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银铃卫的未来(1/2)
送别宴摆在御花园的听雨轩。
地方是阿兰娜挑的——她说苗疆送别要挨着水,水能带走离愁,也能把思念流到该去的地方。听雨轩外是片不大的湖,湖面飘着枯荷,叶子卷了边,黄褐色的,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发抖。
天还是阴的。
云层厚厚地压着,灰白里透着点铅青,像块用了很久的抹布。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稀薄,惨淡,勉强照亮园子里的石板路和假山石。
林昭到得早。
她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外面罩了件靛蓝绣花的坎肩——是阿兰娜送她的,苗疆样式,领口袖口镶着细密的银边,绣的是缠绕的藤蔓和不知名的鸟。鸟的眼睛用深绿色丝线绣的,小小的,在光里一闪一闪,像活的。
她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枯荷。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凉飕飕的,钻进衣领里。她拢了拢坎肩,手指碰到银边,凉得扎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带着苗疆女子特有的节奏——不是宫里人那种细碎的、怕惊动什么似的步子,是踏实的,一步一步,踩在地上,像在丈量土地。
林昭没回头。
“都准备好了?”她问。
“嗯。”阿兰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顿了顿,“林昭姐姐,你……真不跟我们回去看看?”
林昭转过身。
阿兰娜今天穿了正式的苗疆盛装。靛蓝的衣裙层层叠叠,绣满了五彩的纹样,腰上系着银带,带子上挂着几十个小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响。头发梳成复杂的髻,插着银簪,簪头是展翅的鸟,鸟嘴里叼着颗小小的红珠子。
她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当初那个在树上警惕瞪人的苗疆少女了。肩膀宽了些,腰背挺直,眼神沉静,像潭深水。只有嘴角那点倔强的弧度没变,抿着,像随时准备和人理论。
“现在不行。”林昭伸手,替她正了正鬓边一支有点歪的银簪,“等这边事完了,一定去。去看看你们的梯田,尝尝你说的‘酸汤鱼’,还有……看看阿兰娜巫王把寨子治理成什么样了。”
阿兰娜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那说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等你。寨子里的人都等你。他们说……你是‘白发的山神娘娘’,是来帮我们的。”
林昭笑了,笑得很淡:“我不是神。”
“我知道。”阿兰娜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银铃,“但有时候……人需要相信点什么。相信有人会来,相信日子会好,相信……”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相信你不是一个人。”
风大了些。
吹得湖面泛起细密的皱纹,枯荷的杆子互相碰撞,发出干燥的、像骨头摩擦的声音。
二
宴席摆在轩里。
桌子拼成长长的一排,上面铺着蓝白相间的蜡染布。布是新的,但染料的味道还没散尽,混着食物的香气,有点冲鼻子。菜色是御膳房和苗疆姑娘一起做的——一边是精致的宫廷点心,雕成花鸟形状,颜色鲜亮;一边是苗疆的酸肉、糯米饭、竹筒饭,粗犷,实在。
银铃卫的姑娘们已经坐好了。
五十个人,分坐两边。一半穿苗装,一半换了宫里的常服——深蓝色的劲装,袖口扎紧,头发简单绾起,只在腕上还戴着那串银铃。她们坐得很直,背挺着,眼睛看着前方,像在参加什么仪式。
林昭走进来时,所有人“唰”地站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银铃齐响,叮叮当当一片,清脆,干净,像突然下了一阵急雨。
“坐吧。”林昭说,在主位坐下。
姑娘们坐下,但腰背还是直的。
宴会开始了。
起初有点拘谨。宫女上菜,苗疆姑娘们看着那些精致得不像食物的点心,不敢动筷子。后来阿兰娜带头,抓起一块酸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糊地说:“吃啊,客气什么?”
气氛才松下来。
林昭没怎么吃,只是看着。看着那些姑娘——有的还很小,十六七岁,脸上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刀子一样锐利;有的年纪大些,二十五六,手上有关节粗大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她们在说话。
用苗语,叽叽喳喳的,像林间一群鸟。偶尔夹杂几句生硬的官话,说得磕磕巴巴,自己先笑起来。
林昭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那些笑声,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像结了冰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三
酒过三巡。
裴照来了。
他没穿甲,换了身深青色常服,但走路还是军人的步子,踏踏踏的,像在操练。进门时,银铃卫的姑娘们又齐刷刷站起来,这次不是礼节性的,是本能——像野兽嗅到同类的气息,瞬间进入警戒状态。
裴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坐都坐。”他摆手,走到林昭旁边空着的位子坐下,“我来送送姑娘们。”
阿兰娜给他倒酒。
酒是苗疆的米酒,乳白色,装在竹筒里,倒出来时黏糊糊的,挂杯。裴照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喝了。喝完咂咂嘴:“够劲。”
“裴将军。”阿兰娜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裴照放下竹筒:“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们当人看。”阿兰娜说,“在京城这几个月,很多人都怕我们,躲我们,觉得我们是‘蛮夷’,是‘会下蛊的妖怪’。只有你和陛下、娘娘,把我们当……当战士。”
她说得直白。
裴照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这么想。”他说,声音低了些,“很多年前,在边关打仗的时候,遇到苗疆的部落,也觉得他们是蛮子,不通教化。后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有一次,我被围了,援兵三天都到不了。是路过的一队苗疆猎户救了我。他们不会说官话,比划了半天,我才明白,说翻过两座山有条小路,能绕出去。”他拿起竹筒,又喝了一口,“我问他们为什么救我,他们指指天,指指地,说了句苗语。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人不能见死不救,这是山神定的规矩。’”
他放下竹筒,看着阿兰娜: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人跟人,没什么不一样。都会疼,都会怕,都想要活得好一点。”
轩里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银铃偶尔的轻响。
然后,阿兰娜举起竹筒:“敬山神。”
所有银铃卫姑娘都举起竹筒,齐声用苗语重复:“敬山神!”
声音不大,但很齐,像宣誓。
裴照也举起竹筒,一饮而尽。
林昭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坎肩上的银边。银边被摩挲得温热了,不再扎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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