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一节:清兵破城(2/2)
洪秀全眯着眼,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长。
九江城内,李秀成尽力收拾残局。
他下令减租,令地主把租子降到三成,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整顿军纪,严禁扰民。短短几日,九江人心渐定,百姓奔走相告,都说忠王是青天大老爷,是穷人的救星。
粮税刚征上来,还没来得及分给士兵,天京的使者就到了。
洪仁达派来的人,趾高气扬,把一封催粮文书拍在桌上:“忠王,天王要扩建宫殿,大兴土木,急需钱粮。二王有令,把九江粮税加倍,立刻送回天京,不得延误!”
李秀成拿起文书,看都没看,随手撕碎,扔在地上。
“告诉洪仁达。”他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士兵们还在吃掺沙子的窝窝头,冻得没有棉袄穿。要粮,没有。要命,一条。”
使者脸色煞白,吓得一句话不敢说,灰溜溜跑了。
陈坤书在一旁,脸都白了:“忠王!您这是抗旨啊!二王在天王面前谗言,您这是往刀口上撞!万一天王降罪……”
李秀成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苦涩。
“抗旨又如何?”他轻声道,“当年我们在金田起义,发誓要诛清妖,均田亩,安百姓,不是为了给洪家一姓当奴才,不是为了让他们坐在宫里享福,让弟兄们在外面送死!”
“我李秀成一不反天,二不叛国,我只对得起跟着我的弟兄,对得起天下百姓!”
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得一身甲胄,冰凉如雪。
咸丰八年冬,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清军重整江南大营,数十万大军合围天京,连营数百里,把天京围得水泄不通。粮草断绝,消息不通,城里人心惶惶。
洪秀全慌了神,连夜下旨,八百里加急,命李秀成立刻放弃九江,回师救天京。
李秀成正在安徽连战连捷,连克数城,眼看就要打通上游粮道。接到圣旨那一刻,他气得猛地掀翻桌子,茶杯碎裂,茶水四溅。
“安庆是天京门户!安庆一丢,天京就是一座孤城!”他怒吼,“天王糊涂!就为了一座城,不顾全局!”
可他能不去吗?
天京城里,还有无数百姓,还有那些盼着他回去的老弱妇孺。
他不能不管。
最终,李秀成咬牙下令,回师天京。
队伍路过无为州,一个老农拦在马前,冻得浑身发抖,却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很稀,里面飘着几粒红豆,那是老农留着开春下田的种子。
“将军……俺知道您难。”老农把粥递过来,老泪纵横,“这点米,您带着路上吃。您要保重,您要是倒了,咱们穷人,就真的没指望了。”
李秀成接过那碗粥,温热的粥水流过喉咙,暖到心里。一滴眼泪,没忍住,掉进碗里。
他忽然明白,自己拼死守的,从来不是天王府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而是这些百姓眼里,那一点还没熄灭的光。
回师途中,李秀成联合陈玉成,两路夹击,在三河一带,设下重围,大败湘军精锐,一战击毙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歼敌数千。
捷报传来,湘军震动。
曾国藩在日记里痛心写下:“三河之败,元气大伤,湘军几无可用之兵,吾愧对朝廷,愧对将士。”
天京之围,暂解。
可内部的刀,却来得更快。
洪秀全非但不赏,反而开始猜忌。他封自己的侄子洪春元为定天侯,派到李秀成军中,名为协防,实为监视牵制。又下旨把陈玉成调往安庆,分而治之,不让李秀成、陈玉成两人碰面。
没过几天,又一道圣旨送到李秀成大营。
陈坤书拿着圣旨,手都在抖,脸色惨白:“忠王……您看。”
李秀成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心凉到底。
圣旨上写着:命李秀成将苏杭一带所有粮税,全数解送天京,若敢拖延不交,便是心怀异志,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
四个字,重如千斤。
他为天国出生入死,浴血拼杀,爱兵如子,体恤百姓,换来的,却是这四个字。
李秀成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只觉得浑身冰冷,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想起金田村的火把,想起永安州的分田承诺,想起冯云山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老婆婆送他的那双绣着“太平”的布鞋,想起无为州老农那碗热粥。
“交。”他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坤书一愣:“忠王,真交?交了,咱们弟兄吃什么?守城军民吃什么?”
“交。”李秀成重复一遍,目光望向天京方向,带着无尽的失望,“但不是交给天王府,不是交给洪仁发、洪仁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全部分给守城的弟兄,分给城里的百姓。”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与天王,与这个早已变质的太平天国,裂痕已深,再难弥补。
咸丰十年,李秀成率军东征,势如破竹,连克苏州、常州、松江,兵锋直指上海。
上海的洋人慌了神。他们怕太平天国断了他们的利益,便勾结清政府,成立“洋枪队”“常胜军”,全副西洋装备,帮助清军攻打太平军。
可李秀成治军严明,将士用命,依旧连战连捷,打得洋枪队节节败退,洋人不得不派人求和,表示愿意中立,不再助清。
在苏州,李秀成开招贤馆,不问出身,不问来历,只要有一技之长,读书人、工匠、郎中、会计,一概录用。他又开设女馆,让妇女学织布、做鞋、养蚕、纺织,自食其力。
“女子一样能为天国出力,一样能顶天立地。”他对百姓说。
有个叫沈佩贞的年轻妇人,丈夫战死在安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无依无靠。进了女馆,她学会织洋布,手艺精巧,每月能赚两串钱,不仅能养活孩子,还能攒下一点积蓄。
一天,她拿着新织好的布样,来给李秀成看。布面细密,花色清雅。
沈佩贞忍不住问:“忠王,您真的会把《天朝田亩制度》做出来吗?真的会给咱们分田,让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吗?”
李秀成接过布样,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笑了笑,笑得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会的。等打跑了清妖,打跑了洋人,天下太平了,咱们就分田。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天,越来越远了。
话音刚落,安庆急报送到。
安庆失守,陈玉成兵败退走,不久后被俘,宁死不降,被清军凌迟处死。临死前,他托人给李秀成带话:“忠王,守住苏杭,给弟兄们,给天下穷人,留一条活路。”
李秀成拿着那封信,站在粮仓之中。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粮食,百姓排着长队,领米领粮,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一声声喊着“忠王千岁”。
他把脸埋进米袋里,滚烫的泪水混着米香,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喘不上气。
陈玉成死了。
最后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还守着当年初心的兄弟,死了。
太平天国的半壁江山,塌了。
天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湘军步步紧逼,合围天京,彻底切断粮道。城里粮尽,草根树皮都被吃光,饿殍遍地。
洪秀全下旨,令全城百姓吃“甜露”。
所谓甜露,不过是山上挖来的观音土。吃下去,填肚子,却拉不出来,活活胀死。
李秀成跪在天王府门外,从清晨跪到黄昏,额头磕出血,只求洪秀全开恩,放百姓出城逃生。
可宫门紧闭,里面传来洪秀全的声音:“天父降下甘露,食之长生,何必惊慌?尔等勿要妖言惑众,动摇人心!”
他在宫里,依旧锦衣玉食,依旧妻妾成群,依旧写着那些冰冷的天赋诗。
城外,湘军攻城越来越急。
炮声日夜不息,城墙被轰得残破不堪。
天京破城前一夜。
炮火映红了天空,喊杀声近在咫尺。
李秀成还在城墙上指挥,来回奔走,嗓子早已喊哑,身上多处负伤,血染征袍。
他知道,大势已去。
最后时刻,他把自己那匹最好的战马,牵到幼天王洪天贵福面前,又把天国玉玺交到他手里。
“殿下,天京守不住了。”李秀成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骑着这匹马,趁乱冲出去,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将来若有机会,再图复国。”
幼天王吓得浑身发抖,哭着不肯走。
李秀成拍了拍马颈,沉声道:“走!活下去!”
他自己则换上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混杂在乱军之中,想掩护幼主突围,最终力竭被俘。
曾国藩亲自审问。
大堂之上,李秀成枷锁缠身,伤痕累累,却腰杆挺直,眼神不屈。
曾国藩问:“太平天国拥百万之众,据半壁江山,为何一败涂地?”
李秀成在狱中,写下数万字自述。
他写道:天国之败,非清妖太强,实乃自毁长城。内讧相残,自损精锐;君王猜忌,不信良将;亲族擅权,贪墨无道;民心渐失,军心涣散。兴于百姓,败于自身。
他劝曾国藩,攻下天京后,少杀戮,安百姓,休养生息,早定天下。
临刑那天,天气阴冷,飘着细雨。
李秀成被押赴刑场,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惧色。
他抬头,望向南京城的方向,望向那片早已烧成焦土的东王府,望向天王府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望向金田村的方向。
他想起当年,洪秀全站在韦家祠堂里,高举犁头剑,喊出那句:“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要斩的,从来不是清妖。
是自己心里的贪念、权力、欲望。
刽子手举起大刀。
李秀成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雨:
“天父杀鞑!”
刀光落下。
一代忠王,就此陨落。
多年之后,苏州、常州、九江、安庆一带的老人们,还会给孩子讲起当年的故事。
他们说,从前有个王,不贪钱,不欺民,爱兵如子,体恤穷人。
他们说,那个王,想给天下人分田,想让天下人都吃饱饭,想让天下真的太平。
他们说,那个王,叫李秀成。
长江之水,依旧滚滚东流,不舍昼夜。
带着金田起义的火把,带着永安建制的誓言,带着天京事变的血,带着三河大捷的勇,带着李秀成未竟的理想,带着千千万万穷人破碎的希望,奔向远方。
而此时的北方,英法联军早已攻入北京,一把大火,烧毁了圆明园。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硝烟,与太平天国的余烬,交织在一起,笼罩在这片苦难深重、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空。
一个旧时代,在烈火与鲜血里,缓缓落幕。
一个新时代,还在黑暗之中,迟迟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