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出口朝阳(2/2)
远处的山脊线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匍匐在天地之间,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之前被夜色笼罩的模糊形态,现在能看到岩石的纹路,甚至能分辨出哪些地方长着低矮的灌木,哪些地方是裸露的石壁。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带着草木的湿润和泥土的腥气,深吸一口,肺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舒服。
“太阳……”小白狐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真的太阳。”
我“嗯”了一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在古堡里见过太多“假太阳”了。有时是惨白的光球,悬在灰蒙蒙的天上,照得人心里发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绝望;有时是血红色的,像只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光线所及之处,连石头都会渗出红色的液体,散发着铁锈般的腥味;还有一次,是黑色的,整个天空都是黑的,只有一个黑色的圆斑,周围是扭曲的光晕,像是日食,却比日食更让人窒息。
可眼前这轮不一样。
它是流动的,有温度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无数根金色的丝线,顺着山脊往下淌,在岩石上跳跃,在草叶上闪烁。有微风从东方吹过来,带着阳光的暖意,拂过脸颊,连皮肤都感觉到了那种毛茸茸的温暖。
第一缕光越过山顶时,正好落在小白狐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又密又翘,被光一照,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眼角还挂着泪珠,是刚才咳嗽时没擦干的,被光一折射,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的星星。她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结果把脸上的灰擦成了一道花脸,左边脸颊一道白,右边脸颊一道黑,自己却没发觉,只是怔怔地看着东方,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惊奇。
“它在动。”她小声说,伸出手指着天际线,指尖微微颤抖,“你看,光在往下移。”
确实在动。光线像有生命一样,缓慢而坚定地从山顶往下移动。最开始落在她的额头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了金色;然后慢慢移到鼻尖,让她小巧的鼻尖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闪闪发光;接着是下巴,把她嘴角的那道小伤口照得发红——那是刚才冲出拱门时被碎石划破的,血珠已经凝固了,结了层薄薄的痂,像一小块暗红色的鳞片。
“我们……出来了?”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怯意,像怕这是又一场易碎的幻境,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我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茧子。那触感如此真实,粗糙却温暖,和幻境中灵狐的利爪完全不同,是属于“小白狐”的、活生生的痕迹。“嗯,出来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抖,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解脱”是这种感觉——像是背上背了十几年的包袱突然被人拿走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我们自由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小白狐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抽泣,也不是呜咽,就是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手背上,冰凉的。她没说话,只是猛地扑进我怀里,把脸埋进我的肩膀,用力地、用力地抱着我的腰,手臂收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这些天受的惊吓、委屈、痛苦,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我的衬衫后背瞬间湿了一片,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渗进来,带着她身体的颤抖。那颤抖很轻,却一下一下,撞得我心口也跟着疼。我抬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的头发很长,散落在我的肩膀上,带着淡淡的灰尘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是刚才在山坡上沾到的吧。
“哭吧。”我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在一点点放松,“哭出来就好了。”
她没回应,只是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脚踝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枚铜环。
从进入古堡第一天起就套在我脚踝上的铜环。灰黑色的,带着陈旧的锈迹,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之前它一直是冰冷的、沉重的,像个解不开的枷锁,走路时会发出“哐当”的轻响,时刻提醒我“祭品”的身份。可现在,它正发出柔和的蓝光,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光从纹路里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我的皮肤往上爬。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意。不是烫,是温温的,像冬天里揣在兜里的暖手宝,顺着脚踝的皮肤往上漫,经过小腿,到膝盖,再往上,一直暖到心脏里。铜环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打湿的纸,慢慢透明化。
“博宇的债……”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意识里炸开,低沉,沙哑,带着点释然的疲惫。
我浑身一僵,抱着小白狐的手也顿住了。
这个声音……有点像我自己的,又有点不一样。更深沉,更苍老,像是被岁月磨过的砂纸,带着几百年的风霜。
是铜环的器灵?还是……岳博宇?
几百年前那个男人,那个被严芯诅咒,被红链组织当作祭品的男人。
记忆碎片突然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涌了上来,像被打翻的玻璃罐,碎片扎得人眼疼——
雨夜,青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街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积水里倒映的影子。严芯穿着红裙站在巷口,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一把沾血的匕首,刀刃上的血珠正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她的眼神比雨还冷:“岳博宇,你骗我!你说过会救我们的!”
红链组织的祭坛上,火把烧得噼啪响,照亮了七个黑衣人的脸,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狐狸的图案。石桌中央摆着七块金牌,每一块都刻着血字,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最后一块金牌放在最前面,上面的名字是“博宇”,血字像是活的,在金牌上缓缓流动。
还有那个雨夜,比前一个更冷,雨水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严芯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跪在地上,婴儿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雨水混着血水从她手腕的伤口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以我女儿魂为引,以岳博宇转世为祭,聚七魂,灭红链……我严芯,立此血誓!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那些记忆曾经像毒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让我觉得自己从来不是“大鱼”,只是岳博宇的影子,是来替他还血债的祭品。严芯的诅咒,七金牌的灼烧,灵狐的眼泪,都在告诉我:你活着,就是为了被献祭。
可现在,听着这句“博宇的债”,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就断了。
“还清了……”
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蓝光突然亮了一下,铜环上的纹路开始发光,像活过来的蛇,在环身游走。我能感觉到一股力量顺着蓝光往身体里钻,不是霸道的侵入,是温和的融入,像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滋润,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
“好好活……大鱼。”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铜环彻底透明了。
它像冰雪消融一样,化作无数细碎的蓝色光点,顺着我的脚踝皮肤,一点点渗进毛孔里。那些光点很温暖,像萤火虫落在皮肤上,痒痒的,却很舒服。最后一点蓝光消失时,脚踝上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白印,像戴久了镯子留下的痕迹,摸上去温温的,不一会儿就连白印也淡了,像是从未戴过什么铜环。
那股暖意却留了下来,在四肢百骸里慢慢流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像是背了十几年的包袱突然被人拿走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大鱼?”小白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担忧。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痕,看起来狼狈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