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新登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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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灰衣人用一根铁管子对准远处的大树,“砰”的一声巨响,树干上炸开一个洞,木屑飞溅,烟尘升腾。巴瓦见过白皮人的火枪,可从没见火枪有这么大的威力。一枪就能把碗口粗的树打断?
他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但能从他们的举止中感受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蛮力,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巴瓦想起了几年前从南边来的白皮人。那些白皮人也拿着会喷火喷铁弹的铁管,但他们的人数很少,只有几十个,在岸边短暂停留就匆匆离去,再也没有回来。可眼前这些人,人数众多,似乎打算长久地留在这里。他们砍树、挖地、用那些铁牛开垦荒野——这是要建城吗?
巴瓦心中涌起一种本能的恐惧,但他不能让身后的武士看出来。
天色将晚,巴瓦打了个手势。几名武士无声地从树上滑下来,赤着脚在密林中奔跑,如履平地。他们避开明军的哨位,消失在丛林中。奔跑时几乎不发出声响,只有脚下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嚓嚓”声。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个树洞,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巴瓦一边跑一边在脑中组织语言。他在想,如何向酋长描述那些无法用部落词汇形容的怪物。
——
旁加斯南部落的营地位于新登州河中游一片河边的平原上。营地不算大,用竹木搭建的吊脚楼和草棚组成,散落在河岸两侧。吊脚楼高出地面一丈有余,楼下养鸡养猪,楼上住人。草棚低矮,是用来堆放粮食和杂物的。营地中央是一块平整的空地,平时举行祭祀、集会、宴会,都在这里。
此时,空地上一堆堆篝火燃得正旺。篝火上架着木架,烤着鱼、野鸡和野猪肉。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窜起一股股青烟。香气四溢,混着篝火的焦味和野草的气息。
酋长坐在一块铺着兽皮的石台上。他五十余岁,身体肥胖,肚子圆滚滚的,脖子上挂着几串金链和兽牙项链,走动时叮当作响。脸上刺着复杂的青色纹样,从额头到下巴,从眼角到嘴角,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目光浑浊,但偶尔露出一丝精光,像是藏在烂泥里的石头。
他正与一众头人饮酒吃肉。身边几个年轻的女奴跪着,手里捧着陶壶和木盘,随时给他添酒递肉。一群身上披着树叶和草裙的女人在篝火间扭腰摆胯,随着木鼓和竹笛的节奏起舞。鼓声“咚咚咚”地响着,笛声尖细,合着女人身体的扭动,营造出一种野性而堕落的氛围。
酋长是有见识的。几年前,南边岷里拉那边的白皮人也曾来过。当时那些白皮人坐着大帆船,在河口停泊,派了几十个人上岸。他们穿着奇怪的衣裳,皮肤白得像鱼肚子,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或灰的。他们拿着一种铁管子一样的武器,铁管子会冒烟喷火,还会喷出铁弹,每一次喷火喷铁弹时都会发出巨响,喷出的铁弹能飞出很远,把一个强壮的人打死。后来,他从白皮人那里得知,这种铁管子一样的武器被称为“火枪”。
白皮人当时提出要用金银向部落买地,酋长没有答应。他们待了几天就走了,走的时候骂骂咧咧,像是不甘心。酋长不关心他们甘不甘心,只知道这片土地是祖先传下来的,不能随便给人。
如今部下报告说,那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有很多火枪,而且还有会自己跑的铁船,酋长不得不谨慎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外传来。
巴瓦带着几名武士飞奔而来,单膝跪在酋长面前。他胸膛起伏,额头满是汗珠,喘息声粗重。
“大王——”巴瓦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密林里喊了太久,“海边来了许多大船,船上下来许多黑发黑眼的灰衣人。他们在海边和河边砍倒了许多大树,看样子是准备在河边建造房屋,一直住在那里。”
酋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另一名武士补充道:“他们的大船没有帆布,也没有船桨,发出呜呜的响声,跑得很快。有一些小船也是这样。他们有一些小船,还有一些划船桨的小船,顺着河流走了很远,在河边那块很大很大的草地上停了下来……挖了很多坑,还在袋子里装上沙土,一袋一袋垒起来像堡垒一样。”
“他们有很多样子很像白皮人的火枪的铁管子,是不是火枪,我们也不知道。”
酋长放下手中的酒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用手指敲着石台,沉默了片刻。
“那些灰衣人,有多少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数不清。”巴瓦答道,“漫山遍野都是。至少几百,也许上千。他们的船也多,像一群大鱼。”
酋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用粗短的手指捻着金链上的珠子,珠子在指间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们?有没有追你们?”
“没有。”巴瓦想了想,“他们好像没发现我们。也可能发现了,但没理会。”
酋长沉默了很久。篝火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些青色的纹样忽明忽暗,像活了一样。
他最终做出决策:“明天继续打探,看看这些黑发黑眼的灰衣人究竟要干什么。不要靠近,不要挑衅,更不要试图攻击。他们要是只是想在这里住下来……我们也许可以跟他们交易。”
头人们纷纷点头。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不甘。一个年轻头人站起来,涨红了脸:“大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凭什么让他们住?我们派人去偷他们的火枪,偷那个会自己跑的铁牛……”
“闭嘴!”酋长瞪了他一眼,目光凶狠,“你打得过他们的火枪?白皮人的火枪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的火枪比白皮人的还多,船比白皮人的还大。你想让部落的人都去死?”
年轻头人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酋长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他也不擦。
“巴瓦,明天你再去。带上几个人,远远地看。看他们做什么,看他们有多少人,看他们的火枪有多厉害。但记住——不要靠近。距离远到他们看不见你。”
“是,大王。”巴瓦站起身,退后几步,带着武士们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上的篝火还在燃烧,跳舞的女人还在扭动,鼓声还在响。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
夕阳西下,整日的喧嚣渐渐平息。
油锯停止了吼叫,拖拉机熄灭了引擎,斧头的敲击声稀疏下来。沙滩上、草地上、河岸边,到处是拖着疲惫身子走回营地的士兵。有人扛着铁锹,有人拎着斧头,有人抬着油锯。他们浑身湿透,脸上沾满泥土和木屑,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炊事班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米饭的香味和咸肉的咸腥混在一起,飘散在营地里。炊事兵把成桶的饭菜搬到空地上,用大铁勺敲着桶沿,“开饭了!”的喊声比什么都管用。
士兵们端着碗,或蹲或站,狼吞虎咽。有人边吃边聊今天的见闻——那条河多深、那棵树多粗、那个铁牛多有力气。有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埋头扒饭。几个老兵凑在一起,抽着烟,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雨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建设的成果是显着的。一片数百平方米的空地被清理出来,杂草和灌木被连根拔起,石头被炸碎运走。几排简易帐篷搭建完毕,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地基的大坑已经挖好,等明天开始浇筑混凝土。海滩上堆起了成堆的木料和石块,像小山一样。
工兵连长站在空地中央,在图纸上标注明天的任务——港口泊位继续开挖,营地道路铺设,排水沟挖掘,临时码头搭建。他的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宁绍青从高地上走下来,走到正在收拾工具的士兵们中间。他拍拍这个人的肩膀,跟那个人说两句辛苦,偶尔蹲下来看看工兵挖的地基。他的军装也脏了,靴子上全是泥。
“干得不错。”他对工兵连长说。
“还行吧。”工兵连长擦了把汗,指着图纸,“明天把这里的地基浇上混凝土,后天就能开始砌墙。木材还缺,得派人继续伐木。”
“明天再说。”宁绍青点点头。
入夜后,建设营地进入三级警戒。
哨塔上,战士眼睛盯着营外。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河面、草地上缓缓扫过,光柱所及之处,一切无所遁形。巡逻队每组五人,荷枪实弹,沿着营地外围走圈。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步枪的枪托在腰间有节奏地晃动。侦察兵在营地外围的制高点潜伏,耳朵贴着地面,监听任何异常的声响。
远处的密林中,巴瓦又带着武士潜回了边缘。他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藏身于浓密的树叶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着那些灰衣人在灯火下走动、交谈、劳作。有人端着枪站岗,有人蹲在地上擦枪,有人在帐篷里写写画画。营地中央的旗杆上,一面蓝色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的金色日月图案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巴瓦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东西有着某种力量,让人看了心里发虚。
他的心中充满了困惑:这些人为什么要把平地挖成坑?为什么要在袋子里装土垒起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但更多的是恐惧。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些灰衣人会永远留在这里。他们会砍更多的树,挖更多的坑,垒更多的墙。他们会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的土地。
远处,一束探照灯光从海面上扫来,掠过密林的树冠。巴瓦赶紧低下头,埋在树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