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旧痕翻涌疑云起(1/2)
夜色如墨,将青阳城的飞檐翘角晕染成模糊的剪影,城西的悦来客栈三楼雅间里,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空气中混杂着陈年米酒的醇香、酱牛肉的脂香,还有几分从窗缝钻进来的夜风寒意。沈清辞指尖抵着微凉的白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米酒晃出细碎的光影,眼底却无半分饮酒的惬意,方才楼下那阵短促而沉凝的马蹄声,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猝然刺破了他连日来强装的平静。
那马蹄声疾而不乱,三蹄落地时重若敲石,一蹄抬起时轻如拂尘,分明是江湖中失传多年的“踏雪无痕”骑术——三年前,正是这种独特的蹄音,伴随着冲天火光,踏碎了沈家在京城的百年基业,也踏碎了他所有的安稳岁月。他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杯沿的冰裂纹,那纹路如蛛网般蔓延,恰如他心中从未愈合的伤疤,每一次触碰,都牵扯着彻骨的疼痛。三年来,他隐姓埋名,从京城一路追查至青阳城,就是为了找到当年那群黑衣人的踪迹,可每当线索即将浮现,便会被莫名切断,如今旧敌的蹄音重现,让他积压的怒火与焦虑瞬间翻涌。
坐在对面的苏慕言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放下手中的竹箸,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沈兄,方才那马蹄声寻常得很,青阳城乃南北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懂些骑术之人并不稀奇,何必如此挂怀?”他话音虽淡,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这三年来,沈清辞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半分脆弱,可今夜这细微的失态,让他察觉到事情绝非“寻常”二字所能概括。苏慕言端起紫砂茶壶,给沈清辞续上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担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们追查的线索刚有眉目,不必因小事乱了心神。”
沈清辞抬眼,眸底翻涌着未散的沉郁,他与苏慕言相识三载,从最初在江南渡口的萍水相逢,到后来共闯漠北黑风寨的生死相托,彼此早已熟知对方脾性,此刻不必多言,苏慕言也该猜到几分缘由。“寻常?”沈清辞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干裂的木柴,“慕言可知,方才那马蹄声的节奏,与三年前追杀我沈家满门的那群黑衣人,分毫不差。”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些深埋心底的血腥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那晚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紧接着便是破门声、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啼哭,还有刀剑入肉的闷响……我躲在柴房的夹层里,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到他们腰间悬挂的玄铁令牌,听到他们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才敢出来。可那时,沈家上下三十余口,已无一人存活,唯有我,靠着父亲生前留下的密道侥幸逃脱。”
这话一出,苏慕言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沈兄确定?当年沈家灭门案疑点重重,幕后之人手段狠辣,且势力庞大,连官府都不敢深究,这三年来我们追查无果,如今他们竟主动现身,未免太过蹊跷。”他想起三年前初见沈清辞时的模样,那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少年,蜷缩在破庙里,怀里紧紧抱着一枚烧焦的沈家玉佩,那是沈家的传家宝,上面刻着“忠勇”二字。如今沈清辞虽已褪去青涩,长成挺拔青年,可眼底的阴霾,从未真正散去。苏慕言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此事需谨慎,对方既然敢主动现身,必然有所图谋,我们切不可自乱阵脚。”
一旁侍立的林晚卿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出,她连忙稳住手腕,垂眸掩去眼底的惊色,轻声道:“公子,苏公子,三年已过,那些人若真要斩草除根,何必等到今日?或许只是巧合,毕竟‘踏雪无痕’骑术虽罕见,却也并非绝无仅有。”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年前,她本是流落街头的孤女,父母早亡,被地痞流氓欺凌,是沈清辞从乱葬岗旁将奄奄一息的她救下,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教她识字,教她武功,于她而言,沈清辞早已是亲人般的存在。她无法想象,若那些凶手真的再次出现,公子将要面临怎样的危险。林晚卿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那是沈清辞特意为她打造的防身之物,刃身刻着细碎的莲纹,此刻却冰凉刺骨,让她心头愈发不安。
沈清辞摇头,指尖用力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白瓷杯捏碎:“绝非巧合。方才我瞥见楼下那骑手的腰间,系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的苍鹰纹路,左翼高翘,右翼低垂,爪下踩着半片莲花纹——那是当年那群黑衣人的专属标识,我绝不会认错。”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枚令牌的模样,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枚令牌,它如同一道魔咒,日夜缠绕着他,让他夜不能寐,“只是我不解,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青阳城,又为何只是在客栈外停留片刻便匆匆离去,像是……在试探我的行踪。”
苏慕言眉头紧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青阳城近日确实不太平,城主顾远山闭门不出已有半月,对外宣称是旧疾复发,可昨日我派人打探,却见城主府深夜有车马出入,行踪诡异。城中各大势力更是暗流涌动,先是漕帮总舵被人纵火,死伤惨重,舵主周沧澜至今下落不明;后又有垄断盐铁生意的张万贯离奇失踪,家中财物分文未少,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药渣。”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勾勒出青阳城的势力分布,“漕帮掌控着城南的水路运输,张万贯则手握城中半数的粮草供应,这两者看似毫无关联,却在短短十日之内接连出事,再加上你今日所见的黑衣人……这背后定然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一切。”
他话音刚落,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掌柜的惊慌呼喊:“杀人了!有强盗!快报官!”声音尖利,划破了夜的寂静。林晚卿脸色一变,当即拔剑起身,剑身出鞘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寒气逼人:“公子,我去看看!”
“不必。”沈清辞抬手拦住她,目光锐利如鹰,透过窗棂望向外面的街道。只见几道黑影在夜色中穿梭,动作迅捷如鬼魅,他们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那些黑影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短短几招便将客栈外的几个巡夜兵卫制服,兵卫们甚至来不及呼救,便倒在了血泊中。随后,黑影们身形一闪,如同融入黑暗的墨汁,瞬间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血腥味。
“好快的身手。”苏慕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自幼在江湖中长大,见过无数高手,可像这般出手狠辣、来去如风的死士,却也不多见,“看这路数,招式简洁,招招致命,不像是江湖草莽,倒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暗卫。而且他们只伤人,不劫财,显然目标明确,绝非寻常强盗。”
沈清辞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坚定如铁:“不管他们是何目的,既然来了青阳城,既然盯上了我,这场仗,便由不得我不打。慕言,晚卿,我们即刻动身,前往漕帮旧址。”他目光扫过两人,眼底满是决绝,“漕帮遭难太过蹊跷,周沧澜与我父亲曾有八拜之交,当年父亲还曾救过他一命,他为人重情重义,若不是知晓了什么惊天秘密,绝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或许我们能从那里查到些线索,甚至找到周沧澜的下落。”
林晚卿点头应下,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穗上的红绸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映得她眼底满是决绝。苏慕言却忽然抬手:“等等,沈兄,此事恐有圈套。漕帮刚出事不久,此刻去那里,必定戒备森严,若是对方早已设下埋伏,我们此行便是自投罗网。”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顾远山闭门不出,城中巡防松懈,正是凶手作案的好时机,我们此刻离开客栈,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明处,太过危险。”
“圈套又如何?”沈清辞回望他,眼底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火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几分孤勇,“我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三年来我如鲠在喉,日夜难眠,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闯。何况,漕帮舵主与我父亲有旧,他出事,我不能坐视不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让他务必守护好沈家,查清真相,可他却眼睁睁看着亲人惨死,三年来毫无进展,这份愧疚与痛苦,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若此次错过线索,他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为家人报仇。
苏慕言看着他眼中的执念,终究是松了口:“罢了,我陪你同去。只是晚卿姑娘,你留在此处接应。”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着竹纹的令牌,递给林晚卿,“若我们半个时辰未归,你便即刻前往城西的醉仙楼,找那里的掌柜老胡,他是我的心腹,手中有城主府的密道地图。你让他带你从密道潜入城主府,找顾远山求助——切记,不可贸然行事,若顾远山不愿相助,便即刻撤离,切不可恋战,我们在城外的破庙汇合。”
林晚卿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竹纹,心中满是担忧,却也知晓此刻不是执拗之时,她重重点头:“公子,苏公子,你们万事小心,我会在这里守着,随时接应。若遇到危险,不必逞强,即刻撤离便是。”她望着沈清辞,眼中满是不舍与牵挂,“公子,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切勿食言。”
沈清辞心中一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林晚卿心中安定了不少:“放心,我不会食言。”他深知自己肩上的责任,不仅要为家人报仇,还要护得身边人的安全,此次前往漕帮旧址,他定会万分谨慎。
三人商议妥当,沈清辞与苏慕言吹灭烛火,趁着夜色,悄然从客栈后门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黑暗中,如同两道幽灵。林晚卿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心中忐忑不安,她抬手抚摸着腰间的一枚玉佩,那是沈清辞当年救她时赠予她的,玉佩温润,刻着“平安”二字,此刻却难平她心中的焦虑。她将苏慕言给的竹纹令牌藏在衣襟内,握紧手中的长剑,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忽然,她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响动,那声音极轻,像是老鼠在啃咬木头,可林晚卿习武多年,听觉远超常人,她瞬间警觉,猛地转身,长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门口,寒气逼人。却见客栈的账房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神色慌张,额头上满是冷汗,手中还捧着一个账本。
“林姑娘,您……您这是要做什么?”账房先生颤巍巍地问道,他手中的拐杖不住地晃动,显然是被林晚卿的举动吓着了。这账房先生姓王,年近六旬,腿脚不便,在悦来客栈当了十年的账房,平日里待人温和,从未与人结怨,客栈里的人都尊称他一声“王老先生”。
林晚卿收剑入鞘,压下心中的警惕,语气放缓:“王老先生,方才外面喧哗,我担心有歹人闯入,故而警觉了些,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她仔细打量着王老先生,见他衣衫整洁,神色虽慌张,却并无异样,身上也没有杀气,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些,“您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王老先生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林姑娘,不瞒您说,方才我在后院收拾账本,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你们房间外徘徊,那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身形瘦小,藏头露尾的,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喊了一声,他就往院墙那边跑了,临走前还丢下了这个。”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递了过来,“我看这信纸颇为诡异,上面的字迹红彤彤的,像是用血写的,便赶紧给您送来了,怕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林晚卿心中一紧,接过信纸展开,只见纸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沈家旧债,青阳城清,欲寻真相,先问亡魂。字迹凌厉,笔锋带着浓浓的恶意,仿佛写字之人正对着她冷笑,字里行间的杀气几乎要透纸而出。信纸的角落,还画着一枚小小的苍鹰印记,左翼高翘,右翼低垂,爪下踩着半片莲花纹——与沈清辞方才所说的玄铁令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林晚卿心头一沉,指尖微微颤抖,看来对方早已盯上他们,方才客栈外的骚乱,不过是调虎离山之计,目的就是引走公子和苏公子,而这张信纸,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狂妄的挑衅。她忽然想起苏慕言的叮嘱,让她留在客栈接应,可此刻公子他们恐怕已经抵达漕帮旧址,若是那里真有埋伏,公子他们岂不是危在旦夕?林晚卿握紧了手中的信纸,心中盘算着是否要违背约定,提前前往漕帮旧址支援。可她转念一想,苏公子心思缜密,武功高强,既然敢陪公子前往,定然有所准备,自己若是贸然前去,说不定会打乱他们的计划,反而添乱。一时间,林晚卿陷入两难,心中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着,焦虑不安,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祈祷两人平安。
另一边,沈清辞与苏慕言已经抵达漕帮旧址。昔日热闹非凡的漕帮总舵,此刻已是断壁残垣,烧焦的梁柱歪斜地立着,像是一个个佝偻的老人,在夜色中无声地哭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草木气息,令人作呕。地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暗红一片,有的已经凝固成块,有的则顺着碎石的缝隙缓缓流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触目惊心。
沈清辞缓步走在废墟中,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三年前沈家被灭门的惨状,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火光,那些惨叫,那些冰冷的刀刃,那些亲人倒下时绝望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清晰得仿佛昨日发生一般。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眶不自觉地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是沈家唯一的幸存者,不能软弱,不能倒下,报仇雪恨是他唯一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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