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清风为记觅归人(1/2)
第二天一早,林苏又去了工坊。
时值七八月的盛夏,天光刚破晨雾,暑气便已悄悄漫开,只是晨日未盛,尚留着一丝微凉的水汽。院子里搭着宽大的竹凉棚,挡住了初升的烈日,投下一片清爽的荫凉。棚下早已坐了好几个人,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清脆连绵,混着大娘们爽朗的说笑、蒲扇轻摇的风声,将一院的晨暑都烘得热热闹闹、暖意融融。
林苏轻步走入院中,一眼便落在了角落的身影上。
小念安安静静坐在最里头那台织机前,背对着院门,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努力向阳生长的细竹。她身边围着两位热心的大娘,一人俯身耐心指点她脚下踏板的轻重节奏,一人手持木梭,动作轻柔地一遍遍示范投掷的手法,语气温软,满是怜惜与耐心,全无半分急躁。
林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近。
直到站在她身后,才真正看清小念洗净后的模样。昨日那张脸上还糊着厚重油彩,红粉铅白糊作一团,辨不清眉眼;今日油彩尽数洗去,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那白是极浅极淡的病白,并非盛夏里晒出来的健康粉润,倒像是常年困于暗处、不曾见过天光,又或是忍饥挨饿熬出来的虚白。下巴尖尖,颧骨微微凹陷,整张清瘦的小脸上,只剩一双乌沉沉的眼睛格外醒目。
只是那双眼睛,今日少了昨日的戒备与疏离,多了几分孩童般的好奇与专注,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
她正低着头,一瞬不瞬盯着织机上来回穿梭的木梭,看得入神。两位大娘在旁细细讲解,她不发一言,只是安安静静听着,乌黑的眼珠跟着梭子轻轻转动,手指还在膝头悄悄比画,将每一个步骤都牢牢记在心里。
林苏在她身后静静立了许久,小念全然沉浸在学习之中,丝毫没有察觉。
身旁的大娘无意间抬头,瞧见了林苏,立刻眉眼弯弯地咧嘴一笑,声音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认真的小丫头:“哟,四姑娘来了!这天儿热,您还特意赶早过来。”
话音一落,小念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梭子的小手微微收紧,而后极慢、极轻地转过头来。
她抬眼望向林苏,乌沉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碎的光,说不清是怯生生的害怕,是初见恩人的紧张,还是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感激,那点光亮只一闪,便迅速垂下长睫,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林苏没有说话,只是弯起唇角,朝她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像清晨拂过运河的风,软乎乎的,没有半分架子。
另一位大娘连忙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欢喜与赞叹:“姑娘,这丫头可太聪明了!方才还一窍不通,我们只教了两遍,踩踏板就稳当了,那小手更是灵巧,捏着梭子稳稳当当,一点都不抖,比我们当年初学的时候强上百倍!”
先前提话的大娘也连连点头,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我们几个刚来时笨手笨脚,学了好几天才摸透门道,这孩子脑子灵光,一点就通,是个能干细活的好苗子!”
林苏轻轻点头,含着笑又看了小念一眼。
小念依旧垂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在颊边,可那小巧的耳朵尖,却一点点染上了浅红,像被夏日的晨光悄悄烫过,透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欢喜。
两位大娘说着说着,话语便自然而然绕到了林苏身上,满是真挚的感激。
“四姑娘,您的心肠怎么这么好?偏偏想着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给我们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可不是嘛。您看看我们这群人,若不是姑娘您收留,给我们活计、给我们饱饭,这大热天的,还不知道在哪儿流浪要饭呢。”
“这小丫头也是,昨儿她出来时,脸上画得吓人,我们还以为是受了委屈的小疯子,今儿洗干净一看,多俊多秀气的姑娘!要不是姑娘您伸手救她,这孩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林苏眨了眨眼,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意,轻轻一动。
那些有家有室的女子,一生所求不过是白家那块“贤良淑德”的匾额,不过是旁人一句“温良贤淑”的称赞,不过是让自家娘亲面上有光。
可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呢?
她们没有爹娘,没有依靠,没有人心疼她们是否守规矩、是否贤淑。她们所求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方能遮风挡暑的屋檐,一双能凭力气吃饭的手,一口热饭,一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林苏低下头,静静看着眼前的小念。
她依旧垂着脑袋,可那对泛红的耳朵,此刻红得更厉害了,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一层淡粉,显然把大娘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一个个,都是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人。
从不知名的地方来,往不知名的地方去,孤苦无依,浮萍一般。
她们能在这世间安稳活下去,不过是因为,有人肯伸手收留,有人肯给她们一份温暖。
林苏抬手,轻轻摸了摸袖中。
今日出门时,她特意多揣了几块碎银子,原就是想着工坊里的大娘们连日顶着酷暑劳作,想买点吃食犒劳大家。
她将银子掏出来,细细数了数,足足三四钱。
她走到负责做饭的大娘面前,将沉甸甸的银子轻轻塞进她手里。
做饭的大娘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缩手:“姑娘,这是干啥?可使不得!”
林苏笑着开口,声音清软:“天热辛苦,您拿着银子,去街口买点花生、瓜子、脆枣,再挑些清甜的麦芽糖、绿豆糕,给大家当零嘴解解暑。”
大娘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林苏,满脸不好意思:“姑娘,这……这太多了吧?买些零嘴,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不多,”林苏摇摇头,笑意更暖,“那就多买些,挑最好的买,多买几样,甜软的点心多给几个年纪小的姑娘吃。大家在一起干活,热热闹闹的,吃点零嘴,也能解解暑气。”
大娘还想再推辞,林苏已经笑着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轻轻回头望了一眼。
小念依旧坐在那台织机前,垂着小小的脑袋,可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却正悄悄抬起来,透过织机交错的丝线缝隙,一眨不眨地朝她这边望来,目光里藏着怯生生的依赖与欢喜。
林苏又朝她温柔一笑,挥了挥手,转身轻快地跑出了院子。
跑出工坊小院,她才慢慢放慢脚步。
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炽烈的日光晒得青石板路滚烫发烫,热浪一层层往上翻涌。运河上吹来的风带着盛夏的湿热水汽,裹着荷香与水汽,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却一点也不觉得烦闷,反倒满是从工坊里带出来的、暖融融的欢喜与温柔。
林苏从工坊回来,直接去了墨兰屋里。
墨兰正坐在窗边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女儿脸上那副“我有事要说”的表情,她合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锦凳。
“坐下说。”
林苏坐下,没绕弯子。
“娘亲,我想收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女娃,让她们来工坊当女工。”
墨兰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林苏说:“今天大娘们跟我闲聊,说咱们工坊收留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我听了,心里忽然就冒出个念头——咱们为什么不主动去找呢?”
她顿了顿,把心里那些想法理了理。
“白家那边用‘贤良淑德’招人,那些有家的姑娘,她们的娘想让她们当‘好女子’,想去那边,咱们拦不住。可那些没家的呢?那些被卖了的、被扔了的、自己跑出来的小女娃,她们没娘给她们打算,没人管她们是不是‘贤良淑德’,她们只想要个地方活下去。”
墨兰点点头。
“咱们工坊,正好就是那个地方。”林苏说,“能干活,能吃饭,能睡觉。大娘们会教她们手艺,她们学会了,就能挣钱。往后长大了,愿意留下的就留下,愿意走的,攒够了钱也能自己出去过活。”
墨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好。”她说,“既能帮那些孩子,又能给工坊添人手。两全其美。”
林苏眼睛亮了。
“那咱们怎么找?”她问,“总不能满大街去喊吧?”
墨兰想了想,叫了一声:“周妈妈。”
周妈妈正在外头廊下晒药材,听见喊,小跑着进来。
“夫人,您叫我?”
墨兰说:“周妈妈,你帮姑娘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无家可归的小丫头,愿意来工坊干活的。要那种没处去、没人管、自己能做主的。找到了,带回来让姑娘看看。”
周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挠了挠头。
“夫人,”她说,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老奴多嘴问一句,您说的这种小丫头,是哪种?”
墨兰看着她。
周妈妈说:“老奴这些年在外头跑,大街小巷都熟。可要说无家可归的……男的倒是有,码头边上、城隍庙里,一抓一大把。可女的,还真没见过。”
林苏愣了一下。
周妈妈继续说:“姑娘您想,这世道,男的没处去,还能在街上要饭,还能去码头扛活,还能混口饭吃。可女的要是在街上晃,不出三天,就被人弄走了。”
林苏心里一紧。
周妈妈说:“要么被人牙子弄去卖了,要么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弄去……反正,没个好下场。所以大街上,您根本看不见无家可归的女子。不是没有,是待不住。”
墨兰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有什么法子?”
周妈妈想了想,说:“老奴倒是认识几个人牙子。他们手里,常有那种卖不出去的小丫头——有的是年纪太小,干不了活;有的是身子弱,怕养不活;有的是脾气犟,不听话,没人愿意买。这些人牙子留着也是赔钱,巴不得有人接手。”
她顿了顿,看向林苏。
“姑娘要是愿意,老奴去找他们问问。就说咱们要收几个小丫头,不用他们调教,咱们自己养。价钱上,应该能压下来。”
林苏听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卖不出去的小丫头。
年纪太小,干不了活。
身子弱,怕养不活。
脾气犟,不听话。
这些词,一个一个,像是针似的扎在她心上。
那些小丫头,不是人,是货物。是好卖的货,和不好卖的货。
她点了点头。
“周妈妈,您去问问。”她说,“价钱不是问题。只要人不是太差,咱们都要。”
周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两天,林苏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
工坊那边,大娘们教小念教得热火朝天。那小丫头确实聪明,两天功夫,已经能自己织出一小截布了。虽然歪歪扭扭的,可好歹是自己织出来的。大娘们夸她,她也不笑,只是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林苏每次去,都偷偷给她带点吃的。有时候是一块糕,有时候是一把枣,有时候是一小块糖。小念接过去,也不吃,就攥在手里。等林苏走了,她才偷偷塞进嘴里。
周妈妈那边,还没消息。
第三天下午,周妈妈回来了。
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对。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林苏正在屋里写字,见她进来,放下笔。
“周妈妈,怎么样?”
周妈妈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姑娘,老奴这两天,见了三个人牙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头一个,姓刘,是个老婆子,在南市那边。老奴一开口说要买小丫头,她眼睛就亮了,连声说有有有,拉着老奴去看人。”
林苏看着她。
周妈妈说:“她带老奴去了一个院子,里头关着七八个小丫头。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一个个瘦得跟柴火棒似的,蹲在墙角,不敢吭声。刘婆子指着她们说,随便挑,价钱好商量。老奴问,这些孩子是哪儿来的?她说是从乡下收的,灾年活不下去,爹娘卖的。”
林苏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周妈妈继续说:“老奴又问,那些卖不出去的,怎么办?刘婆子笑了笑,说,卖不出去的,养着也是费粮食。有那等好去处的,就送去了。老奴问,什么好去处?她就不说了,只笑着说,您别管,反正饿不死她们。”
林苏沉默了。
她知道那“好去处”是什么。
周妈妈又说:“第二个,姓马,是个汉子,在北城那边。他手里的人,比刘婆子的还惨。有几个脸上有疤,有几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奴问这是怎么回事?马汉子说,这些是不听话的,教训教训就老实了。老奴问他怎么教训的,他不说,只摆手说,您要买就买,不买拉倒。”
林苏的牙关咬紧了。
周妈妈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第三个,姓孙,是个老婆婆,在西城那边。这个比前两个好点,她手里的人不多,只有四个。她说这几个是别人托她卖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卖女儿。老奴看了看,那几个姑娘虽然瘦,可眼神干净,不像是吃过太多苦的。”
林苏问:“她开价多少?”
周妈妈说:“一个八两,四个一起要,三十两。”
林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刘婆子手里有七八个,马汉子手里不知道有几个,但听周妈妈说的,至少也有五六个。加上孙婆婆的四个,加起来怕是二十个左右。
二十个孩子。
就算一个五两,也要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她拿得出来吗?
她把自己的私房钱算了一遍。之前在扬州买铺子,已经花了不少。工坊那边的开销,每个月都要往里贴。水利织机那边还在改进,也需要银子。她手头的现银,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两。
就算把首饰当了,也不够。
可那些孩子……
她想起周妈妈说的话。刘婆子说,卖不出去的,就送到那种地方去。马汉子手里那些有疤的、瘸的,就是被教训过的。
那些孩子,等不起。
林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周妈妈,”她说,“您再去一趟。问问刘婆子和马汉子,他们手里那些孩子,一共多少人,要多少钱能都买了。”
周妈妈瞪大了眼睛。
“姑娘,您……您都要?”
林苏点点头。
“我都要。”
周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姑娘,那些人手里,加起来怕有十几个。就算一个五两,也要七八十两。您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林苏说:“拿得出。”
其实她知道拿不出。
但她不能说拿不出。
说了,那些孩子就没机会了。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点点担心。
“姑娘,”她说,“您这是……要开善堂啊?”
林苏摇摇头。
“不是善堂。”她说,“是工坊。她们来了,就得干活。干活,就能挣钱。挣钱,就能养活自己。我不是白养她们,我是给她们一个机会。”
周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她说,“老奴明天再去。”
周妈妈走后,林苏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盘算着银子的事。
七八十两,加上孙婆婆那边的三十两,一共一百多两。
她手头现银只有三十多两。当首饰,她那几件首饰都是墨兰给的。
她想了想,起身去了墨兰屋里。
墨兰正在灯下看信,见她进来,抬起头。
“怎么?周妈妈那边有消息了?”
林苏点点头,把周妈妈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些孩子被关着、被打骂、被准备送到那种地方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墨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都买下来?”
林苏点点头。
“银子不够?”
林苏又点点头。
墨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慨。
“苏姐儿,”她说,“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林苏说:“知道。”
墨兰说:“你买下这些孩子,往后她们就都赖上你了。吃穿用度,生病看大夫,长大了嫁人,哪一样不要你操心?你担得起吗?”
林苏沉默了一会儿。
“担得起。”她说,“慢慢担。”
墨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欣慰,还有点“我生的女儿果然不一般”的骄傲。
“行,”她说,“差多少银子,娘亲给你补上。”
林苏眼眶一热,扑过去抱住墨兰。
“娘亲……”
墨兰拍拍她的背,笑道:“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林苏从她怀里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娘亲,我会还您的。等工坊挣钱了,连本带利还。”
墨兰摆摆手。
“还什么还?就当娘亲给那些孩子的一点心意。”
林苏摇摇头。
“要还的。这是我借的,不是我讨的。”
墨兰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好,”她说,“那就借。回头让你立个字据。”
第二天一早,周妈妈又出门了。
林苏在屋里等,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刘婆子和马汉子会开什么价。她也不知道那些孩子是什么样。她只知道,她不能见死不救。
傍晚时分,周妈妈回来了。
这回她身后跟着一群人。
不,不是一群人,是一群孩子。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站了满满一院子。
林苏从屋里冲出去,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孩子。
大的看着有十三四,小的看着才五六岁。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独自站着,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妈妈走过来,累得直喘气。
“姑娘,都带来了。”她说,“刘婆子那边八个,马汉子那边六个,加上孙婆婆那边四个,一共十八个。”
林苏数了数,确实十八个。
周妈妈继续说:“价钱谈下来了。刘婆子那边,本来要六两一个,老奴跟她磨了半天,最后五两一个,八个四十两。马汉子那边,他那几个孩子身上有伤,本来不好卖,老奴压到四两一个,六个二十四两。孙婆婆那边四个,三十两。加起来一共九十四两。”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苏。
“这是他们写的字据,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老奴跟他们说好了,明儿个去取身契,银子到时一并结清。”
林苏接过字据,看了看,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还是站着,一动不动,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林苏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她们面前。
她在最小的那个面前停下来。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灰把本来面目都糊住了。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林苏蹲下来,平视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丫头没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旁边一个大一点的姑娘,看着有十三四,忽然开口。
“她没有名字。”那姑娘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我们都是没有名字的人。”
林苏抬起头,看着她。
那姑娘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划到嘴角,已经结痂了,可看着还是触目惊心。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是装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林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
那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叫什么,早就忘了。人牙子叫我三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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