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正旦大朝(2/2)
东林的人一个接一个站出来,阉党残留的官员也不甘示弱,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头都快戳到对方脸上了。
吵着吵着,有人开始互相揭短。
殿内乱成一团,跟菜市场似的。
鸿胪寺的官员站在一旁,脸都白了,想劝又不敢劝。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们面无表情,但眼睛都盯着上头——皇帝没发话,他们不能动。
太监们抱着奏本,站在御座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群人。
刚才还跪拜他、口呼万岁的臣子们,现在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的词儿一个比一个难听。什么“小人”,什么“奸佞”,什么“无耻之徒”,全出来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东林这些人,虽然吵得凶,但每说几句,就会往他这儿看一眼。那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还有一点点居高临下。
好像在说:皇上,我们这是在帮你清除阉党,你该表态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表态?你们想让朕表态,朕偏不。
他微微往后靠了靠,把自己陷进御座里,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底下,杨言直又开口了。
“陛下!”他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争吵,“施凤来等阉党余孽,盘踞内阁,把持朝政,实乃国家之大患!陛下若不早作决断,恐日后阉党死灰复燃,重蹈天启年覆辙!”
施凤来立刻反驳:“杨言直!你口口声声‘阉党’,敢问证据何在?我施凤来为官三十年,从未收受一分一毫不义之财,从未以权谋私!你今日弹劾,可有实证?”
杨言直冷笑:“实证?你要实证?好!天启六年,你给魏忠贤送三千两银子,求他举荐你入阁,这事有没有?”
施凤来脸色一变:“这是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杨言直:“魏忠贤的账本里记得清清楚楚!那账本如今在宫里,陛下随时可以调阅!”
施凤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确实送过。那时候魏忠贤势大,想入阁的都得送。他送了,别人也送了,大家都送。可他没想到,魏忠贤那么蠢,居然还记账。
张瑞图在旁边,脸也白了。他也送过。账本上肯定也有他的名字。
东林的人看见他们这副表情,更来劲了。
阉党的人彻底没话了。
施凤来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张瑞图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又看看东林的人,心想:东林这一局,赢得漂亮。
他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那么东林会不会比阉党更难对付?
日头高升,阳光直直地照进奉天殿。
殿内的争论,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双方都累了,嗓子哑了,词也穷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阉党的人低着头不说话,东林的人也渐渐收了声,只拿眼睛看着上头。
他们在看皇帝,等着皇帝表态。
朱由检开口了,“都说完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底下没人敢接话。
施凤来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杨言直想说什么,也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才继续道:“今日正旦,朕本想与诸卿说几句吉利话,然后散朝,各自回家过年。没想到,闹成这样。”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但越是这样,底下的人心里越没底。
施凤来的头低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罢官?削籍?还是下狱?
杨言直站在。但机会难得,正旦大朝,百官齐聚,这时候发难,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东林回来了。
可皇帝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他们太着急了?会不会觉得他们是在逼宫?
他偷偷往上瞥了一眼。年轻的皇帝端坐在御座上,脸在阳光里,看不太清表情。
朱由检继续道:“杨言直风闻奏事,其心可嘉。但所言是否属实,空口无凭。着都察院堪核,一一查实,据实奏报。”
杨言直愣了一下。
堪核?
他以为皇帝会当场表态,罢黜施凤来等人。可皇帝说“堪核”——这事还有变数。
他还没反应过来,朱由检又开口了:“施凤来等,既有人弹劾,自当避嫌。着暂停阁务,在家听参。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施凤来的腿一软,差点跪不住。
暂停阁务——这不是罢官,但跟罢官也差不多了。在家听参——等着都察院查,查出来是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事。查出来,一个也跑不了。
张瑞图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李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朱由检看着他们,又看看东林的人,最后说了一句:“今日正旦,本该君臣同乐。都退下吧。”
就这么散了?
杨言直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再奏几句,可皇帝已经起身了。
站在御座旁边的太监尖声唱道:“退朝——”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但这一回,那“万岁”的声音,听着有点虚。
百官鱼贯而出。阳光正盛,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白得晃眼。
施凤来走在最前头,脚步踉跄。他下台阶的时候,差点踩空,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人,是张瑞图。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是李国??、来宗道,还有那些被弹劾的官员,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一个比一个走得慢。
午门的门洞又深又长,走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施凤来在门洞里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奉天殿在阳光下,金黄色的琉璃瓦闪着光,屋脊上的仙人走兽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他站在这里看了几十年了,每一次看都一样——庄严、肃穆、巍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身后,张瑞图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不远处,东林的人走得很快。
倪元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钱龙锡、练国事跟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杨言直走在后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走出午门,倪元璐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只是开始。”
钱龙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练国事接过话头:“施凤来这一去,内阁就空了。接下来,就看谁进阁了。”
倪元璐点点头:“韩爌、钱龙锡,都该进。还有……”
他说了几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消失在午门外的风里。
杨言直走在最后头,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殿上皇帝说的那些话。“堪核”“暂停阁务”“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这些话,听着是秉公办理,可细细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没表态。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阉党该除”,也没说过一句“东林该用”。
他说的是“杨言直风闻奏事其心可嘉”,可紧跟着就是“是否属实空口无凭”。他说的是“施凤来等暂停阁务”,可紧跟着就是“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两句话,两头都说了,两头都没说死。
杨言直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十七岁的皇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远处,午门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钟声惊起一群停在屋脊上的乌鸦,那些黑色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着,“呱呱”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毛。
午门旁边,一个老太监站在廊下,看着散朝的百官。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万历爷,见过泰昌爷,见过天启爷,如今又见了崇祯爷。他见过国本之争,见过红丸案,见过移宫案,见过魏忠贤得势,也见过魏忠贤垮台。
今天这场面,他太熟了。
换了一茬又一茬,斗了一辈子。今天你参我,明天我参你。今天你赢,明天我赢。赢来赢去,都是这些人。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太阳还是一样的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照了几百年了,还是这样。
只是不知道,还能照多少年。
他转身往回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午门外,百官渐渐散尽。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风,还在吹。
那些方才还站在这里的朝服、梁冠、玉带、朝笏,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面红耳赤的争吵、你来我往的攻讦,都被风吹散了。
午门的钟声,还在响着——
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