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清风为记觅归人(2/2)
林苏看着她。
“那我现在问你,”她说,“你想叫什么?”
那姑娘愣住了。
她看着林苏,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叫什么?
她还能叫什么?
她不是一直都是三丫吗?从被卖的那天起,就是三丫。三丫,三丫,谁都能喊,谁都能使唤。
林苏说:“不想叫三丫,就不叫三丫。等你想到喜欢的名字,告诉我。我帮你记下来。”
那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苏转身,对周妈妈说:“周妈妈,先带她们去吃饭。吃饱了,让她们洗澡换衣裳。然后安排住的地方,先挤一挤,明天再想办法。”
周妈妈应了一声,招呼着那些孩子往后院走。
那些孩子跟在她身后,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到什么似的。有几个走几步就回头,偷偷看林苏一眼,然后迅速扭过头去。
最小的那个,被一个大点的姑娘牵着,走两步也回头,看了林苏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害怕,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光。
那光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
可它亮着。
林苏站在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院子里铺满暮色,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墨兰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曦曦,”墨兰说,“你今晚做了一件大事。”
林苏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墨兰说:“十八个孩子,十八条命。往后她们的日子,就跟你连在一起了。”
林苏点点头。
墨兰说:“怕不怕?”
林苏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说,“有娘亲在,有大娘们在,有工坊在。慢慢来,总能养大的。”
墨兰笑了。
“好,”她说,“那就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林苏就让周妈妈去把那九十四两银子送了过去,拿回了所有孩子的身契。
十八张纸,薄薄的,轻飘飘的,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那不是什么身契,那是十八条命。
林苏把它们收好,锁进匣子里。
然后她去了工坊。
今天工坊里格外热闹。
大娘们听说又来了十几个小丫头,都跑来看。有的端着碗,有的拿着针线,有的抱着孩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那些新来的孩子,被安排在凉棚底下,一人一碗粥,一个馒头。她们捧着碗,低着头,吃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有人抢似的。
小念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那些新来的孩子。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块布。
那是她昨天织的那一小截布,歪歪扭扭的,可她当宝贝似的收着。
她把那块布递给最小的那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愣住了,抬头看她。
小念不说话,只是把布往她手里塞了塞。
那小丫头接过布,低头看着,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娘们七嘴八舌说着话,安慰着那些新来的孩子。
“别哭了,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
“往后有热饭吃,有干净衣裳穿,有人疼。”
“四姑娘人好,不会亏待你们的。”
那个最小的丫头还在哭,可声音小了些,攥着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布,像是攥着什么宝贝。三丫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只是站着。
林苏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群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住哪儿?
她之前想的是,新来的几个姑娘,可以刚好住下,一边修房一边住人。
可现在不是几个,是十八个。
十八个。
加上原来的,工坊里现在有二十多个姑娘了。
林苏转身往厢房那边走,周妈妈跟在后头。推开门,她数了数。
厢房一共五间空房。最大的一间,放着机器可以挪出来。剩下四间,两间放杂物,两间空着。
空的那两间,每间能放三张床。三张床,住三个人。
最大那间再挤两个。
一共能住几个?
林苏在心里算:三加三加四,再加两个,十二个。
十二个。
可她有十八个。
还差六个。
周妈妈在旁边说:“姑娘,要不先让她们挤一挤?姑娘家瘦,一张床挤两个,能行。”
林苏摇摇头。
“不行。”她说,“大夏天的,本来就热,挤在一起睡不好。睡不好就没精神,没精神就干不好活。再说,那些小的,万一晚上哭,大的也睡不踏实。”
周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林苏站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着。
买床,买被褥,收拾屋子——这些都好办。可屋子就这么多,五间厢房,再挤也挤不出第六间来。
要不,把放杂物的那两间也收拾出来?可那两间堆满了东西,织机零件、木料、旧家具,乱七八糟的,收拾起来起码要两天。而且那两间位置偏,窗户小,夏天闷得很,住着不舒服。
要不,让几个大的住到前院去?前院还有两间空屋子,本来是留着给管事住的。可前院离工坊远,晚上有什么事,叫都叫不应。
要不……
林苏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可以挤一挤。”
那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开口,嗓子都生锈了。
林苏回过头。
是三丫。
她站在厢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那个小丫头肩上,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可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林苏,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
林苏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三丫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还是沙沙的,可比刚才清楚了些。
“我说,可以挤一挤。”她顿了顿,“我们都挤惯了。”
林苏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挤惯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里头装了多少东西。
在人牙子那儿,在那些关着她们的院子里,在那些黑漆漆的屋子里,她们就是这样挤过来的。一张床挤三四个人,睡不着也得睡,喘不过气也得睡。病了就病了,死了就死了,没人管。
三丫见她不说话,又往前走了半步。
“四姑娘,”她说,“我知道您心疼我们,不想让我们挤。可我们不怕挤。”
林苏看着她。
三丫说:“我们在那儿,一个屋子挤十几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臭的、病的、哭的、叫的,什么都有。可这儿不一样。”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孩子。
“这儿干净,这儿有饭吃,这儿没人打我们。”她转过头,又看着林苏,“挤一点,没事。”
林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可挤着睡不舒服。”
三丫摇摇头。
“舒服。”她说,“比那儿舒服。”
林苏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赵姨娘说的话。
我连我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六岁就进了侯府。
这算好了。
那些孩子,她们的要求有多低?
低到一张能躺下的床,就是天堂。
低到没人打她们,就是幸福。
低到挤一点,也觉得舒服。
林苏深吸一口气。
“行,”她说,“那就先挤一挤。等过些日子,咱们再想办法。”
三丫点点头。
林苏又问:“那你说,怎么住?”
三丫想了想,忽然问:“我能先看看屋子吗?”
林苏侧身让开。
“看吧。”
三丫走进厢房,一间一间看过去。看得很仔细,每一间都站在门口看好一会儿,才去下一间。
看完,她走回来,站在林苏面前。
“四姑娘,”她说,“我有办法了。”
林苏看着她。
三丫说:“最大那间,有四张床。一张床睡两个,能睡八个。但那间大,还能再加一张床,靠墙放,能睡两个。这样那间就能睡十个。”
林苏在心里算了一下。
四张床,每张睡两个,是八个。再加一张,是两个,一共十个。
三丫继续说:“旁边这两间,每间放三张床,一张睡两个,一间睡六个,两间就是十二个。”
林苏说:“那不是二十二个了?咱们才十八个。”
三丫摇摇头。
“不是这样算的。”她说,“大的带小的睡。比如那间最大的,十个人里头,有四个大的,六个小的。大的睡边上,小的睡中间。晚上小的要是哭了,大的能拍拍,能哄哄。”
林苏听着,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孩子,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怎么照顾别人。可她们自己学会了。在那些黑漆漆的屋子里,在那些没人管的日子里,她们学会了互相照顾。
三丫继续说:“旁边那两间也一样。大的带小的睡。这样十八个人,五间房,够了。”
林苏问:“那剩下两间放杂物的呢?”
三丫说:“那两间位置偏,窗户小,夏天热,冬天冷。我们不怕热,也不怕冷,可那些小的怕。让小的住好的,大的住差的,没事。”
林苏看着她。
三丫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脸上的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可她的眼睛,此刻亮亮的,像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林苏忽然笑了。
“行,”她说,“就按你说的办。”
三丫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林苏转身对周妈妈说:“周妈妈,您去置办床和被褥。最大那间加一张床,旁边那两间各放三张。要结实点的,睡着舒服的。被褥也多买些,软和点的。”
周妈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三丫忽然开口。
“周妈妈,”她说,“被褥不用买那么多。”
周妈妈回过头。
三丫说:“我们在那儿,两个人盖一床被子是常事。夏天热,不盖也行。冬天冷,挤着睡暖和。”
周妈妈看看她,又看看林苏。
林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先按她说的办。”她说,“等过些日子,再慢慢添。”
周妈妈应了,转身走了。
三丫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她看着林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苏看着她。
“还有事?”
三丫摇摇头,又点点头。
“四姑娘,”她说,声音更小了,“您……您信我?”
林苏愣了一下。
信她?
她想了想,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在理。为她们好,也为工坊好。我为什么不相信?”
三丫低下头,不说话。
可那低着的脸上,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她说,“带她们去收拾屋子。有什么需要的,来找我。”
三丫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到院子里,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苏一眼。
那一眼里,有光。
比那天刚来时,亮多了。
林苏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三丫跑到那群孩子中间,跟她们说着什么。那些孩子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笑起来,有的还在哭,可哭声小了些。
最小的那个,被三丫牵着手,往厢房这边走。
走到门口,那小丫头又回头,看了林苏一眼。
这回她没有躲,就那么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林苏朝她笑了笑。
那小丫头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林苏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淡,很浅,像是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小草芽。可那是笑。
林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走进厢房,看着三丫在里头指挥着,让大的带小的,让她们先挑床。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娘们各自回去干活了,织机的咔嗒声又响起来。
傍晚时分,周妈妈带着人把床和被褥送来了。
三丫带着几个大点的姑娘,帮着搬东西、铺床。那些小的,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忙活。
小念也来了。
她还是不爱说话,可手里攥着一把糖,一个一个分给那些小的。分到最小的那个面前,她蹲下来,把糖塞进她手里,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小丫头攥着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把糖递回去。
小念愣了一下。
那小丫头说:“你吃。”
小念摇摇头,把糖又推回去。
那小丫头又推过来。
两个人推来推去,旁边的大娘们看着都笑了。
“行了行了,”一个大娘走过来,“一人一半,都吃。”
说着,她把那块糖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小念,一半塞给小丫头。
小念接过那半块糖,看了好一会儿,才塞进嘴里。
那小丫头也塞进嘴里。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林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院子里点起了灯,烛火晃晃悠悠的,照在那些孩子的脸上。
那些脸上,有笑。
是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
林苏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值了。
那九十四两银子,值了。
周妈妈走过来,小声说:“姑娘,都安排好了。最大的那间住了十个,旁边两间各住了四个,剩下两间放杂物的还没动。三丫说,等以后再来人,再安排。”
林苏点点头。
“好。”她说,“周妈妈,辛苦您了。”
周妈妈摆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她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姑娘,那个三丫,真是个能干的。刚才铺床,她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还安排得井井有条。那些小的都听她的,大的也服她。”
林苏笑了笑。
“是啊,”她说,“是个能干的。”
周妈妈说:“这样的孩子,好好养着,将来能帮您大忙。”
林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