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故人归门万事温(2/2)
她知道,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是真的活明白了。
她不是被迫嫁人,不是被人安排,不是随波逐流。
她是清醒地、自主地、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爱人,选择了自己的人生,选择了自己想要活成的模样。
墨兰眼眶再次泛红,这一次,却是欣慰的泪,是放心的泪。
她轻轻拍了拍喜姐儿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好,姨母知道了。只要你想好了,只要你不后悔,姨母就支持你。你娘那边,姨母去说,去劝,一定让她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喜姐儿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
她早就知道,墨兰姨母,一定会懂她。
喜姐儿想了想,忽然眼睛一转,露出几分当年的小机灵,声音脆脆的,带着几分狡黠:“姨母,我还有个想法,连说辞都想好了,到时候咱们就这么跟我娘说,跟京城里的人说。”
“你说。”墨兰笑道。
“就说,当年我家中突遇火灾的时候,我确实遇到了贼人,被掳走了。半路上,正好碰到前往西北赴任的赵小将军赵远,是他英雄救美,把我从歹人手里救了下来。”
“只是那时候我受了惊吓,失了记忆,什么人都不记得,什么地方都想不起来,无奈之下,只能跟着高远去了西北。这三年,都是他在照顾我。直到前些日子,我才慢慢恢复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起了家人,这才千里迢迢,回来认亲。”
她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周全,连细节都想得滴水不漏。
墨兰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心疼又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连这都提前盘算好了?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操心。”
喜姐儿笑眯眯地蹭了蹭她的手臂,像小时候一样撒娇,却多了几分成熟的通透:“反正京城里那些人,最爱听戏文里的故事。英雄救美,失忆归乡,多好听,多体面?他们听了高兴,我娘听了也能有台阶下,不会被人嚼舌根,高家那边也脸面周全,这不是一举三得吗?”
她想得周全,既顾全了母亲如兰的体面,又顾全了赵家的名声,还堵住了京城那些长舌妇的嘴。
这三年,她不仅仅是长了年纪,更是把人情世故、人心冷暖,全都摸得通透。
喜姐儿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意淌遍全身。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看向墨兰:“对了姨母,曦曦呢?我之前和闹闹收到信,说她来扬州了,是不是在府里?是不是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天天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坐着?”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又尖又亮的声音。
声音里满是急切、惊喜、不敢置信,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喜姐姐!是喜姐姐回来了吗?!喜姐姐——!”
是林苏的声音。
又尖又亮,元气满满,带着哭腔,带着狂喜,一路喊着冲了进来。
喜姐姐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哪里还坐得住,立刻站起身,快步往外迎去。
她刚走到门口,帘子就被猛地一掀。
林苏穿着一身粉裙,头发散乱,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一听说消息,就不顾一切地跑来了。
林苏一抬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喜姐儿。
她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瞪得圆圆的,怔怔地看着喜姐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下一刻,她扑了上去,一把死死抱住喜姐儿,放声大哭。
“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喜姐儿的后背,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和三姐姐!”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们了!”
喜姐儿被她抱得紧紧的,再也忍不住,积攒了三年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也抱着林苏,放声大哭。
不再压抑,不再隐忍,不再强装坚强。
哭这三年的分离,哭这三年的牵挂,哭这失而复得的姐妹情深,哭这终于归来的家。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三年没见的姐妹。
三年没回的家乡。
三年没喊出口的名字。
三年压在心底的思念与委屈。
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痛快淋漓的泪水。
喜姐儿在暖阁里哭够了笑、笑够了哭,一屋子人围着她问长问短,直到日头偏西,才渐渐静下来。
墨兰拉着她的手,半点舍不得松,眼眶仍红红的,却已是满心安稳。
“你既然回来了,哪儿也不许去。”她轻轻拍着喜姐儿的手背,语气是不容分说的温柔,“就在扬州住下,住到你出嫁那日。府里空着的西跨院最是清净,海棠、玉兰都开得正好,我让周妈妈即刻让人收拾出来,铺盖、摆设、丫鬟婆子,一应俱全。”
喜姐儿鼻尖一酸,用力点头:“全听姨母安排。”
墨兰这才稍稍放心,又想起一事,声音放轻:“你娘那边,我明日一早就写信。让她把京里那几处花圃的名品花苗送些来,咱们府里热热闹闹摆上一场花宴,小聚几日,把喜气都聚起来。”
喜姐儿听得连连点头,可一提起父亲,眼神却微微一缩,小声道:“姨母,只是……我父亲那边。”
墨兰一怔:“怎么?”
喜姐儿苦兮兮一笑,带着几分小时候的怕意,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爹那脾气,您还不知道?最是古板好面子。我一声不吭在外头三年,回来就自作主张定了人家,还是个西北武将……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拿白绫勒死我。”
她说得半真半假,却句句是实情。
墨兰先是一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点了点她额头:“你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怕你爹怕成这样。”
“不是怕,是省得麻烦。”喜姐儿吐了吐舌头,“等咱们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等我娘说通了,等高家的聘礼一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就算再气,也只能认了。到那时,我再回去给他磕头认错。”
墨兰无奈又心疼,只得应下:“好好好,都依你。你父亲那边,我暂且不提。等时机到了,我和你娘一起帮你挡着。”
喜姐儿这才松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往日更轻快,还伴着几句低低的笑语。
周妈妈笑着掀帘:“老太太、白姨娘,来看喜姐儿姑娘了。”
林噙霜一掀帘子走进来,一身素色绫罗,鬓边簪一朵新开的白玉兰,精神极好。她身后跟着白姨娘,白姨娘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衣着素净,眉眼温和,手里却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显然是特意为喜姐儿准备的。
一看见坐在墨兰身边的喜姐儿,林噙霜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是喜姐儿吧?好好好,真是好福气,平平安安回来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喜姐儿的脸颊,语气慈爱:“瘦是瘦了点,可精神头足,眼神亮,一看就是吃过苦、却也扛得住的好孩子。”
白姨娘站在一旁,也轻轻点头,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把手里的食盒递上前:“听说姑娘回来,我亲手做了些江南小点,桂花糕、莲子酥,都是软和易消化的,姑娘路上辛苦,先垫垫肚子。”
喜姐儿连忙起身行礼,她自小在京城,也听过这位林府老太太的名头,更知道白姨娘是府里最安静稳妥的人,连忙恭恭敬敬道:“多谢外祖母,多谢白姨娘。”
林噙霜一把扶起她,笑得满面春风:“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你这一路从西北赶回来,车马劳顿,可别闷在屋子里。”
她转头兴致勃勃地说:“扬州城这几日正是热闹,南市的花市开了,瘦西湖边上的画舫也都下水了,柳绿花红,风景好得很。明儿一早,我让他们备一辆稳当的马车,咱们带着白姨娘、你姨母、还有府里姑娘们,一起出去逛逛,看看街景,买买玩意儿,再去湖上吃一顿船菜——把这三年错过的热闹,全都补回来!”
白姨娘也在一旁轻声附和:“老太太说得是,出去晒晒太阳,走走逛逛,人也舒坦。扬州的景致,不比京城差。”
喜姐儿看着一屋子真心待她的人,看着满院暖融融的春光,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好。”
窗外,海棠花瓣轻轻飘落。
离家三年,漂泊千里,她终于,回到了真正像家的地方。
喜姐儿跟着周妈妈欢欢喜喜往西侧跨院去看新住处,暖阁里的人声渐渐远去,方才满室的热闹也慢慢淡了下去,只余下窗外海棠花瓣簌簌轻落的声响,和日光漫过案头的温柔静谧。墨兰坐在铺着软缎的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抚过茶盏微凉的瓷壁,目光落在母亲林噙霜含笑的侧脸,心头那一点藏了半日的疑惑,终究还是轻轻问出了口。
“母亲,”她声音放得柔缓,带着几分不解与认真,“您今儿怎么对喜姐儿那样上心?又是亲自来看望,又是兴致勃勃要带她出门逛花市、游湖船,事事都替她想得周全。她终究是五妹妹如兰的女儿,是王家大娘子那边的嫡亲外甥女,论起亲缘来,跟咱们……算不得最亲近的人,您这般待她,倒叫女儿有些意外。”
林噙霜正端着雨前龙井缓缓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漫过舌尖,熨帖了心肺。闻言她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在紫檀木案上,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墨兰。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鬓边的白玉兰簪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她眼底没有半分遮掩,反倒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轻巧,更藏着一丝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压了半辈子的傲气。
她轻轻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容得下母女二人听见,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不屑:“你以为,我是为了如兰?才对她的女儿这般热络?”
墨兰微微一怔,坐直了身子,眼中疑惑更甚:“难道不是吗?。”
“傻孩子。”林噙霜往椅背上轻轻一靠,姿态闲适,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细腻的杯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过往岁月沉淀下来的涩意,“你从小长在盛府,看着我和大娘子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你当真不知道?”
墨兰瞬间默然,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起。
她怎么会不知道。
林噙霜抬眼,目光清亮如寒星,那点傲气再也不加掩饰,直直地落在墨兰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畅快:“王氏那个人,眼高于顶,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出身名门、规矩端正,是堂堂正正的盛家主母,而我,不过是个没名分的妾室,样样都比她低一等。她生的如兰,她更是捧在手心里,逢人便夸是正经嫡出的姑娘,体面金贵,处处都比你强、比你尊贵。这些话,她虽没有明着摆在台面上,可那些眼神,那些语气,我心里一清二楚,一笔一笔,全都记着。”
她说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那笑意里,是压了半辈子后,终于扬眉吐气的轻松。
“可如今,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林噙霜的声音微微抬高,带着几分真切的快意,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她王氏生的女儿,不如我林噙霜生的女儿好看。”
“她的外甥女,也不如我的外甥女精神、有出息、有风骨。”
话音落下,暖阁里一片安静。
墨兰怔怔地看着母亲,心头那点疑惑,瞬间豁然开朗,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母亲哪里是对喜姐儿格外热络,哪里是念着亲缘,她不过是在这场与王氏纠缠了一辈子的无声比较里,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地赢了一回。
在林噙霜心里,这场较量从来都简单直白:
你王氏不是一辈子都压我一头吗?
不是总拿嫡庶出身说事,觉得我低你一等,觉得你的女儿比我的女儿金贵吗?
不是总觉得你的规矩、你的名分、你的家世,能压得我永远抬不起头吗?
可到头来呢?
你赢了规矩,赢了名分,赢了世俗眼里的正妻地位。
可我赢了女儿,赢了后辈,赢了容貌,赢了风骨,赢了后辈儿孙的出息与体面。
她生的女儿,不如我的女儿好;她的外甥女,不如我的外甥女强。
这世间最让女人痛快的事,从来不是争了多少金银,夺了多少权势,而是自己拼尽全力教养出来的孩子,实实在在地,比旁人的更出色、更体面、更让人骄傲。
林噙霜转头望向窗外,那一树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在风里轻扬,像极了她此刻畅快的心境。她唇角笑意浅浅,眼底却盛满了真切的轻松,那是憋了半辈子,终于吐气扬眉的释然。
“我对喜姐儿好,不是疼她背后的如兰,更不是念着我与王氏那点不值当的情分。”她声音轻缓,却字字笃定,“我只是看着这孩子,心里就清清楚楚地明白——我这辈子,终究是比王氏高了一头。”
“这么一想,我这心里头,怎么能不高高兴兴?怎么能不对这孩子多疼几分?”
墨兰望着母亲眼底那点浅淡却无比真切的快意,望着她鬓角悄然生出的几缕银丝,一时无言,只轻轻叹了一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瞬间被熨帖得温热。
母亲争了一辈子,比了一辈子,与王氏斗了半辈子,原来心底最执着、最痛快的,从来不是那些身外之物,从来不是虚浮的脸面与权势,不过是最朴素、最真切的一句话——
我的孩子,就是比你的好。
这是藏在女人心底最隐秘的骄傲,是刻在骨血里的底气,是历经半生风雨后,最踏实、最痛快的慰藉。
日光漫过暖阁,海棠花香淡淡萦绕,母女二人相对而坐,无需多言,便已懂了彼此心底所有的情绪。
墨兰轻轻端起茶盏,递到母亲手中,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母亲说得是,咱们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林噙霜接过茶盏,指尖与女儿相触,暖意流转,她望着窗外盛放的海棠,笑得舒心又安稳。
半辈子的憋屈,半辈子的较量,在这一刻,终于落得满心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