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最后的清洗(2/2)
“陛下!”其中一人突然挣扎起来,声音嘶哑,“臣冤枉!臣——”
裴照反手一按。
那人“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疼得龇牙咧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呜咽。
萧凛没看他。
只是看着着他们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
“冤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在玩味这个词,“江南盐案,淮西贪墨,河道决堤淹死三千七百人——每一桩,每一件,账本上都记着你的名字,印着你的私章。你说冤枉?”
他站起身。
明黄的龙袍下摆扫过台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朕今天把话撂这儿。”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像鼓点,“朕还没退位,就有人急不可耐了?朕看,是朕这些年太过宽仁,让有些人忘了,这江山姓萧,这法度容不得沙子!”
他停在跪着的那人面前,低头看他:
“太子仁厚,但朕还在。谁若想趁着新旧交替兴风作浪——”
他抬起脚。
很慢。
然后,踩在那人撑在地上的手背上。
“啊——!”惨叫声撕破寂静。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像踩断一根枯树枝。
萧凛收回脚,掏出帕子,擦了擦靴底——其实没什么可擦的,但他擦得很仔细,慢条斯理的。
“不妨试试朕的刀,”他把帕子扔在地上,白色的绸缎落在水渍里,很快洇湿了,“还利不利。”
四
清洗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京城的气氛像绷紧的弦,稍微碰一下就能听见“嗡”的震颤。酒楼茶馆没人敢大声说话,街上巡逻的禁军多了三倍,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像催命的鼓点。
抓了十七个人。
江南六个,北境四个,京城七个。有致仕的老臣,有在任的官员,有宗室旁支,甚至还有两个皇商。罪名大同小异:贪腐,结党,意图不轨。
证据确凿。
账本,密信,人证,物证,摆得清清楚楚。有人想喊冤,看见那些东西,就哑了。有人想求情,刚开口,就被裴照一个眼神瞪回去。
雷霆手段。
干净利落。
像秋风扫落叶,哗啦啦一阵,该落的都落了。
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金红色的,把湿漉漉的宫殿屋顶染得像镀了层血。空气里有股雨后泥土的腥味,混着晚风带来的、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炖肉香气。
林昭坐在坤宁宫廊下。
她腿上摊着本书,但没看,只是看着院子里的积水。积水映着夕阳,红彤彤的,像一滩融化的铁水。有片落叶漂在上面,打着转,慢悠悠的。
萧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穿朝服,换了身常服,深蓝色的,袖口挽起一折。脸上带着倦色,眼下的青黑很重,像被人用淡墨抹了两笔。
“结束了?”林昭问。
“嗯。”萧凛往后靠,背抵着柱子,闭上眼睛,“该抓的抓了,该杀的……等秋后。”
“太子那边呢?”
“看着呢。”萧凛说,“从头看到尾。没说话,也没躲。”
林昭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明的那边,皮肤泛着金红;暗的那边,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吓着他了。”她说。
“吓一吓好。”萧凛没睁眼,“雏鹰总不能一直在老鹰翅膀底下。”
这话他说过。
现在又说一遍。
林昭没接话,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额头很烫,像有火在皮下烧。
“你发烧了。”她说。
“嗯。”萧凛应了一声,很淡,“累的。”
林昭收回手,站起来:“我去叫苏姨。”
“不用。”萧凛抓住她的手腕。手很烫,力道却不大,松松地圈着,“坐会儿。陪我坐会儿。”
林昭又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金红色褪成暗红,再褪成灰紫。院子里那滩积水渐渐暗了,像凝固的血。
“金陵……”林昭忽然开口。
“让裴照去了。”萧凛说,“带着‘循天仪’。你说它指那儿,那就去那儿看看。”
“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萧凛睁开眼,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但不去看,更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阿昭。”
“嗯?”
“我好像……真的老了。”
林昭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凸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胡茬。硬硬的,扎手。
“是老了。”她说,很平静,“我也老了。”
萧凛笑了。笑得很轻,嘴角扯了扯,像在苦笑。
“老了也好。”他说,“老了,就能放手了。”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院子里黑下来,只有廊下灯笼的光,昏黄的,勉强照亮一小圈。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是打更人在报时辰。
戌时了。
该掌灯了。
林昭正要起身,怀里忽然又是一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她掏出“循天仪”。
罗盘在黑暗里发出刺眼的银光,像个小月亮。指针疯狂旋转,盘面上的纹路剧烈扭曲,重组,最后定格——
定格成一幅清晰的图案。
一座山。
山上有个塔。
塔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弯弯曲曲的线。
线的尽头,连着一个点。
点旁边,有个小小的、熟悉的印记。
梅花。
鸟爪。
和那块玉佩上的一模一样。
林昭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萧凛。
“裴照到金陵了吗?”她问。
“应该快了。”萧凛坐直身体,“怎么了?”
林昭把罗盘递过去。
萧凛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这地方……”他指着那个点,“是哪儿?”
林昭摇头。
不知道。
但她知道,裴照去的方向,和罗盘指的方向,不太一样。
差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暮色深处,传来一声极遥远的、沉闷的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