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故人归门万事温(1/2)
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粉白相间的花瓣叠叠簇簇,压弯了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满院香雪,连空气里都浮着甜软温润的气息。明晃晃的日头从澄澈的天幕倾洒下来,金辉漫漫,把青瓦白墙、雕梁回廊都裹进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连墙角的青苔、石上的纹路,都被晒得暖洋洋的,一派岁月安闲。
正房的暖阁里,窗棂大开,海棠花枝斜斜探进窗内,落了几瓣在案头。墨兰身着一身月白暗纹绫裙,端坐于铺着软缎的太师椅上,面前摊开厚厚一叠桑园、绣坊、茶食铺的账册,指尖捏着细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她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神思却有些飘远——近来铺子里的生意渐渐走上正轨,姨娘们个个得力,绣坊的新纹样在江南一带销路极好。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海棠花的簌簌声,偶尔伴着笔尖轻触纸张的微响,岁月温柔,静好无波。谁也没有料到,这份平静,会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奶奶!奶奶!”
周妈妈几乎是连跑带颠地从外院冲进来的,粗使丫鬟都跟不上她的脚步。老人家平日里最是稳重持重,管着府中大小事务,从没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此刻却鬓发微乱,气息喘促,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慌,几种情绪揉在一起,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墨兰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抬眸望去,见周妈妈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又有些好笑,放下笔轻声道:“慌什么?慢慢说,天塌不下来。什么人来了,把你急成这样?”
周妈妈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一双老花瞪得圆圆的,眼底的惊色藏都藏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抑制不住地发颤:“奶奶,门房、门房刚派人来报,说外院门口站着个姑娘,点名道姓要见您!”
“姑娘?”墨兰微微一怔,扬州城里的亲友世交她都熟稔,近来并无女客到访,更不会有人这般贸然上门,“哪里来的姑娘?姓甚名谁,可有拜帖?”
周妈妈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几乎是迸出来的:“是喜姐儿。”
“喜姐儿”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在暖阁里。
墨兰指尖一颤,原本握在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重重落在紫檀木案上,书页散乱,墨点溅在纸角,她却浑然不觉。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怔怔地看着周妈妈,连呼吸都忘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虚浮无力,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
喜姐儿?
怎么可能!
周妈妈还没来得及再答一遍,外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深闺女子那种轻软细碎、步步规矩的步子,而是轻快的、利落的、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韧劲,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隔着几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脚步声里,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拘谨,反倒带着西北旷野里吹出来的爽利与坦荡,像一阵风,直直往暖阁里来。
下一刻,门口垂着的藕荷色软帘被人从外一掀。
光线骤然一亮,一个姑娘,大步跨了进来。
满室的春光,仿佛都随着她的脚步,涌进了暖阁。
林苏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一瞬不瞬。
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料子普通,针脚却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自己亲手缝制的。裙角裤脚都沾着些黄褐色的泥点,显然是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未曾梳洗更换。头发没有梳京城贵女那般繁复的发髻,只是随意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用一根简简单单的素银簪子固定着,鬓角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贴在脸颊旁。
她没有施粉黛,脸上没有胭脂,没有花钿,皮肤不是京城娇养姑娘那种细腻白皙,而是被西北的风沙、高原的日光晒出来的健康红润,透着一股子结实硬朗的生气。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弯弯的眼尾,圆圆的脸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塞外的星光、雪山的清泉,没有半分阴霾,没有半分怯懦,满满当当,都是坦荡的笑意,亮得能照亮整个屋子。
这不是养在深闺、娇弱不堪的贵女,这是从风霜里走出来、从绝境里活下来的、真正鲜活的人。
姑娘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僵在椅上的墨兰身上,眼睛瞬间更亮,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与哽咽,隔着几步远就喊了出来:
“四姨母!”
这一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是喜姐儿。
墨兰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她睁大眼睛,死死看着门口的姑娘,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节用力得泛白。
三年了。
整整三年。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了。
她以为如兰和喜姐儿这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相见。
她以为那个会在她跟前撒娇、会抢着吃桂花糕、会拉着疏姐儿疯闹的小姑娘,往后都要埋骨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
好好的,活着的,笑着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喜姐儿看着墨兰震惊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脚步却半点没停,几步跨到墨兰面前,张开双臂,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四姨母,莫要担心……”她把脸埋在墨兰的肩头,声音哽咽,却还强忍着泪,轻轻拍着墨兰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完完整整,没病没灾,平平安安回来了,您该高兴才是,别哭了,别哭了……”
墨兰把她抱得死紧,死紧,手臂用力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她怕,怕这是一场梦,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像幻影一样消失。
三年的担忧,三年的牵挂,三年的揪心,三年的祈祷,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她松开喜姐儿,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仿佛一放就会失去。她用帕子擦着眼泪,目光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喜姐儿,从上看到下,从脸看到手,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过一点伤痕,一点不妥。
喜姐儿的手,不再是当年那双娇柔细腻的手,掌心有薄茧,指节有些粗糙,那是干活、骑马、握过兵器磨出来的。可她的眼神,干净又明亮,笑得坦荡又温暖。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墨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后的沙哑,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三年,你过得可好?你母亲担心死了”
提到如兰,喜姐儿的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沉甸甸的愧疚与清醒:“我知道,姨母,我都知道。”
“我夜里做梦,都梦见我娘坐在窗前哭,梦见她喊我的名字。我比谁都想回来,比谁都想扑到她跟前认错,可我那时候真的没法回来,半点办法都没有。”
她的语气里,藏着三年不为人知的艰难与无奈,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历经世事的沉稳。
墨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揪紧,再也舍不得责备半句,连忙拉着她在身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又转头对着门外一迭声地吩咐:“周妈妈!快,去沏最好的雨前龙井,端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再去厨房炖一碗冰糖燕窝,要温凉的,快去!”
“哎!哎!老身这就去!”周妈妈忙不迭地应着,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几岁,恨不得把府里所有好东西都搬出来,招待这个从西北、平安归来的姑娘。
一时间,暖阁里忙而不乱,丫鬟们端茶递水,布上点心,热气氤氲,香气弥漫,原本安静的屋子,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等周遭的忙乱稍稍平复,墨兰才重新握住喜姐儿的手,掌心紧紧贴着她的,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问:“好孩子,告诉姨母,这三年,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是在西北吗?过得可习惯?可受委屈了?”
她一字一句,都问得小心翼翼,怕触到她的伤疤,怕勾起她的痛苦。
喜姐儿迎着墨兰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遮掩,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是在西北,姨母,我在西北待了整整三年。”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辽阔的春光,像是想起了西北那片荒莽却壮阔的土地,眼神柔和下来,缓缓开口,诉说着这三年不为人知的过往。
“一开始,是真的不习惯。”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没有渲染苦难,没有夸大艰辛,只是平平淡淡地说着,“西北那地方,不比江南扬州,不比京城繁华,风大,沙大,一刮风起,漫天都是黄沙子,连眼睛都睁不开。吃的也不一样,没有江南的软糯点心,没有京城的精致宴席,多是羊肉、麦面,口味重,一开始吃,我连咽都咽不下去。”
“刚去的头半年,我天天想家,想我娘,想姨母,想疏姐儿,想京城的糖葫芦、桂花糕,想府里的海棠花。夜里躺在炕上,蒙着被子偷偷哭,不敢让别人听见,哭到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二天依旧要爬起来,学着过日子。”
墨兰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能想象。
一个在京城锦衣玉食、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从小丫鬟环绕,衣食无忧,连粗活都没做过一件,突然被扔到那苦寒荒僻的西北边陲,远离亲人,无依无靠,是怎样的绝望与无助。
那不是三年,那是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
“后来呢?”墨兰哑声问。
“后来……就慢慢熬过来了。”喜姐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坦荡,像西北高原上的晴空,带着一种破茧成蝶的光芒,“后来我发现,西北也有好东西。那边的羊肉,炖得烂烂的,一点膻味都没有,特别香;那边的面,手工揉的,筋道得很,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都暖和。”
“那边的人,也跟京城、江南的人不一样。他们爽快,直白,说话不拐弯抹角,不勾心斗角,你对他好一分,他就对你好十分。处得久了,我反倒觉得,那样的日子,比深宅大院里的日子,痛快多了。”
“还有那边的天,特别高,特别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一眼望不到边。站在古城的城墙上往远处望,能看见远远的雪山,白皑皑的,立在天地间,看着那样的风景,心里什么委屈、什么难受,都没了。”
她轻描淡写,把三年的苦寒、艰辛、绝望,全都化成了几句平淡的话。
一个娇养的姑娘,在西北那等地方,硬生生把自己磨成了这般硬朗爽利的模样,这背后,是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与坚持。
墨兰吸了吸鼻子,又想起最要紧的事,声音微微发紧:“那你这次回来,是……是有什么事?是想留在扬州,还是回京城?姨母都给你安排,都依你。”
她以为,喜姐儿是受了委屈,是无处可去,是回来投奔亲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喜姐儿的眼睛,猛地一亮,像燃起了星光,看着墨兰,声音脆脆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与笃定,一字一句道:
“姨母,我要成亲了。”
“成亲?”
墨兰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怔怔地看着喜姐儿,半天回不过神。
成亲?
她西北三年,一回来,就要成亲?
“嗯!”喜姐儿重重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脸上浮起一层少女特有的、薄薄的红晕,羞涩却坦荡,“是赵飞燕的三哥,名叫赵远。比我大两岁,人长得周正,性子沉稳可靠,在西北跟着他父亲镇守边关,打过仗,立过军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说到高远,她的眼睛里,像是盛着漫天星光,温柔又明亮。
“我跟他……在西北相识,相处了二年多,彼此心意相通,都觉得对方是能过一辈子的人。他待我好,我也待他真心,我们就自己定了。”
墨兰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惊喜,意外,错愕,心疼,担忧,欣慰……无数种情绪揉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再也不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躲在她身后的小孩子了。她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自己的心思,有了自己的选择,甚至,有了自己想要托付一生的人。
许久,墨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那……这件事,你娘知道吗?”
喜姐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没有半分犹豫:“还不知道。我一路先到扬州,这不,先来告诉姨母,跟姨母商量,再一起想办法,告诉她老人家。”
墨兰深深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清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欣慰,有感慨,更多的,是对这个孩子的疼惜。
她握紧喜姐儿的手,语气郑重而认真:“喜姐儿,姨母问你一句,你可要实打实告诉姨母——你可想通了?”
“这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这一嫁,往后就是高家的人,就是将军府的三少夫人。西北那地方,苦寒荒僻,比不得京城的繁华,比不得江南的安逸,离娘家千里之遥,受了委屈,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你真的想好了?不后悔?”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
墨兰的目光,认真而恳切,没有半分逼迫,只有长辈对晚辈最真切的担忧。
喜姐儿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花,望向那片暖融融的日光,眼神平静而悠远。
片刻后,她缓缓回过头。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看向墨兰,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迷茫,只有沉甸甸的、无比坚定的笃定。
“姨母,我想好了。”
四个字,轻轻的,却稳稳的,像钉在铁板上一样,掷地有声。
“我不是三年前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喜姐儿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这三年,我一个人在西北,无依无靠,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吃,什么难都自己渡。我见过人心险恶,见过世间疾苦,见过生死一线,也见过人间温暖。”
“我现在,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她顿了顿,脸上再次浮起温柔的红晕,说起高远,眼神里满是安心与信赖。
“赵远他……待我好。不是京城那些公子哥儿那样,把女人当成玩物,当成摆设,当成攀附权贵的工具,不是那种宠着、哄着、供着的好。”
“他是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当成一个能说话、能商量、能并肩扛事、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他从不觉得我就该困在院子里,就该绣花做饭、生儿育女、一辈子围着后宅打转。他教我骑马,带我去军营看兵士操练,带我去城外看古战场的痕迹,跟我讲家国天下,讲边关疾苦,讲他读过的书,见过的人,经历过的战场,想做的大事。”
“他会听我的想法,会尊重我的意见,会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在他面前,我不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弱女子,我是他的同伴,他的知己,他想要携手一生的人。”
说到这里,喜姐儿轻轻笑了,笑容里,是对未来的向往,是对自己人生的掌控。
“姨母,我在西北那地方,见过太多太多女人。她们嫁人生子,操持家务,一辈子困在一方小院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到老都没见过外面的天地,不知道人生还有别的活法。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做笼里的鸟,不想做缸里的鱼,不想一辈子被锁在深宅大院里,被礼教规矩捆住手脚,活成一个没有自己的影子。”
“我想跟赵远一起,去看看外面的天,去走一走外面的地,去做一点有意思、有意义的事。哪怕苦一点,累一点,远一点,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她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天的誓言,却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
墨兰看着她,看着这个当年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丫头,如今说话时眼底那片亮晶晶的、属于独立灵魂的光芒,心里所有的担忧、所有的不安,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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