股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我们得看具体条款,股份怎么算,分红怎么分,退出机制是什么,这些都得写清楚。”
“对,得写清楚。”其他人也附和。
“好。”赵红英点头,“我让律师起草正式协议,三天后,还是这里,咱们再开一次会,把条款定下来。这期间,各位能不能先供一批原料,让钢厂恢复生产?不用多,够一周生产的就行。钱,等我从一汽的回款到了,第一时间付。”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后,陈总先点头。
“行,我相信赵厂长一次。我那边,先发一年车皮铁精粉过来。钱,不急,等你回款。”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陆续点头。气氛缓和下来。
送走供应商,赵红英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窗外,那座停了的高炉,在晨光中沉默着。她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债转股,是把债务压力转成了股权压力。如果钢厂不能尽快扭亏,这些股东很快就会失去耐心,到时候,局面会更糟。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时间。
电话响了。是齐铁军。
“红英,你在钢厂?”
“嗯,刚开完会。有事?”
“活塞环涂层的事,有眉目了。沈阳有个研究所,搞航空涂层的,我和他们联系了,他们有兴趣合作。但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大概五十万。你那边,能挪点吗?”
赵红英苦笑。五十万,她现在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铁子,我这边……也挺难。钢厂欠了一屁股债,供应商今天差点把我吃了。五十万,我拿不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算了,我再想办法。”
“等等。”赵红英说,“你要搞涂层设备,是为了发动机?”
“对。活塞环的耐磨涂层,是关键。没有它,发动机寿命上不去。”
“发动机,用特种钢吗?”
“用。连杆、曲轴、气门,都得用。”
“那好。”赵红英坐直身子,“我这边,如果能给一汽供应特种钢,就有回款。有了回款,就能给你投钱。但前提是,你得帮我把特种钢的质量搞上去。特别是纯净度,汽车钢要求高,咱们现在的工艺,还差点。”
“行。我让文婷过去帮你。她在德国学材料,对纯净钢有研究。”
“文婷?她不是在合资厂吗?能来?”
“能。合资厂那边,她干得不顺心,想走。我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赵红英看着窗外的钢厂。高炉,轧机,厂房。这些都是她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像她的孩子。现在孩子病了,得治。治病的药,是技术,是质量,是市场。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做企业,就像种地。你得先播种,施肥,除草,除虫,然后才能等收获。你不能指望今天播种,明天就收割。
现在,她在播种。播的是特种钢的种子,是自主技术的种子。收获,可能在明年,也可能在后年。但总要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