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金田起义(1/2)
第五十二章:太平天国与第二次鸦片战争
第一节:金田起义与天国崛起
道光三十年,桂西的冬天从不见雪,只有漫山遍野化不开的湿冷,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破棉絮,捂得人喘不过气。十万大山层峦叠嶂,林莽幽深,瘴气从谷底升腾而起,白日里也遮天蔽日,把日光滤成一片昏黄。山路崎岖,泥沼遍地,别说车马,就连常年走山的脚夫,都要踩着树根与石块,一步一滑地挪行。
这里是被朝廷遗忘的角落,土客械斗常年不休,地主豪绅霸占良田,官府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种一年地,交完粮、纳完税、还完租,手里剩下的连糠菜都裹不住肚子。卖儿卖女是常事,饿殍抛在荒野,被野狗叼走,连哭声都传不出三里。
金田村坐落在紫荆山脚下,不大的村落里,韦家祠堂算是最气派的建筑。青砖灰瓦,木柱横梁,平日里用来祭祖、议事,此刻却成了藏不住星火的火药桶。
祠堂内外,香烛已经烧了三天三夜。粗制的线香浓烟滚滚,混着三百多条壮汉身上的汗味、烟味、泥土味,在屋梁下盘旋,凝成一层青黑色的油垢。烛火在风里忽明忽暗,把人影拉得又长又瘦,像一群随时会被黑暗吞掉的孤魂。
人群中央,洪秀全站在供桌前。他身材高大,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有神。身上那件粗布长袍是连夜赶制的,胸前背后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太平。针脚粗糙,线头外露,可在他身上,却像是披了一身天命。
他右手紧握的那柄“斩妖剑”,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只是村里铁匠用犁头钢反复锻打而成。剑刃不算锋利,边缘还沾着清晨山间的露水,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微微发酸。可这柄剑,在众人眼里,便是斩尽清妖、救苦救难的象征。
洪秀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开口时,带着客家话特有的粗粝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山涧里的石头,狠狠撞在铁砧上,震得人耳膜发颤。
“弟兄们!你们睁眼看一眼这天下!看一眼这世道!”
他抬手一指门外昏沉的天色,声音陡然拔高:“官比虎狼恶,税比山头沉!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粮,进了官仓;织出来的布,穿在官身;挖出来的银,填了贪官的腰包,喂了洋人的鬼肚子!”
“咱们耕者无其田,织者无其衣,食者无其粮!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孩子被卖进火坑,多少老人饿死在破庙!这一切,都是谁害的?是清妖!是那些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狗官!”
底下的汉子们听得浑身发抖,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家伙。有人握着磨尖的锄头,有人扛着劈柴的柴刀,有人拿着削尖的竹竿,还有几杆锈迹斑斑、不知能不能打响的鸟铳。
他们之中,大多是流离失所的流民,是被地主逼得卖儿鬻女的佃农,是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樵夫,是在鸦片烟馆里输光最后一个铜板、连家都回不去的赌徒。每个人眼底都藏着绝望,也藏着一点被点燃的火星。
人群后排,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死死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他叫李秀成,家在全州,上个月爹娘连饿带病,死在漏雨的破庙里。临死前,老娘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儿啊,要是有下辈子,投个不用饿肚子的人家……别再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那天他跪在爹娘冰冷的尸体旁,连一口薄棺都买不起,只能用破草席裹了,埋在山岗上。转头就听说紫荆山下有洪先生传教,说人人皆兄弟姐妹,无贫无富,无贵无贱。他一路赤脚走来,裤脚上还沾着全州的黄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为爹娘报仇,为天下穷人争一条活路。
洪秀全看着群情激愤,猛地举起手中犁头剑,剑光在烛火下一闪。
“天父下凡启示我!从今往后,天下一家,共享太平!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钱使!不分贵贱,不分男女,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轰”的一声,供桌上的香炉被他一剑劈碎。陶土碎片四溅,香灰飞扬,落在众人头上、肩上、脸上。
“今天,我们起义!国号——太平天国!我洪秀全,便是天王!从今往后,奉天诛妖,斩邪留正!谁敢挡我太平路,谁敢害我穷苦人,就用这柄剑,斩了他的狗头!”
“斩!斩!斩!”
三百多条汉子同时爆发出怒吼,声浪冲出祠堂,震得瓦片簌簌掉落,惊飞了林子里的宿鸟。那声音里,有悲愤,有绝望,有压抑了半辈子的怨气,更有死里求生的疯狂。
人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枯树皮一样的手狠狠捶着地面,老泪纵横。他颤巍巍地解开背上的布口袋,把家里最后一袋糙米倒在泥地上,金黄的米粒混着尘土散开。
“天王……老身儿子死在清妖手里,儿媳跑了,就剩一个小孙子……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交给您!只求天王开恩,让我孙子能吃上一口饱饭,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老汉额头磕在地上,磕出鲜血,染红了泥土。
周围的人看得心酸,纷纷红了眼眶。有人摘下头上的旧头巾,系上红布;有人砸碎了家里的铁锅,拿去熔铸兵器;还有姑娘剪了长发,裹上头巾,扮成小子,也要跟着起义。
金田村的一把火,就此点燃。
这火一点,便再也压不住,比七月里的山火更烈,更猛,更肆无忌惮。
太平军头裹红巾,腰系黄巾,打着“奉天诛妖”“斩邪留正”的旗帜,如同一条赤色洪流,从紫荆山冲出,直扑永安州。
沿途百姓早已被官府逼到绝路,一见太平军到来,如同见了救星。有人扛着粮食赶来,有人背着铺盖投奔,有秀才一把火烧了功名簿,扛起大刀从军;有庵堂里的尼姑砸了佛像,脱下袈裟,说要跟着天王杀清妖,求一个太平世道。
队伍越走越长,越走越壮,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再变成上万人。红巾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连山间的雾气都被染成了赤色。
永安州城不大,城墙是早年用糯米汁混着三合土夯筑而成,坚硬如铁,易守难攻。知州吴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平日里只会搜刮民脂民膏,一听说太平军杀来,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城楼上不敢下来。
他手里名义上有三百绿营兵,可这些兵大半抽大烟,骨瘦如柴,站都站不稳;还有一半被拖欠军饷三个月,怨气冲天,刀枪都扛不直,更别说打仗。城墙上的弓箭手哆哆嗦嗦,火绳枪兵连火绳都点不着。
“放……放箭!快放箭!”吴江站在城楼上,声音发颤,腿肚子抖得像筛糠,一句话喊得断断续续,被太平军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一口吞掉。
“天父杀鞑!杀清妖!”
太平军阵中,一个左眼蒙着布巾的汉子厉声指挥。他叫杨秀清,出身烧炭工,整日在深山里烧炭度日,左眼幼时被炭火燎伤,从此失明,只剩一只右眼,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局势,看得透人心。
他没读过书,不懂兵法,却天生会带兵。
“弟兄们!扛上湿棉被,挡箭!搭云梯!”杨秀清站在土坡上,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拿下永安,每人分三亩地!有田种,有饭吃,再也不用受地主欺压!”
一句话,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太平军士兵顶着湿棉被,冒着箭雨,扛着云梯冲向城墙。云梯一架,有人率先爬上去,刀光一闪,守城清兵惨叫着摔下城头。
城门被从内部撞开的那一刻,吴江吓得转身就跑,刚跑下城楼,就迎面撞上冲进来的李秀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李秀成二话不说,抡起手里的锄头,狠狠砸在吴江头上。一声闷响,血花四溅,这个欺压一方的知州,当场毙命。
太平军涌入州衙,打开粮仓。那些囤积多年、早已发霉的稻谷,被一担担挑出来,分给饥寒交迫的百姓。
一个瞎眼的老婆婆,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一把温热的米。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米粒,忽然朝着天空方向,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老天爷啊……您总算开眼了……总算有人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了……”
哭声在永安州城的街巷里回荡,有悲,有喜,有苦尽甘来的绝望,也有重获生机的希望。
洪秀全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孔庙。
大成至圣先师的牌位被他一把扯下,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在他眼里,这是束缚百姓千年的枷锁,是清妖用来愚民的工具。取而代之的,是“天父天兄”的神位,香烟缭绕,取代了千年的儒香。
他坐在知县的公案后,正式分封诸王。
杨秀清为东王,节制诸王,总揽军政;
萧朝贵为西王,勇猛善战,冲锋在前;
冯云山为南王,创教立规,是天国文胆;
韦昌辉为北王,家财丰厚,出资举事;
石达开为翼王,文武双全,少年英雄。
五王并立,太平天国,初具雏形。
洪秀全将一枚鎏金铜印递给杨秀清,印上刻着“劝慰师圣神风”几个大字。
“东王,永安城,就交给你了。”
杨秀清单膝跪地,独眼在烛火下寒光闪烁。他接过金印,沉声道:“臣,定不负天王所托,不负天下百姓所望。”
他说到做到。
进城不过三天,杨秀清便连斩七名趁乱抢劫百姓鸡鸭、调戏民女的士兵。七颗人头悬挂在城门之上,血淋淋示众,全军上下,无人再敢违犯军纪。
紧接着,他当众把搜出来的地主田契、债据、借约,堆在广场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火光冲天,纸灰飞扬。
“从今日起!天下田,天下人同耕!谁种的田,收的粮就归谁!地主不准逼租,官府不准征税!谁敢再欺压百姓,同清妖一样处置!”
百姓们趴在地上,磕头不止,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也不肯起身。他们以为,苦日子真的到头了,以为那个“有田同耕,有饭同食”的太平盛世,真的要来了。
可他们谁也没有看见,杨秀清转身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仗要打,兵要养,粮要筹。所谓人人分田,不过是收拢人心的口号。真要一分到底,军队吃什么?军械从哪来?城池怎么守?
所谓“贡献”,不过是换了个名字的赋税。
永安城的红火日子,没过多久。
清军调集大军,层层围困,企图将太平天国扼杀在摇篮里。咸丰二年的春天,春雨连绵,江水暴涨,太平军被迫突围,离开永安,像一股无法阻挡的红流,朝着省城桂林涌去。
突围路上,南王冯云山在全州城外,不幸中了清军的炮弹。
他被抬到洪秀全面前时,腹部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冯云山一把抓住洪秀全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道:
“大哥……别忘了……《天朝田亩制度》……别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起义……要让天下穷人……都有饭吃……”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被雨水打湿的纸,那是他们在紫荆山中日夜草拟的章程,上面一行行字迹,写着“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那是太平天国最初的理想,是无数百姓投奔而来的希望。
洪秀全紧紧攥着那卷章程,泪水混着雨水,砸在冯云山冰冷的脸上。他拼命点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从走出金田的那一刻起,从刀光剑影染红山路的那一刻起,那份纯粹的理想,就已经开始变味了。
冯云山一死,太平军痛失一臂。
攻打桂林的战斗异常惨烈。桂林城墙高大坚固,清军炮火猛烈,防守严密。西王萧朝贵身先士卒,率领先锋队猛攻城门,炮弹呼啸而来,炸碎了他半边身子。
弥留之际,他躺在血泊里,浑身是血,依旧瞪着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杀……杀到南京去……定要……定要打下南京……给天下穷人……一个太平……”
话音未落,气绝而亡。
短短时间内,连失两王,太平军上下悲痛万分。洪秀全强忍悲痛,下令绕开桂林,顺着湘江北上,转战湖南。
一路破长沙,克岳州,缴获了清军大批洋枪、洋炮、火药,还有数百条民船。石达开亲自出面,将这些船只整编为水师,在洞庭湖上日夜操练。帆影遮天蔽日,船桨划破江面,如同迁徙的巨鸟,气势磅礴。
李秀成站在船头,江风猎猎,吹得他红巾飞扬。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船队,他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翼王,咱们这船……真能一路打到南京?”
石达开不过二十多岁,面容俊朗,气质沉稳,是太平军中少有的读书人。他会写诗,会算账,懂水战,知民心,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他抬手一指江面上升起的朝阳,金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秀成,你看这长江,就像一条巨龙。咱们顺着龙身,一路向东,总有一天,能摸到龙头。”
“南京,就是那条龙的头。拿下南京,咱们就有了根基,有了都城,就能和清妖分庭抗礼,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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