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迎亲(1/2)
电报员推开门的时候,潘浒正站在“经远”号的司令塔里,盯着窗外发呆。
海天一色。太阳偏西,阳光从右舷斜射进来,在钢铁地板上铺出一块亮晃晃的金色。远处海面上,几只海鸥贴着浪尖飞,翅膀一抖一抖的。
“老爷,鸡笼的电报。”
潘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鸡笼已克,敌酋就俘。夷船五艘、银三十万、炮百余门。龙国祥。”
他把电文折起来,往怀里一揣,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窗外的海面上,“来远”号正跟在右后方两百丈处,黑色的船身劈开波浪,舰艏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再远些,海州湾的海岸线已经隐隐可见,灰蒙蒙一道,像用淡墨抹出来的。
潘浒收回目光,在司令塔里踱了两步。
脚下这艘新座舰也是“北洋舰队”的新旗舰,全长一百四十米有余,宽十四米五。前一后一各有一座双联装二百一十毫米主炮,炮管斜指天空。十门一百五十毫米副炮沿着两舷排列,炮廓和耳台里还能看见那些一百二十毫米炮和八十八毫米炮的炮口。四座双联装四十毫米机关炮架在舯部高处,四座十四点五毫米重机枪分布在舰桥四周。
标准排水量超过六千五吨,满载时直逼七千吨,与十九世纪末面条国的加里波第级装甲巡洋舰大致相当。
他回到自己的专属舱室,关上门。
案几上摆着几页信笺,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边角压着暗纹。信笺上沾染着淡淡的清香——不是熏香的那种浓烈,是若有若无的、沁人心脾的那种。
一闻到这香味,他这颗三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之心就荡漾起来。
信上是秀丽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潘浒对着那字看了两眼,对自己那鳖爬一样的毛笔字生出一秒钟的忏悔——就一秒钟。
信里说的都是琐事:
“……近日天气转暖,然早晚仍有凉意,望君注意添减衣裳,莫要贪凉……”
“……家中庭院的海棠开了,粉白相间,甚是好看。记得上次君来时,还只是花苞……”
“……不知君几时归来?盼复……”
潘浒把信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走到舷窗前,推开窗户,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来。
窗外,“经远”号的舰艏正劈开波浪。远处,海州湾越来越近,岸上的房屋树木已经隐约可见。
他心里想着:亲事早已定下,虽不能立虞娇娥为正妻,可全套程序确实按照迎娶正室来的。虞家自然十分配合——这等有钱有权有势的姑爷,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他们巴不得早晨定亲、中午大宴宾朋、晚上就进洞房。
实际上,他也没有多少时间。
明年即崇祯二年,史载“二年十月,洪台吉率建奴大军从喜峰口等三处入关,进攻大明京师,在北直隶恣意肆虐、烧杀掳掠。届时,他必然率部北上迎战。在此之前得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包括娶老婆这等私事。
“经远”号和“来远”号驶入海州湾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西边的山头上。
金色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条黑色巨舰的轮廓镀上一层亮边。舰身上那些炮管、舷窗、舰桥、桅杆,都在这逆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像剪纸一样贴在发亮的天幕上。
海州湾里泊着不少商船。有沙船、有鸟船、有福船,大的三四百料,小的百十来料,正趁着傍晚的微风进进出出。突然看见这两条庞然大物从外海驶来,那些商船登时炸了窝——
几条正要出港的船调头就往回跑,船帆落得七零八落,桨手们拼命划水,船身歪歪扭扭。几条刚回来的船赶紧往岸边靠,有的来不及靠岸,干脆直接搁浅在浅滩上。还有一条船上的水手吓得跳进海里,扑腾着往岸上游,边游边喊“海寇来了!海寇来了!”
“经远”号上,潘浒隔着舷窗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至于吗?”他嘀咕了一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某海上巨寇驾驭巨舰欲攻打海州”——这话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知州耳朵里。
知州姓周,叫什么潘浒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只知道这位周知州听到消息时正在后衙用晚膳,筷子一抖,一块红烧肉掉在袍子上,油渍浸了一大片。他顾不上擦,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
“海寇?巨舰?打海州?”
报信的差役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人,千真万确!小的亲眼看见的,两条大船,比城墙还高,黑乎乎的,上头全是炮!”
周知州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呆了半晌,突然又跳起来:“快!快传令海州东所,备战!备战!”
海州东所是海州卫下辖的一个千户所,就在城东三里。千户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世袭武官,接到命令时正在所里喝酒。一听海寇来了,酒也醒了,赶紧敲钟集合。
集合起来的军士有一百多个——账面上是五百,实际能拉出来的就这些。有的扛着生锈的长枪,有的拎着缺口的腰刀,还有几个背着火铳,火铳的引火孔堵得死死的。衣服破破烂烂,站没站相。
王千户看着这支队伍,脸都绿了。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这帮人往城头跑。
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消息从衙门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巷子里,从巷子传到每家每户。不到一个时辰,全城都知道海寇来了。
一开始还是“海寇来了”,后来变成“上万倭寇来了”,再后来变成“上万倭寇,驾驭近百西夷夹板巨舰,泛海来犯”。
有钱的阔佬赶紧收拾细软,雇车要出城。没钱的百姓也跟着跑,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搀着老人,一窝蜂往城门涌。
四个城门都挤满了人,哭爹喊娘,吵成一片。
周知州爬上东门城楼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他腿都软了,扶着城墙才站稳。
“关……关门!”他扯着嗓子喊,“快关门!”
守城的军士手忙脚乱地把城门关上,落闩。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出不去,骂声哭声震天响。
周知州抹了把汗,扭头看向城外——海面上,那
两条黑色巨舰正缓缓驶近。夕阳的余晖照在舰身上,那些炮管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他哆嗦着说:“祸事了……”
城墙上那些军士也哆嗦。有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有人往后缩,缩到城墙根,蹲在那儿不敢动。
周知州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身边的师爷说:“快!传令下去,凡有故意靠近城门者,皆视为海贼倭寇内应,格杀勿论!”
师爷愣住:“大人,那都是咱们城里的百姓……”
“管不了那么多了!”周知州跺脚,“快去!”
与此同时,潘浒正不紧不慢地登岸。
“经远”号和“来远”号在离岸三里处下锚。放下的小艇是蒸汽动力的,喷吐着黑烟,突突突往岸边驶。艇上坐着二十来个近卫,一律新式军服,胸前挎着七年式冲锋枪,腰间别着手枪。
岸上有几个负责监视的兵丁,看见这小艇喷着烟过来,看见艇上那些扛枪的军士,吓得调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潘浒站在小艇上,看着那几个逃跑的背影,又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就是这几个逃跑的兵丁,把他变成了“即将攻城的海寇”。
迎亲队伍转乘漕船,沿着运河北上。
漕船是登莱商会的,专门从淮安调过来的。三艘大船,每艘能载百十人,吃水浅,适合在内河航行。
一路平平淡淡,毫无波澜。
运河两岸是典型的水乡风光。
稻田连成一片,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田埂边,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偶尔能看见几个农夫在田里劳作,直起腰来看着船队驶过。小桥横在水面上,桥洞窄窄的,漕船得放慢速度才能通过。渔船在河汊里穿梭,撒网的撒网,收网的收网。
潘浒站在船头,看着这些景色,心情莫名地好起来。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里说的那些琐事,想起虞娇娥的字,想起她的香味。手又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还在。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船队在运河里走了一天一夜,经过几个码头,停靠过两次补给。护卫们轮流值哨,潘浒大部分时间待在船舱里看公文,偶尔出来透透气。
翌日傍晚,船队到达山阳县。
山阳县是淮安府的附郭县,县城不大,却因为运河的关系十分繁华。码头上泊着几十条船,有漕船、有商船、有客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树林。岸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叫卖的,热闹得很。
潘浒站在船头,看着这景象,心里想着: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先在登莱会馆安顿下来。
登莱会馆是新建的一所三进院子,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灯笼,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登莱会馆”四个字。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
潘浒洗涮一番,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黑,眉眼间带着点疲惫,但精神还好。
“还行。”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迎亲队伍出发了。
前面是三十来个护卫,一律新式军服,背着步枪,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后面是一队马车,浩浩荡荡,足有二三十辆。
头几辆马车上装的是银子——雪花银十万两,每辆车上码得满满当当,用红绸盖着。后面的马车上装的是各种奇珍异货:东珠、珊瑚、象牙、香料,一箱一箱的。再后面是市面上千金不换的阿梅利肯商货:自鸣钟、玻璃器、呢绒、烟草,足足装了十辆马车。
场面之大,沿途百姓都看呆了。
有人站在路边数马车,数到二十几辆还没数完,嘴都合不拢。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想看清那些箱子里装的什么。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是谁家娶亲?这么大排场?”
“听说是登莱来的潘老爷,要娶虞家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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