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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四线并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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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产业化,必须要有新的设备。要么进口,要么自己造。

进口,贵。一台德国产的多弧离子镀设备,要两百万马克,合人民币一千多万。而且,人家不一定卖。这种设备,属于“巴统”禁运清单上的,对中国是限制出口的。

自己造,难。多弧离子镀,涉及到真空技术,等离子体技术,材料科学,是个系统工程。国内能造这种设备的厂家,几乎没有。

怎么办?

齐铁军走到窗前,看着研究所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老旧的解放卡车,车斗里堆着些废铁,锈迹斑斑。那是研究所处理废旧设备的地方,很多淘汰下来的实验设备,就堆在那里,日晒雨淋,慢慢锈蚀。

其中,有一台真空镀膜机,是七十年代从东德进口的,早就不能用了,但主体结构还在。齐铁军前几天去看过,真空室是好的,电源系统坏了,控制系统是老式的继电器控制,早就该淘汰了。

但也许,可以改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齐铁军转身冲出实验室,直奔那堆废铁而去。

刘天华站在深圳赛格电子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一片冰凉。

这里是全国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地,三层楼,上千个摊位,从电阻电容,到芯片模块,到整机设备,什么都有。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塑料、焊锡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刘天华在这里转了一上午,问了十几个摊位,想找一种特殊的存储器芯片,型号是AM27C512,美国AMD公司生产的,紫外线擦除的EPROM。他的芯片设计,需要这种芯片做程序存储。

但问了一圈,都说没货。

“老板,这个型号早就停产啦。”一个摊主好心告诉他,“现在都用EEPROM了,电擦除的,方便。紫外线擦除的,太麻烦,没人用了。”

“但我这个设计,只能用这个型号。”刘天华解释,“引脚兼容,时序也调好了,换型号,整个设计都要改。”

“那就没办法了。”摊主耸耸肩,“要不你去华强北看看?那边有些做二手芯片的,也许有库存。”

刘天华道了谢,拖着疲惫的双腿,往华强北走。深圳的冬天不冷,但潮湿,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难受。街上人很多,自行车,摩托车,小汽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两旁的建筑,很多都在施工,脚手架密密麻麻,塔吊缓缓转动。这是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每一天都在变样。

但刘天华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城市抛弃了。

芯片流片又失败了。第七次。问题出在存储单元上,读写不稳定,时好时坏。他查了半个月,最后发现问题出在存储器芯片上。他用的是一款台湾产的EEPROM,价格便宜,但质量不稳定,在高温下容易出错。

没办法,只能换。换回老型号的EPROM,虽然麻烦,但稳定。可是,老型号停产了,买不到了。

这就是做芯片的困境。设计是自己的,但制造要靠别人。流片要靠别人,封测要靠别人,甚至连用的存储芯片,都要靠别人。一个小小的EEPROM,就能卡住整个项目。

华强北比赛格更乱,更挤。街道两边全是小店,卖电脑的,卖配件的,卖手机的,卖光盘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音乐声,吵得人头疼。

刘天华一家店一家店地问,有没有AM27C512。大多数店主摇头,少数说有,但拿出来的,要么是拆机件,管脚都锈了;要么是翻新件,型号是磨掉重打的;要么干脆就是假货。

到下午三点,他彻底绝望了。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两年的努力,七次流片,几十万的投入,就为了设计一款芯片。可设计出来了,又怎样?制造不出来,用不起来,就是一张废纸。

手机响了。是赵红英。

“天华,钱收到了吧?”

“收到了,红英,谢了。”刘天华声音很干涩。

“谢什么。芯片怎么样?有进展吗?”

“又失败了。存储芯片有问题,要换型号,但买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天华,别灰心。做芯片,哪有一次就成的。慢慢来,总会好的。”

“红英,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刘天华忽然问,“你做特种钢,我做芯片,铁子做发动机,雪梅改革医院。咱们做的这些,真的有用吗?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天华,”赵红英的声音很平静,很稳,“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但我知道,如果咱们不做,就没人做了。咱们这代人,生在困难时期,长在动乱年代,好不容易赶上改革开放,有机会做点事了,就得做。做成了,是咱们的运气。做不成,是咱们的命。但做不做,是咱们的选择。”

“可是太难了……”

“难,就不做了吗?”赵红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当年我做村办厂,就一台破车床,几个农村妇女,要技术没技术,要资金没资金,要市场没市场。难不难?难。但我做了,做成了。后来搞乡镇企业,跟国营厂抢订单,被人卡脖子,被人瞧不起。难不难?难。但我做了,做成了。现在搞特种钢,要技术没技术,要设备没设备,要钱没钱。难不难?难。但我还在做。天华,咱们这代人,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刘天华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天华,芯片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那是国家需要的,是未来需要的。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钱的事,别担心,我帮你想办法。但路,你得自己走。别在深圳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了,站起来,去找你的芯片。中国这么大,深圳没有,就去上海找。上海没有,就去北京找。北京没有,就去国外找。总能找到的。”

挂了电话,刘天华还坐在马路牙子上,但感觉不一样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又问了十几家店,还是没有。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家很小的店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修一块电路板。

“AM27C512?有啊。”老头头也不抬,“要多少?”

刘天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有?全新的?”

“二手的,但保证是好的。我以前在电子厂当技术员,厂子倒闭了,我收了一批库存,一直没卖出去。你要多少?”

“先要十片,测试用。如果好,再要一百片。”

“十片……”老头放下手里的烙铁,起身在柜台底下翻找,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的芯片,用泡沫塑料分格装着,整整齐齐。他找出一个小袋子,数了十片,递给刘天华。

“一片二十,十片两百。”

“能试吗?”

“当场试。我这儿有编程器,有测试板,你随便试。”

刘天华当场测试。接上编程器,写入程序,上测试板,通电。指示灯亮,运行正常。连续测试了十几次,没一次出错。

“老板,我要一百片。不,我要两百片。”刘天华的声音有些发颤。

“两百片,那就是四千。给你打个折,三千八,不能再少了。”

“好,好,我要了。”

付了钱,拿着两百片芯片,刘天华走出小店。天已经黑了,华强北的霓虹灯亮起来,五彩斑斓。他站在街上,看着手里的芯片,小小的,黑色的,方方正正,管脚闪闪发亮。

就这小小的东西,卡了他一个月,差点卡死他的项目。

但今天,他找到了。

刘天华把芯片小心地装进包里,拉好拉链,紧紧地抱在胸前。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公交车站走。步伐很稳,很快,很有力。

他得赶紧回公司,重新设计,重新测试,重新流片。这一次,一定要成。

赵红英站在炼钢车间的平台上,看着炉膛里翻滚的钢水,脸被映得通红。

这是第三炉了。前两炉,都失败了。第一炉,硫含量超标,钢水发脆,做出来的弹簧钢,疲劳寿命不够。第二炉,氧含量太高,有气孔,做出来的样件,一受力就断裂。

这是第三炉,也是最后一炉。再不成,原料用完了,钱也用完了,厂子,也就完了。

炉前,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帆布工作服,戴着防护面罩,正在取样。长长的取样勺伸进炉膛,舀出一勺钢水,倒在模具里,冷却,变成一块巴掌大的钢锭。然后,这块钢锭被送到化验室,分析成分。

赵红英在平台上踱步,一圈,又一圈。脚下的铁板,被她的皮鞋踩得咚咚响。她的心,也咚咚地跳,跳得又快又重,像要跳出嗓子眼。

三天前,长春一汽的试订单到了,五吨弹簧钢,用于汽车悬挂系统。要求很严格:抗拉强度大于1800兆帕,屈服强度大于1600兆帕,延伸率大于8%,疲劳寿命大于100万次。而且,要得很急,一个月内交货。

五吨,不多。但对赵红英来说,这是救命稻草,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她跟陈总他们谈判,说再给她一个月,只要一汽的订单成了,厂子就能活,欠款就能还。

陈总他们答应了,但只给一个月。一个月后,拿不出合格的产品,拿不到回款,就债转股,他们控股,赵红英出局。

一个月,五吨合格的弹簧钢。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太难了。成分控制,冶炼工艺,轧制工艺,热处理工艺,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而她的厂,设备是七十年代的,工艺是老师傅凭经验的,化验设备是最基础的,精度有限。

“赵厂长!”化验室的小王跑出来,手里拿着化验单,脸上带着笑,“成了!成分全合格!碳0.6,硅1.8,锰0.8,硫0.008,磷0.01,全在要求范围内!”

赵红英一把抢过化验单,眼睛扫过那些数字,每一个,都像金子一样闪亮。合格了,成分合格了。

“准备出钢!”她大喊。

“出钢!”工段长老李重复她的命令,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出钢口打开,钢水奔流而出,金红色的洪流,顺着出钢槽,流入钢包。钢水温度,1600摄氏度,映得整个车间一片通红。热浪扑面而来,即使站在平台上,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钢水在钢包里镇静,然后吊到连铸机上方,开始浇铸。钢水通过浸入式水口,进入结晶器,冷却,凝固,被拉出,形成一根根红热的钢坯。钢坯经过切割,变成定尺的坯料,然后送进加热炉,加热到1200度,再送到轧机,轧成钢材。

整个过程中,赵红英的眼睛,一直盯着。看钢水的颜色,看钢坯的表面,看轧机的轧制力。她的心,随着每一个环节,起起伏伏。

轧制完成,钢材冷却,变成暗红色,然后变成黑色。第一批样材,送到理化实验室,做机械性能测试。

拉伸试验机,冲击试验机,疲劳试验机,全部启动。样件被夹持,被拉伸,被撞击,被反复加载。数据,一个个跳出来,打在记录纸上,也打在赵红英的心上。

抗拉强度:1850兆帕。合格。

屈服强度:1680兆帕。合格。

延伸率:9.5%。合格。

冲击功:45焦耳。合格。

最后一项,疲劳试验。这是最关键的,弹簧钢,要反复压缩回弹,疲劳寿命必须达标。样件被装进疲劳试验机,开始加载。一万次,十万次,一百万次……

试验机在运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红英坐在实验室外的长凳上,眼睛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她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凌晨三点。试验还在继续。已经九十万次了,样件没有出现裂纹,没有断裂。

凌晨四点。一百万次。试验机自动停止。样件完好。

赵红英冲进实验室,看着那根样件。圆柱形,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没有变形。她伸手去摸,还是温的。她把它拿起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合格了。”她说,声音很轻,很哑。

“合格了!”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小王,老李,还有几个夜班工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赵红英捧着那根样件,走出实验室。外面,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厂区里,机器还在运转,钢水还在奔流,火星还在飞溅。这是她的厂,她的命。

她做到了。一个月,五吨合格的弹簧钢,她做到了。

手机响了。是陈总。

“红英,还没睡?”

“没睡,在厂里。”

“钢炼得怎么样?”

“第三炉,成分合格了。样件测试,疲劳寿命超过一百万次,全合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好。”陈总的声音,有些复杂,“红英,你是条汉子。债转股的事,我们再议。一汽的订单,你抓紧做,做好了,咱们厂,有救。”

“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赵红英站在厂区的空地上,看着手里的样件。钢,黑色的,不起眼,但蕴含着力量。能做成弹簧,装在汽车上,让汽车跑得更稳,更安全。能做成钢板,做成钢管,做成各种零件,用在各种地方。

这就是工业,这就是制造。不浪漫,不风光,不轻松。要流汗,要熬夜,要拼命。但做成了,那种感觉,那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感觉,是什么都比不了的。

赵红英把样件贴在脸上,钢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热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滴在钢上,很快干了,不留痕迹。

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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