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铝饭盒里的新方案(2/2)
北京西城,沈雪梅的社区医院里,一场特殊的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不大,坐了十几个人。有卫生局的领导,有街道办的主任,有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有几个老病号代表。会议的主题,是社区医院改制。
“沈院长,局里的意思很明确。”卫生局的孙科长,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社区医院,要走向市场,要自负盈亏。财政补贴,从明年开始,逐年减少,三年后完全取消。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找饭吃。”
“孙科长,”沈雪梅说,“社区医院,本来就是公益性质。我们服务的,大多是老人、慢性病人、低收入群体。他们来看病,很多连挂号费都舍不得出。如果我们完全走向市场,提高收费,他们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事。”孙科长推了推眼镜,“局里也要改革,财政没钱,养不起那么多医院。你们要么自己创收,要么合并,要么关门。三条路,自己选。”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几个老医生激动地站起来。
“孙科长,这话不对。社区医院是基层医疗的网底,网底破了,老百姓看病更难。大医院人满为患,小医院关门倒闭,这能叫改革吗?”
“就是!咱们医院,去年看了三万多门诊,处理了两千多急诊,还管着三千多慢性病人的随访。这些工作,大医院能做吗?愿意做吗?”
“财政没钱,我们可以少拿工资,但不能不管病人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激动。沈雪梅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孙科长。
“孙科长,局里的难处,我理解。但社区医院的难处,也请局里理解。我们不要大包大揽,但基本的支持,能不能保留?比如,基本工资财政保底,绩效奖金我们自筹。这样,既能保证医院不关门,也能调动我们的积极性。”
孙科长想了想,说:“这个方案,我可以带回去汇报。但沈院长,你们也得拿出具体的创收方案。比如,开展哪些新项目,预计收入多少,成本多少,利润多少。局里要看数字,看可行性。”
“我们已经做了。”沈雪梅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孙科长,“这是我们的改制方案。核心是‘一保两拓’:保住基本医疗,拓展康复护理,拓展健康管理。”
“康复护理?”
“对。”沈雪梅说,“现在大医院病床紧张,很多病人手术后,没地方康复,只能回家,结果恢复不好,又得回医院。我们可以开康复病房,收治这些病人。收费比大医院低,服务比家里好,有市场。”
“健康管理呢?”
“就是给企事业单位做职工体检,给社区老人做健康档案,给慢性病人做长期管理。这些,大医院没精力做,我们正好填补空白。”
孙科长翻看着方案,频频点头。
“想法不错。但具体怎么做,你们有预算吗?有人员吗?有设备吗?”
“有。”沈雪梅说,“预算,我们可以贷款。人员,我们现有的医生护士,可以培训转型。设备,我们打算和医疗器械厂合作,用租赁代替购买,降低成本。”
“和谁合作?”
“长春的医疗器械厂。他们有一批闲置的康复设备,我们可以租过来,按使用时间付费。这样,我们不用一次性投入太多,他们也盘活了资产。”
孙科长合上方案,看着沈雪梅。
“沈院长,你这是要把医院,办成一个企业啊。”
“不。”沈雪梅摇头,“我是要把医院,办成一个既能治病救人,又能养活自己的地方。社区医院不能倒,因为它承载的,不只是医疗,还有信任,还有希望。”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老病号代表,眼圈红了。
“沈院长说得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颤巍巍站起来,“我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一身病。去大医院,排队三小时,看病三分钟。在咱们这儿,沈院长给我看半个钟头,开药,还教我怎么做饭,怎么锻炼。这样的医院,不能倒。”
“对,不能倒。”其他人也附和。
孙科长看着这些老人,看着沈雪梅,最后叹了口气。
“方案我带走,向局里汇报。但沈院长,你要有心理准备。改革,肯定有阵痛。财政补贴减少,是趋势。你们得尽快找到自己的路。”
“我明白。”
散会后,沈雪梅回到办公室,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窗外,医院的小院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慢慢走着。他们都是这里的常客,有的每天来量血压,有的每周来开药,有的每月来复查。
这个医院,是他们的依靠。而她,是这个医院的依靠。
但她的依靠在哪?
她想齐铁军。如果他在,一定能给她出主意,给她支持。但他远在长春,忙着发动机,忙着自主品牌。她不能总指望他。
电话响了。是齐铁军。
“雪梅,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方案交上去了,等局里批复。”
“需要钱吗?我这边,可能能凑点。”
“不用。”沈雪梅说,“你自己那边也难。我想好了,如果真的需要钱,我把房子抵押了,贷款。”
“雪梅……”
“别劝我。铁子,咱们都这个岁数了,该拼就得拼。你拼你的发动机,我拼我的医院。拼赢了,咱们都值。拼输了,至少不后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雪梅,等我这边发动机搞定了,我去北京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雪梅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铝饭盒。饭盒里,没装饭菜,装着她的医院改制方案,装着她手写的病历,装着她对未来的所有想象。
她打开饭盒,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她和齐铁军,还有赵红英、陆文婷,四个人站在红星机械厂的门口,那是1979年,他们都还年轻,眼里有光。
二十多年了。光,还在吗?
德国沃尔夫斯堡,大众汽车总部,陆文婷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她刚刚完成的报告:《关于合资公司技术转让现状的分析与建议》。报告写了三十页,数据详实,分析透彻,建议明确。但能不能交上去,她犹豫。
如果交上去,就等于公开批评合资公司的德方管理层,批评他们“技术封锁”,批评他们“以市场换技术”的策略执行不力。结果可能是,她这个中方技术代表,会被排挤,会被边缘化,甚至会被提前“礼送回国”。
如果不交,那她在这里做什么?每天翻译文件,参加例会,陪着德国工程师下车间,记录一些无关痛痒的数据?三年了,她学到了一些东西,但核心的东西,一点没碰到。发动机控制系统的源代码,没见过。双离合变速器的设计图纸,没看过。甚至连车身涂装的配方,都是保密的。
“以市场换技术”,这句话,听起来很美。但实际操作中,市场给了,技术没换来。换来的,是组装线,是生产线,是过时的技术。真正的核心技术,还在德国人手里。
窗外,夜幕降临。沃尔夫斯堡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就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工厂区,灯火通明,那是大众的厂区,二十四小时运转,生产着销往全世界的汽车。
其中,也有销往中国的。在中国组装,用中国的工人,中国的土地,中国的政策优惠,然后贴上大众的标志,卖出比德国本土更高的价格。
而中国,得到了什么?就业,税收,产业链。但没有核心技术。
陆文婷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的办公室在五楼,能看到大众工厂的大门。那里,进进出出的,是德国工程师,是德国管理人员,是德国的一切。中国人,在这里,是学生,是助手,是配角。
但她不想永远当配角。
电话响了。是齐铁军。
“文婷,还没睡?”
“没。在写报告。”
“关于技术转让的?”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齐铁军说,“以你的性格,在德国待了三年,不可能不写点什么。”
陆文婷笑了。这个老搭档,还是了解她。
“写完了,但不敢交。”
“为什么不敢?”
“交上去,可能就得回国了。”
“回国不好吗?”齐铁军说,“长春需要你,红英需要你,我需要你。活塞环涂层,我们搞不定,需要你帮忙。”
“活塞环涂层?”陆文婷来了兴趣,“什么问题?”
齐铁军把情况说了一遍。活塞环与缸体间隙过大,原因是缺少耐磨涂层。国内做不了,日本人不卖。只能自己研发。
“涂层……”陆文婷思索着,“我在德国倒是接触过一些。大众的发动机活塞环,用的是物理气相沉积工艺,具体是电弧离子镀还是磁控溅射,我不确定。但设备供应商,我知道一家,在斯图加特,叫普发公司。他们做真空镀膜设备,很专业。”
“能搞到技术资料吗?”
“难。德国人对技术保护很严,特别是这种关键工艺设备。不过,我可以试试,通过学术交流的名义,去参观一下他们的实验室。但能不能拿到资料,不好说。”
“试试吧。”齐铁军说,“另外,红英那边,也需要你。她在搞特种钢,纯净度上不去。你是学材料的,能帮上忙。”
“红英?她在搞特种钢?”
“对。汽车用弹簧钢,高强度螺纹钢。如果能搞成,能解决咱们发动机的一部分材料问题。”
陆文婷沉默了一会儿。特种钢,是她熟悉的方向。在德国,她参观过蒂森克虏伯的钢厂,看过他们的纯净钢冶炼工艺。如果能把这些技术带回去,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帮到红英。
“铁子,”她说,“我决定了。报告,我交。交完了,我就申请回国。德国这边,我能学的,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们不会教。不如回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陆文婷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份报告,点击“打印”。打印机嗡嗡作响,一页一页地吐出纸张。三十页,不多,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打印完毕,她装订好,放进文件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莱卡相机。这是父亲留下的,跟她走过了很多地方。在苏联,在德国,在中国。拍过设备,拍过厂房,拍过人,拍过技术进步的每一个瞬间。
她打开相机,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决定了。
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