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疯子的呓语(1/2)
圣诺伯特被关在西苑最角落的柴房里。
不是故意苛待——苏晚晴说这地方最安静,四面厚墙,没窗,适合静养。但“静养”两个字用在他身上有点滑稽,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尖叫,在嘶吼,在说那些没人听得懂的疯话。
老鬼在柴房外支了张竹椅,坐着,翘着腿,手里拿个苹果在啃。苹果是昨天宫里送来的贡品,红得发紫,皮薄得透光,咬一口汁水四溅,甜得齁嗓子。
他啃得很慢。
一口,嚼很久,像在数数。
柴房里的声音时高时低,像潮水,一波一波。有时候是拉丁语,叽里咕噜的,像念经;有时候是中原话,破碎的,不成句的:“镜子……两面……照出……魔鬼……”
老鬼把苹果核扔地上,用脚碾了碾。
“吵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柴房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停了大概三息。
然后,更尖利的叫声炸开:“她来了!她来了!镜子来了!”
老鬼皱眉,起身推门进去。
柴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豆大,勉强照亮一小圈。圣诺伯特被绑在椅子上,用的是软布条,怕他伤着自己。他瘦得脱了形,眼睛凸出来,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门口。
盯着老鬼身后。
老鬼回头。
林昭站在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那儿,手里提着盏灯笼。灯笼的光比油灯亮些,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今天穿了件素色长衫,头发简单绾着,那几绺白发在光里格外显眼。
圣诺伯特看见她,突然不叫了。
他安静下来,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在看什么恐怖怪物。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看见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昭没说话,走进来。柴房里气味不好闻,有霉味,有尿骚味,还有种病人身上特有的、甜腻的腐败味。她皱了皱眉,但没退。
“看见什么?”她问。
“镜子。”圣诺伯特说,眼睛亮得吓人,“门后的镜子。照出你自己……照出你最怕的东西……照出你心底的……魔鬼。”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吐钉子。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张破桌子。桌子腿有点瘸,她坐下时晃了一下,桌面上积的灰被震起来,在光里飘。
“门后不是神吗?”她问,“你们不是要打开门,迎接‘神’吗?”
圣诺伯特咧嘴笑了。
笑得很古怪,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黄黑的牙:“神?哪有什么神……只有镜子。巨大的,无边的,照出一切……照出你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肮脏。”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秘密:
“沈砚舟知道。他早就知道。所以他不敢开……他怕看见自己。”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你呢?”她问,“你看见了什么?”
圣诺伯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他开始发抖。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全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椅子被他带动,吱呀吱呀响。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飘,“我看见……我变成了一棵树。一棵……长满眼睛的树。每只眼睛都在看我,看着我……看着我……”
他猛地抱住头,尖叫起来:
“走开!走开!别看我!”
老鬼上前一步,想按住他。
林昭抬手制止。
她看着圣诺伯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够了。”她说,“带他下去,让苏姨看看。”
老鬼点头,上前解绳子。
林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圣诺伯特突然在她身后喊,声音嘶哑,但清晰:
“你也会看见的!迟早!你也会变成……变成……”
后面的话被布条堵住了。
二
回到书房,天已经黑了。
林昭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有月亮,弯弯的一钩,惨白惨白的,像谁用指甲在天上划了道口子。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一格一格,像牢笼。
她手里握着“循天仪”。
罗盘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银光。指针指着东南——金陵方向。盘面上的纹路很平静,山,塔,弯弯曲曲的线,血点,锁孔轮廓。
锁孔。
她盯着那个锁孔轮廓看。
看久了,觉得它好像在动。很轻微,像在呼吸。
她闭上眼,又睁开。
没动。
是错觉。
她放下罗盘,从怀里掏出那本羊皮封面的旧笔记。笔记很旧了,边角磨损,封皮上的烫金字都褪色了,只剩一点点金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她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简陋的图案还在。像座山,又像什么建筑的轮廓,底下连着弯弯曲曲的线。
她拿起炭笔,在旁边空白处,凭着记忆,画下“循天仪”上的图案。
山。
塔。
线。
血点。
锁孔。
画完,她对比。
两个图案有七分相似。
但笔记上的更简陋,更原始,像草稿。而“循天仪”上的更精细,更完整,像完成品。
而且,“循天仪”上多了一个东西。
锁孔。
她盯着那个锁孔。
突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像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又灭了。
但她抓住了那点亮光。
锁孔……钥匙……
“归墟之钥”碎了,但里面的东西流进了她脑子里。那么,这个锁孔……是不是需要另一把“钥匙”?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
萧凛来的时候,她还在对着那两个图案发呆。
他提了盏灯笼,光晕昏黄,把书房照得暖洋洋的。看见倒在地上的椅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扶起来。
“怎么了?”他问。
林昭没回头,只是把笔记推过去。
“你看。”
萧凛走过去,低头看。
看了很久。
“这是……”他指着“循天仪”上的锁孔。
“不知道。”林昭说,“但圣诺伯特说,门后是镜子。沈砚舟知道,所以不敢开。”
她顿了顿:
“我在想,这个锁孔,是不是就是‘门’的锁孔?而开门的‘钥匙’,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把。”
萧凛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有点窄,两人挨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你的意思是,”他说,“沈砚舟当年研究的,不是怎么打开‘门’,而是怎么……锁上门?”
“或者,是怎么面对‘门’后面的东西。”林昭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圣诺伯特说,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棵长满眼睛的树。这听起来不像真实景象,更像……幻觉。或者说,是他内心恐惧的投射。”
萧凛皱眉:“所以‘镜子’的意思是……”
“可能‘门’后面的东西,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你心底最深的恐惧,或者欲望。”林昭说,“沈砚舟不敢开,因为他怕看见自己。圣诺伯特开了,然后疯了。”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词:
映照。
“阁主让我‘小心镜子’。”她说,“北方冰原使者说‘小心镜子两面’。圣诺伯特说‘门后是镜子’。这些……应该不是巧合。”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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