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清风不语渡流年(2/2)
年轻秀才一愣。
老秀才说:“我记得你家婆娘,天天在家绣花,绣好了托人拿出去卖。这算不算抛头露面?”
年轻秀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秀才又说:“你家那几亩薄田,收成不好,你婆娘不绣花卖钱,你们一家喝西北风?”
年轻秀才的脸涨得通红。
旁边几个秀才,有的低头喝茶,有的扭头看窗外,都不接话。
老秀才叹了口气,站起身,背着手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人家给管饭,给管住,给管治病,给管学手艺。你们呢?你们能给人什么?”
几个秀才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
是啊,人家能给人什么?
给的是骂,是嘲讽,是“不守妇道”的帽子,是“失节”的罪名。
可这些,能当饭吃吗?
那个年轻秀才忽然想起自家婆娘绣花的样子。夜深了,她还坐在窗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针一针地绣。眼睛都快熬瞎了,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她绣的帕子,托人拿出去卖,人家压价压得厉害,一条帕子只能卖一文钱。她不敢争,怕得罪了人,连这一文钱都没了。
要是她也能去那个工坊,一条帕子三文钱……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另一个秀才,姓陈,是个老光棍,平日里最爱写文章骂人。什么“世风日下”啊,“人心不古”啊,一套一套的。
他听了老秀才的话,心里也在琢磨。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茶馆里,骂人家梁家姑娘“女子当家不合规矩”,骂得唾沫横飞。可骂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茶馆的茶钱还欠着。
他想起那些匠人,那天从梁府出来,一个个脸上带着光。他们挣到钱了,吃饱饭了,干起活来有劲了。
他想起那些妇人,要是真去了那个工坊,就能挣到钱,就能让家里孩子吃饱饭,就能挺直腰杆做人。
那他呢?
他写那些文章,能换来什么?
换来茶馆老板的白眼,换来欠着的茶钱,换来一文不值的“清名”。
他忽然觉得,那些文章,写得没意思了。
梁家各个铺子的告示,贴了三天。
三天里,来看的人络绎不绝。
有妇人自己来的,站在告示前,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问。
有男人替婆娘来的,问清楚了,回去跟婆娘商量。
有婆婆拉着儿媳妇来的,指着告示说,你看,人家都说了,婚否不限,你还不去?
有爹娘带着闺女来的,闺女不会绣,就问那学补的事,问清楚了,当场就要报名。
也有来看热闹的,看完热闹就走了。
也有来挑刺的,挑了半天,发现挑不出什么。
告示上的每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
工钱怎么算,什么时候发,发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管饭管住,管治病管学手艺,写得明明白白。
有老人孩子要照顾的可以提前下工,有事的可以请假,写得清清楚楚。
想挑刺的人,站在告示前,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能悻悻地说一句:“说得倒好听,到时候谁知道?”
可这话,连他们自己都不信。
因为梁家是侯府。侯府说话,是要算话的。
而且那告示上,盖着梁家的印。那是要负责任的。
第四天,周妈妈来报。
“姑娘,这些天来问的人,老奴都记下了。有意向来的,有三十七个。会绣花的二十一个,会织布的九个,不会想学的七个。”
林苏点点头。
“再过两日,让她们来工坊看看。亲眼看见了,心里踏实了,再定。”
周妈妈说:“好。那工坊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林苏说:“周师傅他们还在干。水轮已经装好了,正在调试。厢房的窗户都换好了,亮堂得很。院子里的棚子搭起来了,桌椅都摆上了。井也打好了,水清得很。茅房也盖好了,男女分开,里头放了水缸和手纸。”
周妈妈说:“姑娘,您这动作真快。”
林苏说:“不快不行。人来了,总得让人看见东西。”
周妈妈说:“那食堂呢?”
林苏说:“食堂就在院子里,棚子底下。灶已经砌好了,锅碗瓢盆都买齐了。到时候周妈妈您帮忙找个做饭的婆子,干净利落的,做饭好吃的。”
周妈妈说:“行,老奴认识几个,回头问问。”
林苏又问:“那些文人,还有什么动静?”
周妈妈说:“动静是有,但不像以前那么厉害了。有几个想写文章骂的,写了半天,写不下去。”
林苏说:“为什么写不下去?”
周妈妈说:“老奴听人说,他们写到‘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虚。因为告示上写了,有老人孩子要照顾的可以提前下工,这不是照顾家庭吗?写到‘奇技淫巧’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因为人家招的是绣花织布,这是正经手艺,老祖宗传下来的。写到‘有辱斯文’的时候,自己都不好意思。因为他们骂人家,人家给女工管饭管住管治病。他们呢?他们给什么?”
林苏笑了。
“让他们慢慢写。写累了,就不写了。”
周妈妈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运河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林苏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蓝得晃眼的天。
她想,那些文人,还会写文章的。
可写出来的文章,还有人信吗?
那些妇人,那些匠人,那些靠手艺吃饭的人,会去看那些文章吗?
不会的。
她们会来看工坊。
会来看那间亮堂堂的厢房,那口新打的井,那个搭了一半的棚子,那几台正在调试的织机。
会来问那条一条清清楚楚的工钱。
会来问那顿两菜一汤的午饭。
会来问那间不收钱的住处。
会来问那个管治病的医补。
会来问那个可以学手艺的学补。
会来问那个可以提前下工照顾老人孩子的养补。
这些,是实实在在的。
这些,比那些文章管用多了。
周妈妈刚退出去没半刻钟,书房外便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略显疲惫的禀报:“姑娘,周师傅求见。”
林苏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期待:“进来。”
门被推开,负责工坊器械与织机改造的周师傅走了进来。他一身粗布短打沾着木屑与机油,鬓角挂着汗珠,原本硬朗的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颓丧,进了屋便对着林苏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愧疚:“姑娘,……对不住您的托付。那水纺车,还是不成。”
林苏心头轻轻一沉,面上却半点未显,走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平和安稳:“周师傅辛苦了,先坐下说话,不急。”
周师傅却不肯坐,依旧垂着头,满是自责:“咱们试了三回,水轮转得是快,可一接上纺车齿轮,要么力道不均扯断棉线,要么转速不稳纺不出匀纱,折腾了整整三日,零件废了一堆,还是没能成。老奴无能,辜负了姑娘的心意。”
林苏把改良水纺车、提高织布效率的重任交给了他,他铆足了劲想做出成绩,可一次次试验,一次次失败,饶是他经验老道,也难免心灰意冷。
林苏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有手上磨出的新茧,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满是体谅:“周师傅,我从没想过这水纺车能一蹴而就。这是新式物件,别说咱们扬州,就算是京城,能把水纺车做精的匠人也寥寥无几,失败几次,再正常不过。”
“可姑娘您等着纺车开工,等着工坊开起来……”周师傅声音发哑。
“我不急。”林苏打断他,语气笃定而从容,“新式水纺车,是咱们工坊往后立足的根本,是长久之计,慢一点没关系,精一点才重要。眼下招工刚有眉目,用不着那么大的产能。”
她顿了顿,清晰地吩咐道:“你们先停下新式水纺车的试验,按京城旧款的成熟纺车样式,先赶制几十个出来,足够咱们第一批女工开工使用即可。机器不用花哨,稳当、好用、不出错,就行。”
周师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姑娘,您不逼我们赶新纺车?”
“逼也逼不出来。”林苏笑了笑,“匠人做活,心要静,手要稳,越急越容易出错。我要的是能长久用的好东西,不是赶工出来的残次品。”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坚定:“旧纺车做好,供上工坊开工之后,你们所有人,不用管工坊日常生产,专门去做一件事——”
周师傅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选一处僻静、临水、宽敞的地址,单独辟出一间试验作坊。”林苏声音清晰有力,“你们安心留在那里,继续研究新式水纺车。材料、银子、人手,我全数供应,要什么给什么,没有时限,没有压力,只管慢慢琢磨,一点点试,一点点改。”
“哪怕试上三个月、半年,哪怕再失败十次八次,都没关系。”
“这东西,咱们一定要做出来。”
周师傅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眼眶猛地一热。
他做了一辈子匠人,见过的东家不计其数,个个都求快、求利、求立竿见影,失败一次便呵斥责骂,从没有人肯这样宽限,肯这样把匠人的心放在心上,肯花大把银子养着他们,就为研究一个还看不见影子的新器械。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姑娘!老奴谢姑娘信任!老奴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把这水纺车做出来!绝不辜负姑娘!”
林苏连忙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周师傅,我信你们。你们只管安心研究,其余一切,有我。”
周师傅重重点头,原本颓丧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干劲与决心,对着林苏又深深一揖,转身脚步铿锵地出了书房,去安排旧纺车的打造与试验作坊的选址。
书房里重归安静。
钱师傅走进来,说:“姑娘,绣纺厢房那边都收拾好了。您去看看?”
林苏跟着他去了厢房。
推开门,眼前一亮。
窗户开得大大的,阳光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地面铺了青砖,平平整整。墙边摆着几台织机,都是新的,散发着木头的香气。墙角放着几个柜子,是给女工们放东西用的。
钱师傅说:“姑娘,您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林苏看了一圈,说:“再添几盏灯。晚上要是有人想多干一会儿,光线不够。”
钱师傅说:“行,回头装上。”
孙师傅从院子里过来,说:“姑娘,茅房盖好了,您看看?”
林苏跟着他去了院子东北角。
新盖的茅房,青砖墙,瓦顶,分左右两间。推开门,里头干干净净,地上铺了石板,墙角放着水缸,水缸里有水,水面上飘着个木瓢。旁边一个小架子上,放着一叠裁好的草纸。
孙师傅说:“姑娘,按您说的,有水有纸。”
林苏点点头,说:“好。回头让人每天打扫,保持干净。”
孙师傅应了。
林苏又去了院子中央。
棚子搭好了,竹架子,上面铺着席子,席子上面盖着油布。棚子底下摆着几张长条桌,几条长凳。桌上放着茶壶茶碗,是周妈妈准备的。
周妈妈正带着两个婆子在灶房里忙活。灶房是临时搭的,就在棚子旁边,两口大锅,一口做饭,一口烧水。灶膛里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周妈妈见她来了,擦擦手出来:“姑娘,午饭好了,您尝尝?”
林苏接过碗,尝了一口。
米饭,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
肉烧得烂,青菜炒得脆,汤咸淡正好。
林苏点点头:“好吃。周妈妈,您找的这婆子手艺不错。”
周妈妈笑了:“那是。老奴特意挑的。”
林苏放下碗,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厢房亮堂,棚子遮阳,井水清冽,茅房干净,灶房飘香。
什么都准备好了。
就差人了。
林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恍惚了一下。
眼前这个小小的院子,青砖、灰瓦、木头的织机、竹子的棚子,明明是第一次站在这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像什么?
像那年,她第一次去那个贫困村的时候。
那是她刚当上扶贫干部的第一年。组织上派她去一个叫青山村的地方,帮着乡亲们搞一个手工作坊。
青山村在大山深处,路是土路,车开不进去,她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妇女、孩子。房子是土坯的,墙裂着缝,窗户糊着报纸。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见了生人就躲。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杨,大家叫他杨书记。周书记带她去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间破房子前面。
“林干部,这就是咱们村打算办作坊的地方。”
那间房子比她现在这间铺子差远了。墙是歪的,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糊着。屋顶漏了几个洞,用稻草塞着。地上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
林苏站在那间破房子里,心里凉了半截。
杨书记看出她的心思,叹了口气:“林干部,咱们村穷,没办法。这房子还是村里最好的,以前是仓库。”
林苏问:“乡亲们愿意干吗?”
杨书记说:“愿意是愿意,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干部,我跟您说实话,乡亲们不是不想干,是不敢信。”
“不敢信?”
周书记说:“以前也有上面来人,说要带着大家致富。可后来呢?人走了,钱没了,啥也没落下。乡亲们被骗怕了。”
林苏沉默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村支书家。杨书记的媳妇给她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那是他们家最好的东西。
第二天,她开始挨家挨户走访。
走访完一圈,林苏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望着远处的山,发了一下午的呆。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她把村里能干活的人都叫到那间破房子里,站在那个坑坑洼洼的地上,对着那些半信半疑的脸,说了一番话。
“我知道,大家被骗怕了。以前有人来过,说了很多好听的,最后啥也没留下。你们不信,应该的。”
“我不说好听的话。我说能做到的。”
“第一,作坊办起来之后,工钱日结。干一天,当天结。不拖不欠。”
“第二,账目公开。挣了多少钱,怎么分的,都贴出来,谁都能看。”
“第三,谁家有困难,说一声。作坊能帮的,一定帮。帮不了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四,我在这儿不走。作坊办不成,我不走。作坊办成了,我也不走。我陪着大家一起干。”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老太太颤颤巍巍地问:“林干部,你……你说真的?”
林苏说:“真的。”
王老太太又问:“工钱日结?”
林苏说:“日结。”
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干。”
李媳妇也站了出来:“我也干。可我得带着活回家干。”
林苏说:“行。”
作坊就这么办起来了。
没有钱,林苏向上级申请了一笔启动资金。没有设备,她去县城买了几台二手的缝纫机,自己扛回来的。没有技术,她请了县里的老师傅来教,自己也在旁边学。
最难的是让大家相信。
刚开始,有人干了活,当天拿到钱,第二天就不来了。怕这是钓鱼,怕拿了钱就得还回去。
林苏挨家挨户去请。
“来吧,再干一天。干完了,再拿一天钱。”
有人来了,干了一天,又拿了一天钱。第三天,又来。
慢慢的,来的人多了。
慢慢的,那间破房子装不下了。
慢慢的,村子里开始有了笑声。
林苏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冬天的晚上。
作坊第一次分红。
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雪,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二十多个人挤在那间破房子里,等着分钱。
林苏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这个月挣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下多少。按件计酬,谁干了多少活,该分多少钱。
念完了,她开始发钱。
那个冬天过去之后,青山村的作坊办得越来越红火。
第二年,他们换了新房子。
第三年,他们买了新机器。
第四年,县里把他们当成了典型,到处宣传。
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看着人从泥潭里爬出来,站起来,走起来的感觉。
那种看着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感觉。
林苏站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些事。
门口,周妈妈正在招呼几个新来的妇人。
“来来来,进来看看。这是厢房,这是织机,这是井,这是茅房,这是灶房……”
那些妇人东张西望,脸上带着惊讶,带着欣喜,带着不敢相信。
林苏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脸上。
这些脸上,有和以前的村民有类似的表情。
可这些脸上,也有光。
那光,和青山村那些人的光,一样亮。
林苏忽然笑了。
她走过去,对她们说:“进来吧,好好看看。看好了,想留下,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