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的水磨事（2/2）
“安儿随你，”云岫说，“认准一件事，就一门心思钻进去。”
“也随你，”沈砚握住她的手，“做事细致，考虑周全。”
两人都笑了。窗外月光很好，照进屋里，一片清辉。
第二天一早，吴郎中果然又来了。这回他没急着上山，而是先找沈砚：“沈砚，我想过了，建水磨这事，得先跟老族长说。他是村里主事的，他点头了，才好办。”
沈砚点头：“是该这样。”
“那咱们现在就去？”吴郎中跃跃欲试。
“等会儿吧，老族长这会儿可能还没起。”沈砚说，“再说了，安儿还没画完图，咱们拿着图去说，更清楚。”
吴郎中一想也是，便留下来等安儿画图。可老爷子坐不住，在堂屋里踱来踱去，不时问：“安儿画好了没？”
安儿在书房里，正认真画着水磨的详细图。他画得很细，每个部件都标了尺寸，还画了组装图、剖面图。宁儿在旁边看着，虽然看不懂，但很安静，不打扰哥哥。
快到中午时，安儿终于画完了。他把几张图铺在堂屋桌上，吴郎中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么细？”吴郎中指着图，“这每个零件都画了？”
“嗯。”安儿点头，“建的时候照着做，不容易出错。”
“好好好！”吴郎中连声说，“这下跟老族长说，更有底气了！”
沈砚也仔细看了图，心里惊讶。安儿这图，画得跟县里工匠画的差不多，甚至更细致。
“安儿，这些尺寸都算准了？”沈砚问。
“算过了。”安儿又拿出个小本子，“这是计算过程。水轮直径、转速、磨盘大小、传动比...都算过。”
吴郎中看不懂那些算式，但觉得厉害：“好！咱们现在就去老族长家！”
三人拿着图往老族长家去。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好奇问干嘛去。吴郎中就大声说：“商量建水磨的事！好事！”
到了老族长家，老爷子正在院里晒太阳。看见他们来，笑道：“哟，这么齐整，有事？”
吴郎中抢着说：“老哥，大事！安儿要建水磨，图都画好了！”
老族长让他们进屋坐，安儿把图铺在桌上，一一讲解。老族长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这水磨建成了，真能一天磨两三百斤面？”老族长问。
“能。”安儿肯定地说，“如果水流稳定，还能更多。”
“木料呢？”
“后山有合适的树，但有些是老赵家标记的，得跟他商量。”
“石料呢？”
“村东头石匠能做磨盘。”
“人工呢？”
“全村出力的话，一个月能建成。”
老族长听完，沉吟良久。吴郎中急了：“老哥，这可是大好事！建成了，咱们村就方便多了！”
“我知道是好事。”老族长缓缓说，“但建水磨不是小事。木料、石料、人工，样样都要钱要力。得全村商量，大家都同意才行。”
沈砚点头：“是该这样。我们想先跟您说，您同意了，再开祠堂会，跟大家商量。”
老族长看着图，又看看安儿认真的脸，终于点头：“我同意。这是利民的好事。这样，正月十五过后，开祠堂会，你们把图带上，跟大家说清楚。成不成，看大家的意思。”
吴郎中大喜：“好好好！正月十五，还有十天，正好准备！”
从老族长家出来，吴郎中走路都带风。他拍着安儿的肩：“安儿，这事成了！老族长点头了，祠堂会就是走个形式！”
安儿却没那么乐观：“吴爷爷，还得大家同意呢。”
“肯定同意！”吴郎中信心满满，“这么好的事，谁不同意？”
沈砚没说话。他知道，村里人多嘴杂，什么事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建水磨虽好，但触动利益、要出力出钱，难免有人不愿意。
回到家里，沈娘子听说了，也高兴：“真要建水磨了？”
“真要建！”吴郎中说，“正月十五开祠堂会，过了十五就开工！”
云岫问：“那要准备什么？”
“安儿的图有了，还得算算要多少木料、石料、铁件...”吴郎中掰着手指，“我去找老赵问树，找石匠问磨盘，找铁匠问轴...”
说着就要走。沈砚拉住他：“吴叔，不急着这一时。今天初六，按习俗不出门办事。”
“啊？还有这讲究？”吴郎中愣住。
“有，初六送穷，在家打扫。”沈娘子笑道。
吴郎中无奈，只好留下。但他闲不住，拉着安儿又开始算账——木料多少根，石料多少块，铁件多少斤，人工多少工日...
两人在堂屋里算了一下午，本子上写满了数字。宁儿在旁边看，虽然看不懂，但也拿着根炭笔，在纸上画圈圈，说是“帮忙算账”。
傍晚，周娘子来了，还领着个小女孩。
女孩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有些发黄。她躲在周娘子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人。
“这就是小梅。”周娘子轻声说，把女孩往前推了推，“小梅，叫叔叔婶婶。”
小女孩声音细得像蚊子：“叔叔...婶婶...”
云岫蹲下来，柔声说：“小梅好。这是宁儿，跟你差不多大，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宁儿好奇地看着小梅，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我叫宁儿，你会玩抓子儿吗？”
小梅摇摇头，但看着宁儿友善的脸，稍微放松了些。
周娘子说：“小梅家里兄弟姐妹多，养不起。她娘说，送到好人家，有口饭吃就行。”
沈娘子看着心疼：“这孩子，瘦的。周姐，你好好养，很快就能长肉。”
“我会的。”周娘子眼睛有点红，“我一个人，有她陪着，家里就热闹了。”
沈砚问：“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周娘子点头，“里正那里过了文书，从今天起，小梅就是我女儿了。”
大家都为周娘子高兴。吴郎中更是热心：“好好好！周娘子有伴了！小梅啊，以后常来玩！吴爷爷给你糖吃！”
小梅怯怯地点头。周娘子又说：“小梅，给吴爷爷磕个头，以后吴爷爷就是长辈了。”
小梅听话地要跪下，吴郎中忙扶住：“不用不用！现在不兴这个！来，吴爷爷给你压岁钱！”
说着掏出个红纸包。小梅不敢接，周娘子说：“拿着吧，谢谢吴爷爷。”
小梅这才接过，小声说：“谢谢吴爷爷。”
宁儿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小梅：“走，我教你玩抓子儿！”
两个孩子去一边玩了。大人们坐着说话。周娘子说，小梅很懂事，在家帮着带弟弟妹妹，还会做些简单家务。
“就是胆子小，怕生。”周娘子说。
“慢慢就好了。”云岫说，“宁儿活泼，带带她就好了。”
果然，不多时，就听见宁儿的笑声和小梅细小的笑声。两个孩子玩在一起，宁儿教小梅抓子儿，小梅学得认真。
吴郎中看着，感慨：“好啊，孩子们有伴，好啊。”
晚饭，周娘子和小梅留下吃。饭桌上，小梅很拘谨，不敢夹菜。云岫给她夹了肉和菜，柔声说：“多吃点，长身体。”
小梅小声说谢谢，小口小口吃着。宁儿在旁边说：“小梅姐姐，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慢慢地，小梅放松了些。饭后，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周娘子才带着小梅回家。
送走她们，沈砚说：“周娘子有孩子了，是好事。”
“是啊。”云岫收拾着碗筷，“以后咱们多照应。”
安儿忽然说：“小梅来了，村里孩子又多一个。等水磨建好了，孩子们可以去磨房玩。”
沈砚笑了：“建磨房是干活的地方，可不是玩的。”
“干活的地方也能有玩的。”安儿认真地说，“可以在旁边建个小亭子，夏天乘凉，孩子们可以在那儿玩。”
吴郎中听了，拍手：“好主意！一举两得！”
夜渐深，吴郎中终于回去了。沈家也准备休息。宁儿还兴奋着，跟奶奶说小梅姐姐的事。
“奶奶，小梅姐姐抓子儿学得可快了！我教了三遍就会了！”
“那宁儿是个好老师。”
“我明天还教她！”
“好。”
沈砚和云岫回屋。躺在床上，沈砚说：“安儿今天跟老族长说水磨的事，有条有理的，像个大人了。”
“孩子长大了。”云岫轻声说。
“是啊。”沈砚感慨，“一转眼，都能担事了。”
窗外月色很好。正月里的村庄，安静祥和。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更显得夜静。
沈砚想着水磨的事，想着祠堂会，想着村里人的反应...事情一件件，但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就像这月光，静静地照着，不急不缓。
他闭上眼睛，心里平静。
明天是初七，人日。按习俗要吃面条，寓意长寿。沈娘子肯定一早就起来和面...
日子啊，就这样，一天天，顺着节令，顺着习俗，顺着生活的节奏，缓缓地向前。而这一家人，就在这缓缓的日子里，慢慢地走，慢慢地过。
有期待，有忙碌，有牵挂，有温暖。
这样就好。沈砚想，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