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正旦大朝(1/2)
寅时三刻,紫禁城。
天还黑透了,午门外广场上却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文在东,武在西,从午门一直排到大明门。朝服穿得齐齐整整,梁冠、貂蝉、笼巾,该戴的都戴着。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腊月里积的雪还没化净,这会儿又起了风,刀子似的往脖子里灌。
站在后排的不少人在跺脚,又不敢跺得太响,只能脚尖点地,轻轻掂着。呵出的白气一片一片的,跟起了雾似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拿眼睛往前头瞟了瞟——前排站着内阁的几位阁老,一动不动,跟钉在地上似的。
鸿胪寺的官员提着灯笼来回巡视,走几步就停一停,拿眼睛扫一遍队列,谁站歪了,谁交头接耳了,都记在心里。锦衣卫的力士们按刀立在两侧,目不斜视,脸被寒风吹得发青,也没人动一下。
远处传来更鼓声。
午门城楼上,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忽明忽暗。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那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队列最前头,站着内阁首辅施凤来。
他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脸上带着该有的表情——庄重、肃穆,甚至有一点点矜持的微笑。但手心里却都是汗。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张瑞图站在他身侧,脸色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盯着前头的地面,一动不动。
再往边上,都是先帝留下来的几个老人。
施凤来在心里头过了一遍。他们几个,哪个跟魏忠贤没点来往?如今魏忠贤没了,他们这些人就成了“阉党余孽”。
这个词,施凤来听得多了。东林那些人,不但眼睛里写着,嘴上也不断的说。
他又往前头看了看。午门还关着。门后头,是奉天殿。奉天殿里头,有个十七岁的年轻皇帝。
这位爷登基半年多了,施凤来还没摸透他是个什么脾性。一上来就拾掇了魏忠贤,但是对东林党也没多热乎。韩爌等人想复官,倪元璐给东林平凡的上疏,都被他压住了。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施凤来着实猜不透。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真骚动,就是那种人多的场合,有人动了一下,引起的一片窸窸窣窣。
东林那些人,来了。
队列中后段,站着韩爌。
他站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靠后,正好能看清前排那些阁老的背影。施凤来的背有点驼,张瑞图的脖子微微前倾,看着都不大精神。
韩爌在心里头冷笑了一声:这些奸阉余孽,也配站那儿?
钱龙锡站在他旁边,脸色平静,只是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出声。
倪元璐站得更靠后一些,身板挺得直,眼睛盯着前头,盯得发亮。练国事在他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再往后,还有一大堆给事中、御史。杨言直站在给事中的队列里,不起眼的位置,手揣在袖子里,揣得紧紧的。
他袖子里头,有一本奏疏。这奏疏他誊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用词不能太狠,太狠了显得是私仇。但也不能太软,太软了没分量。要刚刚好,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确实该参,这人不参,天理难容。
他又往前面看了一眼。前头那些背影,一个个穿着最高品级的朝服,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远处传来第二通鼓——
寅时五刻。
午门,开了。
卯时整,奉天殿。
百官由午门进入,经内金水桥,过皇极门,最后在奉天殿前丹墀上按品级站定。天色还没大亮,殿内殿外都点着蜡烛和灯笼,光晕连成一片,把偌大的奉天殿照得通明。
丹陛上下,仪仗森严。旗帜、伞盖、金瓜、钺斧、朝天蹬,一排一排站着,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锦衣卫大汉将军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站在最前头,一动不动,跟泥塑的一样。
鸿胪寺官员开始唱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排——班——”
“跪——”
“起——”
三跪九叩的规矩,一丝都不能乱。
施凤来跪在最前头,膝盖碰在冰冷的金砖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蹿。他没动,脸上还是那副庄重的表情。只是眼角余光往后扫了一下——身后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看不清谁是谁。
殿内,中和韶乐奏了起来。
钟、磬、琴、瑟、箫、管,声音混在一起,庄重肃穆,在殿内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彩绘的梁架之间。
乐声中,年轻的皇帝升座。
朱由检穿着衮冕,在太监的引导下,一步一步走向御座。冕旒在他眼前晃动着,十二串玉珠,把他的视线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透过这些碎片,他看见底下跪着的群臣——黑压压一片,全是后脑勺。
他坐上御座。
四面都是空的,让人心里发虚。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手心有点潮。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内炸开,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微微发颤。朱由检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往下头看了一眼。
最前头跪着的,是施凤来。这人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毕恭毕敬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还有张瑞图,字写得很好,听说魏忠贤的生祠碑文,有不少是他题的。再往后,韩爌、钱龙锡那些人,跪在中后列,看不清脸。
朱由检知道他们的心思。他登基以来,东林屡屡上疏,为东林平反,起用东林诸公,清除阉党余孽,他都压着没批。他不想让他们觉得,他这个皇帝,是东林扶起来的。
魏忠贤被救走的那一晚,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东林,或阉党,皆是臣子;臣子越是争斗,他这个天子就越稳。
乐声停了。
正旦大朝会的仪式,一项一项往下走。进表,宣表,再拜,再贺。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像一尊塑像,只有眼珠偶尔动一动,从冕旒的缝隙里,看一眼底下的人。
日头慢慢升起来。
辰时三刻,仪式结束。
鸿胪寺官员宣布“御前议政”,按照规矩,皇帝可以问问今年的打算,大臣们也可以说说吉祥话。无非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皇上圣明”之类,说了跟没说一样。
朱由检正准备开口,随便说两句场面话,然后散朝。
忽然,给事中行列里闪出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面容清瘦,穿着六品的朝服。他手持奏本,出列后往前走了几步,在丹陛前站定,跪了下去。
“臣——兵科给事中杨言直,有本启奏!”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愣了一下。按规矩,御前议政该由皇帝先开口,大臣们再依次奏对。这个杨言直,怎么不等他说话就跳出来了?
他没动声色,只说:“奏来。”
杨言直跪在地上,头微微低着,但声音很稳,“臣奏为——阉党祸国,虽元凶已除,然余孽尚存!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来宗道等,依附魏忠贤,甘为鹰犬,把持内阁,贪赃枉法,天人共愤!今陛下御极,万象更新,岂容此辈仍居高位,玷污朝堂?”
他顿了一下,“臣请陛下——立黜阉党,以清君侧!”
施凤来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站在最前头,背对着杨言直,看不见那人的表情,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依附魏忠贤”“甘为鹰犬”“把持内阁”“贪赃枉法”——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他后背上。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紧紧攥着,不让它抖。
不能抖,更不能慌。他是内阁首辅,要是一慌,就全完了。
张瑞图在他旁边,脸色也变了,但还在强撑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丹陛前的杨言直,又看看站在前头的施凤来。施凤来的背影没动,但他看见那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
年轻的皇帝心中冷笑。
这些人早就谋划好了,利用正旦大朝会,突然发难,试探他对阉党的态度,试探他对东林的态度,试探他这个十七岁的皇帝,到底有几分成色。
他攥着扶手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这时候,给事中队列里,又闪出一个人。
“臣——礼科给事中吴宏业,附议!施凤来等谄附阉竖,罪不容诛!”
一个接一个,东林党的言官们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纷纷出列。奏本一本接一本递上去,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接着,抱了满怀。
施凤来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些人站在丹陛前,一个比一个精神,一个比一个激昂。他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狼。
殿内,东林的人还在继续。
钱龙锡出列,声音洪亮:“施凤来何德何能,居内阁首辅?不过因谄事魏阉而得官耳!天启年间,施凤来为魏忠贤建生祠,亲题碑文,此事天下皆知!如此之人,岂可立于朝堂之上?”
倪元璐跟着出列,话更狠:“臣闻施凤来入阁之初,即以三千金馈送魏阉,方得此位!其后数年,更以各地税银、矿银,源源不绝输送内监,以此为进身之阶!此等行径,与公然行贿何异?臣请陛下,严加究治!”
练国事也站了出来:“阉党之害,陛下知之。魏忠贤虽诛,余孽未清。若留此辈于内阁,日后必生祸端!陛下不可不察!”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没说话。
他看见施凤来的背影在微微发抖,看见张瑞图的脸涨得通红又转白。
他又看看东林那些人。钱龙锡、倪元璐、练国事,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狠。但他们的眼睛,时不时往他这儿瞟一眼。
在看他什么反应。
然而,这些人没有想到,上面坐的皇帝才十七岁,心里正在想:你们逼我表态,我就不如你所愿。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脸上还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
目视奉天殿里的争论,渐趋失控的边缘。
施凤来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转过身,面朝着御座,但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臣等为官数十载,奉公守法,从未有贪墨之事!杨言直等血口喷人,全无实据,不过以‘阉党’二字,欲陷人于罪!臣请陛下明察,不可使忠良蒙冤!”
张瑞图也赶紧跟上:“天启年间,魏忠贤当权,满朝文武,谁不曾与他虚与委蛇?若以此论罪,今日这朝堂之上,有几个能全身而退?东林诸人,当年不也曾上书颂扬九千岁?如今倒来充好人,翻旧账,其心可诛!”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
钱龙锡立刻反驳:“我等当年颂扬魏阉,是为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尔等却是主动投靠,甘为走狗,岂可相提并论?”
练国事更不客气:“张瑞图题了多少碑文?建了多少生祠?你自己数得清吗?如今倒来说‘虚与委蛇’,敢问阁老,你那些碑文,是魏忠贤拿刀逼着你写的?”
施凤来脸色铁青:“你——!”
张瑞图也急了:“练国事!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说话?!”
殿内顿时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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