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节:清兵破城(1/2)
第五十二章:太平天国与第二次鸦片战争
第一节:清兵破城
咸丰七年的秋风,比往年更冷,更硬,像一把钝刀,一遍又一遍割着天京的城墙。秦淮河面上那层暗红的血污,被秋雨泡得发胀,沉到河底,又被往来的船桨搅起来,腥气顺着风钻进每一条巷子。天京事变过去不过一年,城里的空气里,还飘着散不去的杀味与死气。
朱雀大街上,行人寥寥,往日的热闹早被恐惧啃得一干二净。街边的铺子大半关着门,门板上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有的是乱兵砍的,有的是清兵破城时留的,更多的,是那场自相残杀里,自己人砍出来的印子。
李秀成一身短打软甲,腰悬佩剑,站在一张刚贴上去的军报前。纸张被风卷得哗哗响,墨迹晕开,可那几行字,他不用细看,也能背下来:九江失守,守将林启容及全军一万七千将士战死,无一生还,湘军屠城三日,鸡犬不留。
指腹在“林启容”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粗糙的纸边磨得指尖发疼。李秀成闭上眼,五年前永安州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那时他还是个刚从军的后生,南王冯云山总爱在军中点着一盏油灯,给大伙念那卷皱巴巴的《天朝田亩制度》。“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南王声音不高,却像火,烧得每个穷人心里发烫。
冯云山死得早,死在全州城外的炮声里,临死还攥着那张章程。后来西王萧朝贵死在长沙城下,喊的最后一句是“杀到南京去”。再后来,东王杨秀清死在韦昌辉的刀下,东王府两万人陪葬,秦淮河漂了三天死尸。韦昌辉跟着被杀,石达开被逼得带十万精兵远走西南。
一个个兄弟,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
当年金田起义那支一心要为穷人打天下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
“忠王。”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声音发怯,是天王府来的侍卫。自从石达开负气出走,洪秀全便像惊弓之鸟,看谁都像要反,宫里的太监、侍卫,见了外臣重将,都跟见了阎王似的,头都不敢抬。
李秀成收回目光,把军报随手揣进怀里,指尖冰凉:“天王召我?”
“是,荣光殿议事。”
李秀成点头,迈步向前。走过朱雀桥时,看见几个小吏正踮着脚,往墙上贴新告示。黄纸黑字,刺眼得很:凡私藏清朝钱票者,斩;凡私议朝政者,斩;凡通敌通风者,满门抄斩。
告示刚贴稳,桥洞下立刻缩起几个人影。那是几个乞丐,衣不蔽体,瑟瑟发抖,手里正攥着几枚咸丰通宝,偷偷跟挑担的小贩换窝头。
“天国的钱不值钱咧,买根油条都要揣一沓,还不如大清的铜钱实在。”小贩压低声音,一边把窝头塞过去,一边叹气,“当初说好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现在倒好,饭吃不上,钱不值钱,脑袋还随时要掉。”
李秀成脚步一顿,没说话,只是加快步子走过。
他能说什么?
说他也知道天国币形同废纸?说他也知道军饷被层层克扣?说他也知道,当年那句“人人平等”,早被权力啃得只剩一张空皮?
他什么都不能说。
天王府的朱漆大门,比三年前他第一次进城时,又高了三尺。原本的铜钉全换成了鎏金的,太阳一照,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发疼。门两侧的石狮子被重新描过金,瞪着眼,像在嘲笑这座城里所有的谎言。
进了大门,一路往里走,雕梁画栋,铺金砌玉,长廊曲折,宫女太监垂首而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这里的繁华富贵,与城外百姓的饥寒,像是两个天下。
荣光殿内,香烟缭绕。
洪秀全高高坐在龙椅上,一身黄缎龙袍,绣着九只五爪金龙,金线闪闪,可那宽大的衣袍,掩不住他早已发福臃肿的肚腩。他面色虚浮,眼神浑浊,再也不是当年金田村里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天王。
案上堆着一叠叠写好的“天父诗”,墨迹未干。最上面一张,字迹歪扭,句句冰冷:
“服事不虔诚,一该打;
硬颈不听教,二该打;
起眼看丈夫,三该打;
问王不虔诚,四该打;
躁气不纯静,五该打。”
一首诗,满篇都是打。
当年喊着“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姐妹之群”的人,如今坐在九重宫里,只会写这些教人逆来顺受的诗。
李秀成进殿,躬身行礼。
洪秀全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黏糊糊、腻歪歪,听不出半分焦急:“秀成啊,湘军占了九江,林启容全军死了,你说怎么办?”
李秀成直起身,沉声道:“臣请旨,即刻率军西征,夺回九江,死守安庆,把天京上游粮道牢牢掐住。只要安庆不失,天京就安。”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九江战报,双手呈上:“林启容将军弹尽粮绝,战死之前,仍率部斩杀湘军三千余人。湘军并非不可战胜,只是我军如今……”
“只是什么?”洪秀全猛地打断,眉头一拧,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是不是又想说,朕的两个哥哥,贪墨军饷,中饱私囊?”
李秀成喉头一堵,千言万语,硬生生卡在那里。
洪仁发、洪仁达,这两个天王的亲兄,无才无德,只会贪钱。借着“圣库”的名义,把江南各地征来的粮米、绸缎、白银,一车一车往自家地窖里搬。士兵的冬衣敢扣,军粮敢贪,连伤兵的药钱,都敢塞进自己腰包。
上个月,天京城下一个守城老兵,冻饿交加,死在城楼上。尸体抬下来时,怀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糙米,那是他一天的口粮。
李秀成查过,那笔冬衣粮饷,早被洪仁达挪去盖了私宅。
可这些话,他能直说吗?
洪秀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听进劝的天王。自从天京事变,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的亲哥哥,只信自己手里的权力。谁提贪腐,谁就是指责他用人不明;谁去整顿朝纲,谁就是心怀异心。
石达开就是前车之鉴。
“臣不敢。”李秀成把满口的苦涩咽下去,低头道,“臣只是说,军心动荡,需严惩贪墨,整肃军纪,方能重振士气,再破湘军。”
“严惩?”洪秀全忽然笑了,笑声尖细,拍着龙椅扶手,“朕的哥哥,那是天父派来的使者,是天国的皇亲,谁敢动他们?”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秀成:“怎么,你是不是也想学石达开?手握重兵,一言不合,就带兵出走,另立山头?”
这句话,重如千钧。
李秀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金砖地面冰凉刺骨,额头重重磕上去:“臣对天国,对天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臣生是天国的人,死是天国的鬼,绝无半分异心!”
殿内一片死寂。
洪秀全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李秀成脊背发凉。直到那股压迫感几乎要把人碾碎,洪秀全才懒洋洋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西征的事,交给你。粮饷嘛……让地方照旧‘贡献’就是。”
一句“贡献”,轻飘飘,却重得能压死一支军队。
所谓贡献,就是摊派,就是搜刮,就是换了个名字的苛捐杂税。当年杨秀清在时,还知道约束军纪,少扰百姓。如今洪仁发、洪仁达掌权,“贡献”二字,成了他们敛财的刀,割得百姓叫苦连天。
李秀成躬身退出荣光殿,心里一片冰凉。
走出天王府,暮色已漫过秦淮河。对岸,昔日赫赫扬扬的东王府,如今只剩一片焦土。断壁残垣之间,几株枯树在秋风里发抖,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
杨秀清这个人,专横、跋扈、野心勃勃,可他懂军务,会用人,治军极严,赏罚分明。有他在,太平军上下虽有怨气,却军令如一,打仗从不含糊。
可现在呢?
朝堂上,是一群只会念天父诗、只会拍马屁、只会捞钱的蠢货。
军中将校,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百姓失望,士兵寒心。
这太平天国,还能撑多久?
“忠王。”副将陈坤书快步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
李秀成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窝窝头,黑硬干糙,掰开一看,里面掺着沙子、木屑、稻壳,咬一口,能把牙硌出血。
这,就是太平军一线士兵的晚餐。
“咱们的军粮,就只有这个?”李秀成声音发哑。
陈坤书苦笑:“能有这个就不错了。二王把粮饷扣了大半,说是要给天王修宫殿,咱们能分到的,就只有这些掺沙的粗粮。不少弟兄晚上站岗,冻得直哆嗦,连件完整的棉袄都没有。”
李秀成把窝窝头捏在手里,沙砾硌得掌心发疼。他慢慢掰下一小块,艰难咽下去,干硬的面团刮得喉咙生疼。
“西征。”他低声道,声音坚定,不带半分犹豫,“明天一早,点兵出发。”
“忠王,咱们真要去?”陈坤书一惊,“九江城高墙厚,湘军刚打了胜仗,气势正盛,咱们兵缺粮少,装备又差,这是……”
“去。”李秀成打断他,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凉,却又燃着火,“就算不为天王,不为那座金碧辉煌的天王府,也要为那些还肯跟着咱们的弟兄,为那些还盼着太平的百姓。”
西征队伍出发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冷雨。
天京百姓站在街边,没有锣鼓,没有欢呼,没有当年那句震天动地的“天王万岁”。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有麻木,也有一丝残存的星火。
队伍走过街口,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挤过来,拉住李秀成的衣袖。老人牙都快掉光了,说话漏风,却异常用力:“将军……您等等。”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双新纳的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鞋面上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太平。
“俺儿子,死在九江了。”老婆婆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掉,“他走之前跟俺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分田,给俺盖间新房子,让俺吃顿饱饭……将军,您多杀清妖,替俺儿子,把那田,分回来。”
李秀成接过那双鞋,布料粗糙,却暖得烫手。
他把布鞋紧紧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团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朝老人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双鞋里,装的不是针线,是百姓最后一点念想,是太平天国最后一点人心。
九江城外,湘军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曾国藩亲自坐镇,连营数十里,挖了三道深壕,沟里灌满江水,暗藏尖桩,沿岸架满西洋开花炮,炮口对准江面,黑森森一片。
塔楼上,曾国藩一身素服,面色凝重,望着上游飘来的太平军红旗,对身旁的曾国荃道:“李秀成这个人,出身农家,不贪不暴,爱兵恤民,又懂用兵,是个硬骨头,比陈玉成还难啃。你切不可大意。”
曾国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带着杀戾之气。他的吉字营刚在九江屠过城,手上沾满鲜血,杀得眼红:“大哥放心,我已在壕沟下埋了炸药,就等太平军过来,给他来个天女散花,炸他个粉身碎骨!”
李秀成勒马江边,没有下令强攻。
他看得清楚,湘军水师全是西洋炮船,火炮射程远、威力大,太平军的土炮、鸟铳,根本不是对手。硬冲,只是白白送命。
“扎营。”他下令,“南岸扎寨,白天佯攻,夜里派人泅水,摸清湘军布防、炮位、粮道。”
陈坤书不解:“忠王,我军人多,一鼓作气冲过去,踏也踏平他们,何必这么磨?”
李秀成指着江面上来回游弋的湘军炮船,沉声道:“你看那炮,是英国造的开花弹,一炮下来,能炸飞一片。咱们弟兄手里是什么?锄头、柴刀、生锈的鸟铳。拿人命去填,填得完吗?”
他顿了顿,想起当年石达开湖口大捷,以弱胜强,靠的不是蛮干,是计谋。
“咱们要用计。”
接下来几日,太平军白天擂鼓呐喊,摆出要强攻的架势,夜里却悄悄调集船只,截下数十艘清军运粮船,船上插满旗帜,顺江而下,装作要大举强攻。
曾国藩果然上当,以为太平军要全力突破江面,立刻调走一半陆军,沿江防守,又派水师主力去护粮道。
就在湘军调动混乱之际,李秀成一声令下,精锐主力连夜从陆路迂回,绕到湘军大营后方,一把火烧了湘军粮草。
火起之时,湘军大乱。
李秀成亲率主力,强渡长江,直扑九江城下。
喊杀震天,刀光如雪。
城墙上的湘军慌了神,曾国荃亲自提刀督战,连砍三个后退的士兵,才勉强稳住阵脚。枪炮声、厮杀声、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震得江水都在发抖。
从清晨杀到黄昏,夕阳把江面染成血红。
当太平军的红旗,终于插上九江城楼时,李秀成站在城头,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满地尸体,层层叠叠,有湘军,更多的是太平军弟兄。鲜血顺着城砖往下流,在墙根汇成小溪,流入长江,把江水染得更深。
“忠王。”一个士兵浑身是血,捧着一抔焦黑的尘土,哽咽着跪下,“找到林将军了……湘军破城后,把他遗体烧了,就……就剩这点骨灰。”
李秀成接过那捧焦土,冰凉刺骨。
他走到江边,蹲下身,慢慢把骨灰撒进江水。江水滔滔,卷着骨灰,向东流去。
“林将军。”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咱们,夺回九江了。”
风掠过江面,带着血腥味。
他在心里问:可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太平?
捷报传回天京。
洪秀全正在宫里大摆宴席,庆祝刚出生的小儿子被封为“幼主”,大赦天下,封赏亲族,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战报送进去,他扫了一眼,随手扔在一边,连一句嘉奖都没有,更别提拨发粮饷、犒赏三军。
宴席上,洪仁发端着酒杯,阴阳怪气:“大哥,李秀成这一去,就拿下九江,手握重兵,威望越来越高,我看啊,他怕是要学杨秀清,专权乱政!”
洪仁达立刻附和:“是啊大哥,不得不防。不如把他调回来,削了兵权,免得日后尾大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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