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退位诏书(1/2)
早朝前的乾清宫静得吓人。
不是没人——值夜的太监宫女都还在,但都屏着呼吸,踮着脚走路,像踩在薄冰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新刷油漆的味道,混着檀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萧凛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
他今天穿了最正式的朝服。十二章纹衮服,明黄色的,绣着龙,绣着日月星辰,绣着山川河流。料子很重,压在身上,像披了层铁甲。头上的冕旒垂下来,十二串白玉珠子在眼前轻轻摇晃,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像计时。
他在等。
等时辰到,等人齐,等那句话说出口。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轻,但指节泛白,像在用力。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大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条块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二
林昭站在屏风后。
她没穿朝服,只穿了身素净的月白深衣,外面罩着那件靛蓝绣花的坎肩。坎肩的银边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冷硬的光,像铠甲。
她手里握着“循天仪”。
罗盘很安静。指针指着太庙方向,一动不动。那个血红色的小点还在,锁孔轮廓也还在,模糊的,但确实在那儿,像道刚结痂的伤口。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向外面。
大臣们陆续进来了。
先是一品大员,绯红色的官服在灰白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接着是二品、三品……鸦青色、深紫色、暗红色,像一桶颜料被打翻,泼在青石板地上,混成一片沉闷的色彩。
他们站定。
按品级,分两排。低着头,垂着手,但眼睛在偷瞄——瞄龙椅上的皇帝,瞄屏风后的影子,瞄彼此的眼神。
空气里的紧张更浓了。
浓得像粥,稠稠的,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林昭看见刘阁老站在最前面。老头今天站得特别直,背挺着,像根绷紧的弦。他的手在袖子里,但袖子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年纪大了,站久了,腿撑不住。
她看见裴照。
裴照站在武将那边,一身黑色劲装,没穿甲,但腰佩长剑。他眼睛看着前方,没动,但太阳穴的青筋在跳,一下,一下,像有虫子在里面钻。
她看见太子。
太子站在御阶下,穿着储君的明黄朝服,戴金冠。他站得很稳,但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咬什么硬东西。
林昭的手指紧了紧。
罗盘硌在掌心,冰凉。
三
时辰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上朝——”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柱子上,撞在墙壁上,撞在每个人心上,激起一阵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栗。
百官跪拜。
山呼万岁。
声音很齐,但有点飘,像底气不足。
萧凛睁开眼睛。
他没说“平身”,只是看着藏在袖子里紧握的手。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膝盖开始发麻,开始偷偷换重心。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诸位爱卿。”
顿了顿。
“今日早朝,朕只宣布一件事。”
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萧凛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诏书很新,绸缎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展开,动作很慢,像在展一幅珍贵的古画。
他念。
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有三载。夙夜兢惕,不敢稍懈。然年事渐高,精力日衰……”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林昭站在屏风后,听着那些字。那些字她很熟——是她和萧凛一起拟的,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定稿时,她亲手磨的墨,他亲手写的字。
现在,他念出来。
每个字都像根针,扎在空气里,扎在每个人耳朵里。
“……太子萧珏,仁孝聪慧,历练有成,堪承大统……”
她看见太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抖了。
“……即日起,禅位于太子。朕退位为太上皇,皇后林氏为太上皇后……”
有人倒吸冷气。
声音很轻,但在一片死寂里,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太上皇与太上皇后移居西苑,颐养天年。然遇国有疑难大事,新帝可咨询之……”
念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像块石头砸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萧凛放下诏书,看着
“诸位,”他说,声音很平静,“可有异议?”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许久。
刘阁老第一个站出来。
老头颤巍巍地跪下,额头抵地:“陛下……三思啊!”
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哗啦啦跪倒一片。有人喊“陛下保重龙体”,有人喊“陛下春秋正盛”,有人只是哭,说不出话来。
萧凛没动。
只是看着。
等哭声渐弱,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朕意已决。”
四个字。
像四把锤子,把最后一点希望砸得粉碎。
四
退朝后,乾清宫只剩下几个人。
萧凛还坐在龙椅上,没动。冕旒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林昭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摘下了冕旒。
很重。
比她想象的重。白玉珠子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心。
萧凛抬起头。
脸上有倦色,眼下的青黑很重,但眼睛很清,清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累了。”他说。
只两个字。
林昭把冕旒放在一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很凉,掌心有汗,湿漉漉的。
“去歇会儿。”她说。
萧凛摇头:“还有事。”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衮服下摆扫过台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御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黑漆的,没什么装饰。
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半枚虎符。
一卷空白密诏。
他拿起虎符,递给走过来的太子。
“珏儿。”他说,声音很轻,“这个,交给你了。”
太子接过。
虎符很沉,青铜的,冰凉,边缘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暗红的铜胎。他握在手里,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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