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半卷闲书半盏茶(1/2)
周师傅带着一班匠人,果然不负所托。
连着三宿没怎么合眼,棚子里灯火通宵不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天黑响到天亮。第四日清晨,第一批三十架京城旧款织机,整整齐齐立在了工坊正厅里。机身稳、走线匀、踩起来省力,老绣娘上手一试,当即就说:比城里任何一家织坊的机子都好使。
林苏去看时,指尖抚过光滑的木棱,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周师傅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姑娘,机子稳了,人来了,就能开工。”
林苏点头:“辛苦诸位师傅,每人赏半月工钱,好好歇一日。”
匠人们轰然应好,个个脸上都是光彩。
机子一妥,接下来便是头等大事——往后这工坊、这梁家在扬州的生意,是往京城靠,还是往南边扩?
是抱紧北方朝堂、侯府门第的大腿,还是放开手脚,往江南富庶之地扎下去?
这事,林苏自己拿不定,也不打算独断。
她回了内院,径直去找墨兰。
墨兰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张摊开的简图,手里捏着一支细炭笔,指尖沾了点灰,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沉稳。这些日子,她看着林苏一步步立规矩、招工、建工坊、改织机,心里早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林苏轻轻推门进来,屈膝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是全然的依赖:“娘,织机成了,人也快齐了。女儿想问问您——咱们往后,是往北方发展好,还是继续南下好?”
墨兰放下笔,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又有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
“你呀,心里其实偏南下,就是来让娘给你拍板,是吧?”
林苏被说中心事,抿嘴一笑,老老实实点头:“还是娘懂我。可我怕自己想得浅,想听听娘的道理。”
墨兰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语气不急不缓,一句一句,说得头头是道。
“先说北上。
北方是京城,是皇权中心,是咱们梁家的根。好处是有名头、有靠山、有侯府这块金字招牌,走到哪儿都没人敢轻易欺辱。
可坏处,也在这里。
京城高门多、规矩多、眼线多,咱们这工坊是明明白白给妇人谋生路,动的是人家眼里‘不守规矩’的蛋糕。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宫里、府里的争斗里去。今天这个娘娘递话,明天那个世家找茬,后天御史参一本,咱们辛辛苦苦做起来的生意,随时可能被当成棋子摆弄。
而且北方丝织、绣品,早被几大世家瓜分干净,咱们挤进去,分不到多少肉,还要赔上大把人情、大把银子,不值当。”
林苏听得凝神,一句嘴也不插,只静静听着。
墨兰指尖在简图上轻轻一点,点在江南一带。
“再说南下。
江南是什么地方?水网密、物产丰、丝绸多、匠人多、商贾多,手里都有现银。咱们的绣品、布匹,在南边不愁卖,不愁销路,不愁原料。
更重要的是——天高皇帝远,手脚放得开。
咱们在扬州立住脚,再往苏州、杭州、湖州扩,一整片江南,都是咱们的地盘。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怕谁构陷,不用卷入朝堂纷争,安安稳稳做生意,踏踏实实挣银子。
咱们给妇人活路,给匠人饭吃,在南边口碑立起来了,比在北方攀一百个关系都管用。
将来真有什么风浪,南边是咱们的根基,是退路,是底气。
真要到了那一步,咱们在南边有产业、有人心、有银子,谁也动不了咱们。”
一番话说完,墨兰看向女儿:“曦曦,你听懂了吗?”
林苏眼睛亮得惊人,连连点头,一下又一下,眼神里全是信服与依赖。
眼前这个娘亲,看似娇柔,心里比谁都亮堂。
林苏轻声道:“娘说得太对了,女儿全听您的。咱们不北上,就南下。”
墨兰看着她这般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下一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傻孩子,娘不帮你,还能帮谁,娘写信问你祖母了,过几日就能收到回信?
林苏疑惑。
林苏把那摞厚厚的信纸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是真的沉。
不是心里上的沉,是分量的沉。她捧着这一叠信纸,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手都有点抖。
墨兰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一页纸,上面就两个字:南下。
她看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林苏这边,却是厚厚一叠。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十几页。十几页信纸,从京城寄到扬州,这得是多重的情分,多长的话,多深的心思。
她没急着翻开。
她先走到窗边,把那叠信纸放在窗前的书案上,然后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自己写给闹闹的那些抗日女英雄的故事。
她讲的是前世那些女子——那些扛着枪上战场的女子,那些在敌人的炮火下送情报的女子,那些被抓住之后宁死不屈的女子。
刘胡兰。
赵一曼。
八女投江。
熬了好几个晚上,点着灯,一遍一遍写,一遍一遍改。写完让喜姐儿帮着润色了一遍,又托人带去西北。
她没想过还会被送回来。
可梁夫人回信了。
三页。
整整三页,全是夸的。
“此等故事,读之令人血脉贲张,泪下沾襟。”
林苏读到这一句,眼眶就热了。
她继续往下看。
“那些女儿家,以血肉之躯,赴家国之难,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其烈可歌。”
梁夫人的字,她认得。端凝,厚重,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不像是用笔写的,倒像是用刀刻的。可那字里行间,偏偏透着一股热乎气,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老身读至十五岁姑娘纵身跳崖处,掩卷良久,不能言语。”
林苏看到这一句,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写那一章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屋里点着灯,外面静悄悄的。她写到那个十五岁的姑娘,被敌人追到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敌人的枪口。那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家乡的方向,然后纵身一跃。
她写完之后,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么惨烈的故事。她只是觉得,那些姑娘,应该被记住。应该有人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姑娘,她们用最惨烈的方式,保护了她们爱的人。
可她没有想过,会有人懂。
梁夫人懂。
她不仅懂了,还认认真真写了三页回信,一笔一划,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你做的对,你写的好,那些姑娘,值得被记住。
林苏把这三页信纸看了两遍,才翻到下一页。
第四页。
这一页,笔迹明显端正了许多。
梁夫人的字端凝厚重,这一页的字,端正是端正,可太端正了,端正得有点死板,像是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字字工整,句句讲究,讲究得有点不像人话。
林苏一看就知道,这是给人看的。
她往下读。
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
说我朝国运昌隆。
说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说那些女英雄的故事,正是盛世之下的忠义之气所化。
林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她明白了。
这封信,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光是那些抗日女英雄的故事,就够喝一壶的。那些文人,那些官老爷,随便挑出一句话,就能扣她一顶“妖言惑众”的帽子。可有了这一页颂圣,整封信就变成了“忠君爱国”的典范,变成了“宣扬忠义”的好文章,谁也挑不出错来。
梁夫人这是在护着她。
用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周全的办法。
林苏想起那个端坐着的老太太。每次见她,都是不紧不慢的,说话慢悠悠的,可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
这是在告诉她:孩子,你做的事,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帮你挡着。
林苏把那一页看了很久,才翻到下一页。
第五页。
这一页,字迹又变回梁夫人自己的了。
端凝,厚重,像刀刻的一样。
“此等故事,立意虽好,然不宜外传。如今天下,理学盛行,女子之才,本就被视为祸端。你这故事里,尽是些敢作敢为、刚烈不屈的女子,传出去,只怕会惹来是非。祖母不是说你写错了,是说这世道容不下。你且收着,待日后再说。”
林苏攥紧了信纸。
容不下。
这三个字,她太懂了。
那些文人骂她,那些黄谣毁她,那些“天理”压她——不就是因为容不下吗?
容不下女子抛头露面,容不下女子挣钱养家,容不下女子挺直腰杆做人。容不下那些敢作敢为、刚烈不屈的女子。
可梁夫人说,不是她错了。
是世道错了。
这就够了。
林苏把那几个字看了又看。不是说你写错了,是说这世道容不下。你且收着,待日后再说。
待日后再说。
她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日后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她这辈子都等不到的时候。
可梁夫人说,收着。等。
那就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第六页。
这一页很短,只有几句话。
“西北那边,老身已经安排好了。穆桂英的戏班子,上个月就出发了。这个比你的故事合适。戏文里唱的是忠君爱国,是保家卫国,是女子也能上阵杀敌。那些文人挑不出毛病,那些妇人听得懂,那些闹闹也能借借光。”
林苏愣住了。
穆桂英。
戏班子。
西北。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这几句话连起来。
梁夫人看了她写的那些故事,知道那些故事太烈了,太冲了,太容易惹祸。可老太太没说让她别写了,也没说她写的不对。老太太默默地换了种方式。
戏文。
穆桂英挂帅。
忠君爱国,保家卫国,女子也能上阵杀敌。
那些文人挑不出毛病——这是忠君爱国,谁敢挑毛病?
那些妇人听得懂——穆桂英的故事,谁不知道?谁不爱听?
林苏捧着那一页纸,手在微微发抖。
林苏把那一页看了三遍,才翻到最后一张。
不是信纸了。
是一张图纸。
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纸已经发黄了,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黄,边角有些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可上面的线条还清清楚楚,字迹也端端正正。
水力纺织机。
林苏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她盯着那五个字,眼睛都不敢眨。
水力纺织机。
这是她带着周师傅他们试了好几次的东西。这是她画了无数张草图,改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这是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前世记忆里有的东西。
可现在,这张图纸就在她手里。
比她画的更精细,比她想的更周全,比她做出来的更巧妙。
图纸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是另一个人的笔迹:
“静安皇后制”
林苏的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静安皇后。
可她不知道,这位皇后,竟然画过水力纺织机。画得这么细,想得这么周全。
她再往下看。
图纸旁边粘着花笺,花笺上还有几行小字,是梁夫人的笔迹。
“此乃吾母吴老太太所藏。当年静安皇亲手绘了此图相赠。静安皇后临终前将此图交予她,言道:此物若能传世,可惠万民。吴家珍藏数十年,从未示人。今付于你,望你善用之。”
林苏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花笺再不像梁夫人平时写字那么端凝,倒像是匆匆写上去的。
“你那里一切可好?祖母甚念。若得闲,可来封信,说说你那女工坊的事。别的不必多写,就说说你那些姑娘们,说说她们怎么过日子,怎么说笑,怎么干活。祖母年纪大了,听不得什么大事,就爱听这些。”
落款处,只有两个字:
“祖母”
林苏捧着那张图纸,手在微微发抖。
林苏把那张图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
静安皇后,她没有见过。可那张图纸告诉她,她不是第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个女子,坐在灯下,一笔一划,画出了这张图。那个女子也想过,要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林苏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整整齐齐地收起来。
墨兰靠在软背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开,是二嫂子苏氏的笔迹。
林苏凑过来,脑袋靠在她肩上,眼睛盯着那封信。
“二伯母写的?”
墨兰点点头,展开信纸。
信写得絮叨,苏氏一向如此,写起信来事无巨细,恨不得把一天吃了什么都写上。可今天这封信,絮叨归絮叨,却桩桩件件都有趣得紧。
墨兰才看几行,眉梢就微微扬起。
林苏眼尖,立刻问:“怎么了?”
墨兰没说话,只是把信纸往她那边偏了偏,任由她一同看。
第一段写的是车队离京后的情形。
“去西北走后第三日,车队入山西境内,便有眼线缀上。梁公爹的人早留意着,只装不知。原以为是卫王府派人盯梢——毕竟前阵子卫太妃来府上那番试探,实在可疑。谁知跟了三四日,等顾家大郎顾昀舟带着人赶到,那拨人竟主动上前接头,这才露了馅儿:敢情是顾家的!一路跟着,竟是疑心咱们车队里藏了那位璎珞郡主,生怕咱们梁家暗度陈仓,把人拐去西北!”
林苏看到这里,眼睛瞪得溜圆。
“顾家这是……什么脑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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