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金田起义(2/2)
李秀成望着那轮朝阳,眼里重新燃起火光。
他信了。
他信翼王,信天王,信这场起义,真的能改变天下。
咸丰三年三月,太平军兵临南京城下。
两江总督陆建瀛早已吓破了胆,无心守城,只想弃城逃命。结果刚逃到秦淮河的画舫上,就被愤怒的百姓围住,乱石砸死,抛尸河中。
南京城破之日,万民沸腾。
洪秀全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身着黄袍,从聚宝门入城。街道两旁,百姓跪满一地,高举“太平天王万岁”的木牌,喊声震天,嗓子都喊哑了。
南京,从此改名天京,定为太平天国都城。
洪秀全住进了原两江总督署,大兴土木,扩建为天王府。黄金贴满柱子,绸缎糊满墙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他从民间挑选了八十八名女子,充入后宫,日日笙歌,渐渐不再过问朝政。
每日里,他躲在天王府深处,写那些晦涩难懂的“天父诗”,教导后宫女子逆来顺受。
“只有媳错无爷错,只有婶错无哥错。”
“服事不虔诚,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起眼看丈夫,三该打……”
曾经喊着人人平等、天下一家的天王,如今成了深居简出、高高在上的君主。
东王杨秀清则住进了江宁织造府,排场比天王还要张扬。
他每次出门,仪仗数百人,前有锣鼓开道,后有牌位相随,“东王万岁”四个大字刺眼夺目。百姓见了必须下跪低头,胆敢抬头直视,便是死罪。
有一次,一个老秀才路过,一时不慎,抬头多看了一眼,当场被卫兵拿下,割去舌头,扔在街头,哀嚎至死。
南京城内,人心渐渐变了。
韦昌辉拿着《天朝田亩制度》的抄本,走进东王府,请示杨秀清:“东王,城内地主田产已全部收缴,按照制度,该分给无田百姓了。”
杨秀清正斜倚在软榻上,用银签子挑着燕窝,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他眼皮都没抬,随手把那本抄本扔在地上。
“分什么分?”他冷笑一声,语气轻蔑,“打仗不要粮?养兵不要钱?军械不要银子?把田分了,军粮从哪来?钱从哪来?”
韦昌辉一愣:“可……当初咱们答应百姓,有田同耕……”
“答应?”杨秀清抬眼,独眼寒光四射,“那是说给外面人听的,用来收拢人心。你还真当回事?北王,你记住,谁手里有兵,谁手里有粮,谁就是天下。”
韦昌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反驳,默默捡起那本抄本,退了出去。
他本是金田村的地主,倾家荡产跟着起义,本想搏一个封王拜相、荣华富贵。如今见杨秀清专横跋扈,权倾朝野,连天王都不放在眼里,心里早已憋满了怨气。
石达开在安徽主政,推行“照旧交粮纳税”。说白了,就是承认地主土地所有权,只是让他们多交一些粮食充作军饷。
李秀成在苏南作战,亲眼看到百姓依旧租种地主的田,依旧要交租,依旧吃不饱饭。他找到石达开,满脸不解与痛苦。
“翼王,咱们当初起义,不是说好了有田同耕吗?不是说不让百姓再受地主欺压吗?怎么现在……和清妖没什么两样?”
石达开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拾麦穗的瘦小孩子,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秀成,你还年轻,不懂这世道。打仗要粮,养兵要钱,立国要根基。真把田一分到底,天下秩序一乱,军队先散,天国先亡。”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无奈:“有些事,不是不想做,是不能做。只能先忍着,等天下平定,再慢慢还给百姓一个太平。”
李秀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好像冷了一点。
南京城里,渐渐开始流传一首民谣:
“太平军,太平军,来时甜,去时苦,甜如糖,苦如醋。”
百姓们终于明白,他们盼来的,不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太平盛世,只是换了一批坐江山的人。苛捐杂税没有少,压迫没有轻,只是头上的旗子,从大清变成了太平天国。
咸丰三年五月,林凤祥、李开芳奉命率领两万太平军北伐。
大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直逼天津杨柳青,北京震动。咸丰帝在皇宫里坐立不安,一度准备逃往热河。
可这支北伐军,孤军深入,后援断绝,粮草耗尽。北方寒冬来临,士兵们连棉衣都没有,冻死者不计其数,饥寒交迫,节节败退。
最终,全军覆没。
林凤祥被俘,押往北京,在菜市口凌迟处死。酷刑之下,他始终怒目圆睁,至死都在嘶吼:“天父杀鞑!太平天国万岁!”
一代猛将,壮烈殉国。
与此同时,胡以晃、赖汉英率军西征,连克安庆、九江、武昌,控制长江中游,把曾国藩的湘军死死困在湖南,不得动弹。
石达开亲赴湖口,大败湘军水师,火烧敌船数百艘。曾国藩羞愤交加,纵身跳入江中,想要自尽,被部下死死拉住,狼狈逃回南昌。
一时间,太平天国声势达到顶峰。
控制十余省份,拥兵百万,据有长江天险,占据半壁江山,大清江山摇摇欲坠。
可谁也没有想到,盛极而衰,祸起萧墙。
最可怕的敌人,不在城外,而在城内。
杨秀清的野心,越来越大。
他自恃功高,节制诸王,架空天王,甚至多次假托“天父下凡”,当众训斥洪秀全,让天王在百官面前颜面扫地。
到最后,他干脆直接逼洪秀全封他为“万岁”,与天王平起平坐。
洪秀全表面隐忍答应,暗地里却心如刀绞,怒火中烧。他连夜写下密诏,派人送往外地,召韦昌辉、石达开回京“勤王”,诛杀杨秀清。
咸丰六年八月,一个漆黑的夜晚。
韦昌辉率领三千精兵,连夜赶回天京,不声不响,包围东王府。
杀声四起。
杨秀清还在睡梦中,毫无防备,乱刀砍死在床榻之上。他的家人、部下、亲信、侍女、厨子、杂役,不分男女老幼,一概不放过。
一夜之间,东王府血流成河,两万多条人命,化为刀下亡魂。
秦淮河被鲜血染红,尸体漂了三天三夜,河水暗红,腥臭扑鼻,天京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石达开赶回天京,目睹惨状,勃然大怒,当面怒斥韦昌辉:“你我起义,是为诛妖安民,不是为了滥杀无辜!东王有罪,治他一人即可,为何要牵连两万多人?你太过残忍,必失民心!”
韦昌辉杀红了眼,连石达开也要一并除掉。
石达开见状不妙,连夜用绳子从城墙缒下,仓皇出逃。
可他留在天京的家人、部属,全部被韦昌辉斩尽杀绝,无一幸免。
一场内讧,天翻地覆。
洪秀全见韦昌辉闹得天怒人怨,再不加制止,天国必亡,于是又下令诛杀韦昌辉。
韦昌辉的人头被砍下,送到石达开营中谢罪。
可一切,都晚了。
天京事变,让太平天国元气大伤,人心涣散,军心瓦解。曾经同心同德的兄弟,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仇人。
石达开回到天京,主持朝政,深得军心民心。可洪秀全经过这场内乱,变得多疑猜忌,再也不敢信任异姓王。他处处牵制石达开,重用自己两个贪财无能的哥哥洪仁发、洪仁达,排挤翼王。
石达开心灰意冷,深知留在天京,迟早也是一死。
咸丰七年,他率领十万精锐精兵,愤然出走,离开天京,转战西南各省。
李秀成站在天京城楼上,望着石达开的大军渐行渐远,消失在长江尽头,红巾点点,最终没入烟尘。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想起金田起义那夜的火把,想起永安州城的分田承诺,想起冯云山临死前的眼神,想起萧朝贵战死前的嘶吼。
那些滚烫的理想,那些炽热的信仰,那些用命换来的希望,好像都随着石达开的远去,一点点消散了。
太平天国,还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
洪秀全把朝政彻底交给洪仁发、洪仁达。这两个家伙,除了贪污受贿、搜刮钱财,一无所能。国库被他们掏空,金银珠宝,尽数搬入自己府中。
曾经颁布天下的《天朝田亩制度》,被扔在角落,积满灰尘,束之高阁。
女科停了,科举废了,鸦片在暗地里重新流通,官场腐败,军纪废弛。
一个当年跟着金田起义的老兄弟,衣衫褴褛,找到李秀成,拉着他的手,失声痛哭:
“忠王……咱们……咱们是不是忘了当初为什么起义了?咱们不是要杀清妖,救穷人吗?怎么现在,比清妖还要狠啊……”
李秀成无言以对。
他抬头望向宫墙深处,天王府越建越大,越建越奢华,金碧辉煌,远超大清皇宫。那个曾经喊着“人人平等”的天王,早已变成深居九重、高高在上的君主。
那个让天下百姓看到一丝希望的太平天国,正在权力、欲望、猜忌、内讧的泥潭里,一步步沉沦,一步步腐烂。
长江之水,依旧滚滚东流,日夜不息。
只是江面上,曾经遮天蔽日的红巾帆影,越来越少,越来越淡。
而在遥远的南方海岸,英法联军的舰队已经升起黑烟,战舰林立,炮口对准广州城。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炮火,即将点燃。
太平天国的厮杀,列强入侵的硝烟,即将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交织成一曲悲怆、惨烈、黑暗无边的时代二重奏。
而那些曾经为一口饱饭、为一个太平世道而抛头颅、洒热血的普通人,最终不过是历史车轮下,一粒无声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