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灯前纸契话尘缘(2/2)
“我当时不懂,还问她:‘那你恨你爹娘吗?’”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她说:‘恨什么?他们也没办法。活着就得吃饭,没饭就得死。把我卖了,他们能活,我也能活。好歹……好歹是条命。’”
秋江说到这儿,没有再往下说。
可那一句“好歹是条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凉风裹着夜雾涌进来,烛火晃了晃,差点熄灭。等火苗重新稳住,才看清来人——是赵姨娘。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听见屋里在说话,她愣了一下,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带着几分怯怯的神色。
墨兰朝她招招手。
“进来吧,外头凉。”
赵姨娘这才挪着步子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桌上,又退到一边站着。她一向是这样,话不多,存在感也弱,像是怕惊扰了谁。
可这回,她站着站着,忽然开了口。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犹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
“这算好了。”
墨兰抬头看她。
赵姨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连我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家在何方也不知道。”
林苏看着她。
赵姨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被磨平了的平静。
“我六岁就进了侯府。”她说,“六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家在哪儿,不记得是怎么被人带走的。就记得有一回做梦,梦见一个大火炕,炕上坐着个老太太,冲我笑。可那老太太是谁,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低了。
“后来听人说,我是被人贩子拐来的。那年闹灾,到处都乱,丢个孩子没人找。人贩子把我带到城里,想卖个好价钱。可我不听话,老哭,他们就打我,打完还不给饭吃。后来有一个婆子看我快不行了,怕折在手里赔钱,就低价卖给了侯府的一个管事。那管事看我瘦成那样,本来不想要,可价钱实在太便宜,就当买个使唤丫头。”
赵姨娘说到这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所以我说,这算好了。我呢?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说完,又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高姨娘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赵姨娘瘦,靠在高姨娘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秋江在旁边叹了口气。
“那些年,这种事太多了。”她说,“闹灾的时候,人吃人的都有。卖儿卖女,那是没办法。可拐人家的孩子,那是造孽。”
墨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人牙子分两种。一种是坐商的,有固定的路子,从灾民手里收孩子,再转手卖给大户人家。这种虽然也黑心,可好歹是明面上的买卖,孩子还能有条活路。还有一种是流窜的,专门拐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一把抱走,或者拿块糖哄走,转手卖到外地,卖到青楼,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烛火上,语气沉沉的。
“被卖的孩子,命好的,能进大户人家做丫鬟小厮。命不好的,进了那些地方,一辈子就毁了。还有的,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林苏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打拐的故事,想起那些被拐的孩子,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以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现在她知道,这种事,从古到今,一直都在发生。
只是换了个样子,换了个说法。
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像极了那些在深宅大院里,短暂亮过又归于沉寂的名字。
墨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麻纸上,可眼神又像是穿透了那张纸,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云栽,”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就是被拐来的。”
林苏看着她。
墨兰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着,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我才多大?比她大不了几岁。她是人牙子送来的,说是从南边带过来的,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叔伯把她卖了。她来的时候,瘦得跟只小猫似的,缩在门边不敢动,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带着旧年的光。
“后来我跟她熟了,问她记不记得家在哪,她摇头。问她记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她也摇头。她说她只记得被人抱走的时候,天很黑,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她自己哭,还是别人哭。后来被人牙子带着走了很久很久,坐船,坐马车,走路,走到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秋江在旁边轻轻说:“这样的孩子多的是。被人牙子转几道手,原先叫什么,家在哪儿,全忘了。能活着就算命大。”
墨兰点点头。
“是啊,能活着就算命大。”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可她后来……又被我弄丢了。”
墨兰继续说:“那时候我要强,不服软,跟家里闹。海氏就拿她们压我。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可我没法不听。云栽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怎么能看着她被卖?”
她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有些空。
“可我还是没保住她。”
秋江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苍凉。“我后来回盛府办事,也悄悄打听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像是想冲淡那些沉重的过往,“听说是海氏身边的张妈妈,找了相熟的人牙子,给云栽寻了一户乡下的殷实人家做填房,说那户人家家底厚,待下人宽厚,云栽去了,也能有个安稳归宿。”
她说到这儿,刻意顿住了,像是怕说出更残忍的真相,可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却字字扎心:“可是……都人牙子了。天下的乌鸦一般黑。那些人嘴里的‘好去处’,哪有什么真心实意?不过是看她模样周正,能卖个好价钱罢了。至于到了那边是死是活,谁又真的在乎?”
墨兰没有说话,只是依旧望着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清冷,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林苏看着她,又看看秋江,再看看一旁垂首不语的高姨娘和赵姨娘。几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是难过,是无奈,是那种“知道了又能怎样”的无力感,是被命运碾压后,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的麻木。
林苏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她念的是高蟾那首诗。
墨兰抬起头,看着她。
林苏继续念下去:“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念完,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墨兰,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母亲,那露种呢?”
墨兰的手指猛地顿住了,茶盏的杯沿在她指尖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屋子里静了一瞬,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秋江的身子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林苏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秋江姨娘,你知道露种的事,对不对?”
秋江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帕子,攥得指节都泛白了,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知道。”
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林苏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她才缓缓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墨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露种她……”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被海氏卖了。”
墨兰的眼睛闭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睁开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那一下,林苏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强忍着心痛的瞬间,是心底的防线被瞬间击溃的脆弱。
“什么时候?”墨兰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可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秋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说道:“就是那年……您出嫁之后没多久。海氏清理府里的家仆,说是要整顿家风,把林姨娘屋里几家得力的家仆,都找了由头发卖了。”
秋江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唏嘘与悲凉:“我听说的版本是,那妈妈跟人牙子说,这家人家丫头长得不错,又会识字,懂规矩,找个好去处,能卖个好价钱。人牙子一听,眼睛都亮了,当场就拍了板,把她带走了。带到哪儿去了,没人知道。有人说卖到了江南的青楼,有人说卖到了西北的军寨,还有人说,她半路就被人牙子转卖了,从此杳无音信。”
墨兰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林苏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交织在一起,堵得她眼眶发热。
赵姨娘在旁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却像一道惊雷,炸醒了屋里所有人的思绪。
“四姑娘,您念的那首诗……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满室的同命人倾诉:“这诗里,有碧桃,有露种,有云栽,有芙蓉,有秋江。”
“其实……我的名字,也是从诗里来的。
林苏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怕打碎什么珍贵的旧物:“老爷年轻时,最是爱读诗,也最讲究取名。屋里但凡新添了人,他总要翻上半日诗集,挑一个最雅致、最妥帖的名字。我们这些人,名字全是从诗里来的,没有一个是随便叫的。”
她说着,不自觉抬眼看向墨兰,目光一碰,又飞快垂下,生怕主母的不快,冒犯了如今的情分。
赵姨娘缓缓启唇,轻声念起一首被遗忘多年的诗,字句清浅,却带着沉沉的春意与暮色:
“湖上春寒景物幽,画船归去晚鸣驺。柳阴系马人争看,珂里行春客自愁。”
念完,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粗糙的布料被揉出层层褶皱:“这是《春晚》。老爷说,这首诗有湖光,有柳色,有春色,有静气,最适合给身边人取名。”
话音刚落,一旁的高姨娘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常年不离身的素银钗。
“柳姨娘的名字……”她声音微颤,“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赵姨娘轻轻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温柔:“柳阴。‘柳阴系马人争看’。看着柔,实则韧,风吹不断,雨打不折。”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喃喃,“我一直当是随口取的。”
“不是随口。”赵姨娘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老爷给每一个人取名,都有讲究,都有心意。”
赵姨娘目光格外柔和:“春珂。出自‘珂里行春客自愁’。那一句里,有个‘春’字。珂,是美玉。老爷说,早春虽寒,却是万物待发之时,是料峭春寒里的一点暖意,一块温玉,要给人盼头,给人希望。”
最后,赵姨娘才看向林苏,目光里带着一丝浅淡的期盼,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四姑娘,我自己的名字,是从‘杨柳阴浓春色晚,画船归去水东流’来的。句中有景,有幽。老爷给我取名‘景幽’,是希望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守住心里一点幽静,不争不抢,不怨不艾。”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后来赵嬷嬷认我做义女,我才有了姓。赵景幽……这名字,我自己私下里念着,都觉得好听。”
林苏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墨兰的声音轻轻,像在揭开最后一层尘封的纸:“曦曦知道吗,春珂的名字,还有一层意思。”
林苏猛地抬眼,望着她。
“‘珂里行春客自愁’,句中有春,也有愁。”墨兰轻声道,“给她取名‘春珂’,取了春,取了玉,偏偏把那个愁字落下了。他是故意的。他说,春珂的人生,不该有愁。”
她忽然清晰地想起,当年梁晗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着诗集,和她说着春珂这个名字的由来。说着说着,指尖拂过纸面,忽然停下,念出那首诗: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她那时问他:“我选的可好?”
他笑着说:“诗好,有骨气。不怨天,不尤人。我选的妻子必然也有这份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