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半卷闲书半盏茶(2/2)
墨兰轻轻“嗤”了一声,那一声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
她继续往下看。
“两家管事当即沉了脸,质问顾昀舟何意。顾大郎满脸尴尬,连连赔罪,说是‘误会’,是‘手下人糊涂’。可卫王府的人岂是好糊弄的?当即让人把顾家一路跟踪的记录、人手、路线,一并摊开来——原来咱们这边发现顾家跟踪的同时,卫太妃已经得了消息,当即大怒,命人入宫求见皇后娘娘,说顾家‘欺人太甚’‘不信任郡主至此,日后何以托付终身’!
璎珞郡主更是个烈性子,听说顾家竟派人一路追查她‘下落’,怀疑她偷偷离京私奔,当场砸了茶盏,披头散发跪到宫门口,求陛下解除婚约。那声势,把满京城都惊动了。”
林苏倒吸一口凉气。
“郡主这脾气……”
墨兰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出面,把两家人召进宫,好言相劝了大半日。一面安抚郡主,说顾家是‘关心则乱’‘行事莽撞’;一面敲打顾家,说‘既定了亲事,便是缘分,当以诚相待,何至于疑神疑鬼’。又命顾昀舟即刻回京,亲自向郡主赔罪,两个孩子当面说清楚。陛下当时没表态,只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墨兰读完这一段,微微摇头。
皇后想息事宁人,这是明摆着的。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自指的,是卫王府和顾家的联姻,是多少双眼睛盯着的。真要闹到解除婚约的地步,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璎珞郡主那性子,岂是几句安抚就能按下去的?
那孩子,她见过。赏梅宴上,一个人蹲在水渠边,用手指轻轻碰那些薄薄的冰凌。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当时就想,这孩子,心里有事。
面上张扬跋扈,心里却冷得像块冰。
这样的人,最难哄。
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是借着生气保护自己。你不知道她那些“烈性子”的举动,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只想让人离她远一点。
墨兰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信的最后一页,苏氏用略带幸灾乐祸的语气写道:
“昨儿个顾大郎赶回京城,皇后安排他们在承恩公府见面——就是小沈氏的院子。听里面伺候的小厮传出来的话:顾大郎一见到郡主,便红了脸,憋了半晌,竟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什么‘自幼听闻郡主英姿,心向往之’;什么‘当初送肘子,是真心想讨好,并非轻慢’;什么‘家中之事多有无奈,但待郡主之心,天地可鉴’。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据说眼圈都红了。
可璎珞郡主呢?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也不知是在看外头的桃花,还是在想别的什么。顾大郎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郡主仍是那个背影,纹丝不动。
顾大郎出来时,脸色白得吓人。”
墨兰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
一个少年,满心热忱,笨拙地想要表达自己。他或许是真的喜欢,或许是迫于家族压力,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站在那个姑娘身后,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了,把心都掏出来了。
而那个姑娘,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
比骂他、打他、赶他走,都狠。
林苏趴在她膝头,也默默消化着那些消息。
顾大郎那番掏心窝子的话,郡主那沉默的背影。
一个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到声音都哑了。
一个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
这落差太大了。
大到让人不知道该同情谁。
林苏轻轻说:“母亲,郡主心里得多苦,才能那样站着,听人说那么多话,一句都不回?”
墨兰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这孩子,总能问到点子上。
“是啊,”她说,“得有多苦。”
墨兰打开第二封信,封面上是苏氏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潦草劲儿的字迹:“三弟妹亲启”。
墨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手上却稳,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苏氏的字迹再次跃入眼帘,还是那熟悉的絮叨,可这回的絮叨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激动。
“四弟妹,前信刚发,又得一事,迫不及待与你说道——”
墨兰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想必是又得了什么新鲜消息。
她继续往下看。
“娴姐儿得知了她姑姑顾廷灿被囚之事,从西北写了信回来,你道她说什么?她说:‘姑姑是顾家的人,也是我亲姑姑。她写了那么多好诗,天下人都读得到,偏她自己被关在那破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算什么道理?’”
墨兰看到这里,眉梢微微扬起。
林苏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信纸。
“母亲,娴嫂子说什么?”
墨兰把那句话念给她听。
林苏听完,眼睛更亮了。
“娴嫂子好样的!”
墨兰笑了笑,继续往下看。
“邵氏本就心软,被女儿这封情真意切的信写的泪流满面,哪里还撑得住?当即亲自去了秦家,与秦家那几位主事的老太太、太太们关起门来说了小半日。也不知怎么商量的,最后竟是说动了秦家,两家一起发了话:重新选派伺候的人手。”
墨兰的手指微微一顿。
重新选派伺候的人手?
顾廷灿被囚在秦家那处院子里,她是知道的。那地方,说是“安置”,实则与囚禁无异。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半句话不敢多说,半件事不敢多做。顾廷灿在那里,活着,却跟死了差不多。
可现在,邵氏和秦家商量之后,竟然发了这样的话。
她继续往下看。
“原先那些跟木头桩子似的、半句话不敢多说的老嬷嬷,全换成了年轻鲜亮的姑娘——有秦家旁支的女孩儿,有邵氏娘家那边送来的小丫鬟,还有两个是娴姐儿自己挑的、活泼爱笑的。一应陈设也全换了新的:窗纱换成了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床帐被褥都是新做的,熏笼里日夜焚着安息香,案头还摆了几盆时新的水仙和迎春,说是‘要让姑姑看得见春色’。”
墨兰看到这里,心头微微一暖。
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新做的床帐被褥,日夜焚着的安息香,还有时新的水仙和迎春。
她仿佛能看见那间原本冰冷破败的院子,被一点点收拾起来,换上了鲜亮温暖的物件。那些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陈设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姑娘们的笑声,是软烟罗透进来的柔和天光,是水仙和迎春的清苦香气。
这对一个被囚禁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慰藉。
她继续往下看。
“如今顾廷灿那边,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除了不能出那院门,其他都随她。想读书?成,书架上新添了几十卷时人诗集、野史笔记,还有娴姐儿特意寻来的几本闺秀诗话。想写字?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每日有人研墨伺候。最有趣的是——”
苏氏在这里似乎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字迹也端正了些。
“邵氏和我商量后,索性放开了——那些给红星的回信言辞得体、无伤大雅的,就送进去给她看;她若有兴致,也可以写回信,由专人送出。”
墨兰微微睁大眼睛。
给读者写回信?
这……这囚禁的日子,倒像是成了某种奇特的“隐居”,甚至带着几分传奇色彩。
她不再是那个被遗忘在破院子里的人。
墨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替她高兴,又替她难过。
“婆母听说了这事,叹了好一会儿的气,最后只说了一句:‘也是个可怜娃娃。’咱们老太太,轻易不说这话的。”
信的最后,苏氏写了一段更让母女二人瞠目的消息。
“三月初三那日,韩家的瑾瑜小姐趁着上巳节人多眼杂,竟悄悄溜了出来,跑到那院子外头,也不知怎么买通了看门的婆子,硬是挤进去见了顾廷灿一面!
听伺候的丫头说,瑾瑜小姐一进门就红了眼圈,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顾廷灿倒是平静,只看着她笑。两人就那样对望着,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外头一声咳嗽,瑾瑜小姐吓得转身就跑,一溜烟没影了。
事后韩家那边也没声张,估计是自家遮掩过去了。”
墨兰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信纸。
苏氏的信,一封接一封,恨不得把京城里发生的大小事儿都塞进这几页纸里。前两封让她唏嘘,让她感慨,这一封才看了几行,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林苏凑过来,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盯着信纸。
“二伯母又写什么了?”
墨兰笑着往下读。
“华兰大姐的大女儿——就是你那外甥女——前儿个又生了,这回是个哥儿,七斤八两,哭声震天响,稳婆说从没见过这么有力气的新生儿,哭起来跟小牛犊似的。你大姐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将来准是个武将材料……”
林苏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七斤八两?那可真不小。”
墨兰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你不在京中,礼我已经替你送过去了——一套赤金长命锁片,两匹大红妆花缎,并四色滋补药材,都是按你平日待客的规矩办的。放心,记在你的账上,回头你慢慢还我便是。”
墨兰笑着摇头。
这位二嫂,做事永远这般周全,永远想在她前头。送礼的规矩、分量、时机,没有一样不用心。偏还要用这种打趣的语气说出来——记在你的账上,回头你慢慢还我——让人心里暖融融的,又忍不住想笑。
林苏在旁边说:“二伯母真有意思。帮了忙还要说这种话,生怕您心里过意不去似的。”
墨兰点点头。
她继续往下看。
信的下一段,是关于京中铺子和姨娘们的消息。
“京城这边你放心。你那几个铺子,我隔三差五就让人去看看,账目清楚,生意也稳当。姨娘她们乖觉得很,没事就在府里做针线、读书写字,偶尔出门管理铺子也结伴而行,从不多事。你调教得好,她们如今倒比从前更安分了。”
墨兰微微颔首。
信的下一段,笔锋一转,写到了蓉姐儿。
墨兰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微微蹙起。
“说起来,蓉姐儿那孩子,倒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前些日子,她去京郊的栖霞寺,给她那生母曼娘点了盏长明灯。这不是头一回了——自打去年起,她就时常往寺庙跑,有时一去就是三五日,说是‘烧香拜佛’、‘清修祈福’。她嫁的常家那小子(常面),如今又升了,听说在衙门里混得风生水起。”
林苏轻轻“呀”了一声。
墨兰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果然,苏氏下一句就写到了这层。
“可你二哥(梁昭)说,外头风评不太好。好些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常年这官升得蹊跷——他那衙门的上司,偏偏是顾侯爷的老丈人的门生故旧。有人笑他‘吃软饭’,说他是‘靠着岳父的裙带往上爬’。常年那小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外面说什么都不理会,照常办差照常回家。可蓉姐儿这般三天两头往外跑,总归是不妥的。”
墨兰读完这一段,轻轻叹了口气。
常年又升了官,本该是好日子。可偏偏升官升得“蹊跷”——上司是顾侯爷的老丈人的门生故旧。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靠着岳父的裙带往上爬”?
常年那孩子,她见过。话不多,稳重,做事踏实。他能升官,未必不是自己争气。可这世道,谁管你争不争气?只要有一丝把柄,就能把你编排得体无完肤。
墨兰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慢慢理出一点头绪。
曼娘那个人,当年再不堪,也是蓉姐儿的生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份血脉牵连,是割不断的。蓉姐儿在侯府长大,锦衣玉食,没人亏待她。可她心里,一定有个地方,是空的。
那个空的地方,住着一个不该提起的人。
她不能跟别人说。不能跟丈夫说,不能跟婆家说,不能跟侯府的人说。所有人都告诉她,那个人是“不该存在的”,是“耻辱”,是“要忘记的”。
可她忘不掉。
那是她娘。
所以她只能去佛前。
只能在那袅袅的香烟里,点一盏灯,替那个不能说的人,求一点光明。
墨兰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那孩子……怕是心里苦,却又无处诉说,只能去佛前求个心安罢。
这世上的事,不是都有答案的。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苦,只能自己咽。有些结,只能自己解。
蓉姐儿的路,只能蓉姐儿自己走。
信的末尾,苏氏画风突变,开始抱怨起自家儿子来。
墨兰看着那几行字,嘴角的弧度慢慢扬了起来。
“最后跟你说件烦心事——我那个老二,如今是越来越难管了!十几岁的人了,正经书不爱读,成日里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前些日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铁片木块,叮叮当当捣鼓了几天,竟做出个能自动翻页的‘读书架’,说是‘给娘省力气’!气得他爹差点没把东西砸了。”
“我觉着他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是那种‘笨’的问题,是‘太活泛’了,想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可他爹请了好几个先生来考他,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时文策论也写得像模像样,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就是不按常理出牌。我是真拿他没办法了。你说说,这种孩子,该怎么管?”
墨兰读完最后一句,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
她想起林苏刚来的时候。
林苏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二伯母这是凡尔赛!儿子聪明又有创意,还叫‘难管’?我要是在她面前,非得跟她理论理论不可!”
墨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就你能耐。”
她把信纸递给林苏,让她自己看个够。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她望着窗外掠过的暮色,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过些日子,如兰怕是要把喜姐儿出嫁的消息送回盛家了。
墨兰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浮起一丝复杂的意味。
不知道父亲盛紘,收到这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欣慰地捋着胡须,感叹“如兰那丫头总算把儿女都安顿好了”?还是皱着眉头,盘算着这回又要出多少贺礼、又要应付多少亲家那边的应酬往来?
又或者……是那种让墨兰无比熟悉的、淡淡的厌倦?
她太了解盛紘了。
那个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在家里却永远皱着眉头的男人。那个对儿女们有着不同期许、却总被现实打得措手不及的父亲。
可墨兰知道,盛紘的“烦”,从来不在于事情本身的好坏。
而在于——那些事情,总是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
墨兰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待字闺中时,有一次无意中听见盛紘和王氏在屋里说话。盛紘抱怨说“这几个丫头,没一个省心的”,王氏回了一句“省心不省心,都是你亲生的”。
盛紘当时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那个叹气,墨兰记了很多年。
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盛紘对待儿女们最真实的态度——烦是真的烦,放也放不下。他做不到像有些父亲那样干脆撒手不管,也做不到像有些父亲那样全然付出不求回报。他就这样卡在中间,烦着、管着、叹着气,一路走到了现在。
如兰把喜姐儿要结婚的消息送回去,他多半又要叹气了。
不是不高兴,而是——又要操心了。
外孙女的婆家是哪家?门第如何?
一桩婚事,背后是数不清的盘算和应酬。而这些,都是他这个一家之主绕不开的。
更何况,如今明兰那边还悬着一桩烫手山芋。顾家那场风波虽然暂时按下去了,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翻起来?他这个岳父,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墨兰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盛紘的反应她想过了,如兰的欢喜她也想过了。可还有一个人的反应,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她心上——
盛老太太。
那位满头银发、永远端坐在寿安堂上首的老妇人。
如兰把喜姐儿要出嫁的消息送回盛家,老太太会是什么反应?
会高兴吗?大概会。老太太定然会备一份厚礼,面上也会带着慈祥的笑容。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真心,多少是礼节性的应付?
墨兰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凉薄的清醒。
她转念一想——
老太太收到这消息,怕是听过就忘了。
她心里装的,只有明兰。
明兰和顾家那摊子烂事,明兰和璎珞郡主的婚约风波,明兰要怎么在这漩涡里站住脚、不跌下去……这些,才是老太太真正操心的事。旁的消息,再大再喜,到了老太太耳朵里,也不过是风过耳畔,听个响儿罢了。
墨兰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如兰欢天喜地把喜姐儿要成亲的消息送进寿安堂。老太太笑着点头,说“好,好,那孩子有福气”,让人把早就备好的贺礼取出来。等如兰心满意足地走了,老太太转过脸,眼底那点礼节性的笑意就散了,眉间那抹淡淡的愁绪又浮上来。
“明兰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她会这样问身边的嬷嬷。
然后,一整个下午,她都会对着窗外出神,想着她那最疼的孙女,此刻正在宁远侯府的深宅大院里,和那位脾气刚烈的郡主、和那摊理不清的家务事,继续周旋。
喜姐儿的婚事?听过了,备礼了,够了。
墨兰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