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竹篾藏锋,疑云暗涌(1/2)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慢悠悠盖住了青溪村的屋顶。来富蹲在自家院子的石磨旁,指尖捏着半截断裂的竹篾,竹纤维刺进指腹,带来一阵细密的疼。院子角落里堆着的几捆毛竹已经见底,最底下那捆还是三天前姑母林秀琴趁夜送来的,如今也只剩些零碎的边角料。
“咚咚咚”,院门被轻轻叩响,来富抬头,看见姑母的身影在暮色里晃了晃,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赶紧起身去开门,刚拉开门栓,就见林秀琴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压低声音道:“来富,快,把这个收起来。”
布袋递过来的瞬间,一股新鲜的竹香扑面而来。来富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根削得规整的细竹篾,青中带黄,是最适合编织的三年生毛竹料。“姑母,这是……”他话没说完,就被林秀琴打断了。
“别多问,”林秀琴往院门外瞥了一眼,眉头拧成个川字,“村西头老王家的竹林,我托人买的。你赶紧趁夜里编几个样品出来,toorrow镇上的张老板要来取货,可不能误了时辰。”
来富心里一阵发烫。自从半月前他凭着一手精巧的竹编筐,在镇上的赶集日被杂货铺老板张启明看中,订下了三十个竹编收纳筐的订单,原料就成了难题。青溪村的毛竹大多被村里的老篾匠李老头垄断着,平日里乡亲们买点竹料尚可,可他这一下子要做三十个筐,李老头要么漫天要价,要么就说原料紧缺,明摆着是不想让他这个后生抢了生意。
前几天他实在没辙,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姑母提了一嘴,没想到林秀琴当即就拍了胸脯,说这事包在她身上。只是他没料到,姑母竟然是去求了老王家——要知道,王家和李家素来不和,当年因为竹林边界的事,两家还打过一场官司,这竹料要是被李老头知道是王家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风波。
“姑母,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来富捏着竹篾的手紧了紧,“要是李老头知道了,怕是要找王家的麻烦,到时候还得连累您。”
林秀琴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角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你爹娘走得早,姑母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你这手艺是凭真本事吃饭,又不是偷奸耍滑,怕他什么?”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只管好好编,剩下的事姑母来扛。张老板说了,只要这批货做得好,以后还会给你介绍城里的客户,到时候你就能把竹编生意做起来,也能给你爹娘争口气。”
来富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爹娘在他十五岁那年遭遇山洪去世,留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是姑母林秀琴时不时接济他,还送他去邻村的老篾匠那里学了半年手艺。只是老篾匠心胸狭隘,怕他学成后抢生意,只教了些基础的编织技法,如今他能编出样式新颖的收纳筐,全靠自己这些年偷偷琢磨,反复练习。
“姑母,我知道了。”来富抹了把眼睛,把布袋抱进屋里,“您放心,我今晚肯定把样品编好,绝不让您失望。”
林秀琴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夜里编活别熬太晚”“注意眼睛”,才转身往院外走。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村里的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前两天你三叔婆过来问我,是不是给你送了竹料,我没承认,只说你是自己找的渠道。你要是听见别人说什么,就当没听见,专心做你的活计就好。”
来富应了一声,看着姑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青溪村就这么大,一点小事就能传得沸沸扬扬。姑母暗中帮他,肯定已经被不少人看在眼里,那些闲言碎语,无非是说姑母偏心,或是说他走了后门。可他不在乎这些,他只想把生意做起来,等赚了钱,不仅能改善自己的生活,还能好好孝敬姑母。
回到屋里,来富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八仙桌上,他把竹篾摊开,开始挑选合适的材料。编织收纳筐最讲究竹篾的粗细均匀,他用篾刀把竹篾削得薄如蝉翼,又放在温水里泡了片刻,让竹篾变得更加柔韧。
手指在竹篾间灵活地穿梭,时而挑,时而压,时而绕,竹篾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他编的收纳筐和村里老篾匠编的不一样,老篾匠的筐子样式陈旧,无非是简单的方形或圆形,而他在筐沿上加了花纹,筐身还编出了寓意吉祥的“福”字图案,上次张老板看到样品时,一眼就相中了,说这种带花纹的筐子在城里更受欢迎,能卖个好价钱。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煤油灯的灯芯结了个灯花,“啪”地一声炸开。来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看桌上已经成型的两个收纳筐,竹篾的纹路细密整齐,“福”字图案栩栩如生。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喝口水歇口气,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你说,林秀琴是不是真的给来富送竹料了?”是三叔婆的声音,尖细刺耳,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看八成是真的。前两天我起早去河边洗衣裳,看见林秀琴从老王家的竹林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布袋,估摸着就是竹料。”这是二婶李春花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哼,真是偏心眼!自家侄子是侄子,难道我们这些亲戚就不是亲戚了?当年她男人去世,还是我们几家凑钱帮她办的丧事,现在来富刚有点起色,她就忙着接济,把我们这些人都忘了!”三叔婆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故意说给来富听的。
来富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知道三叔婆和二婶一直嫉妒姑母,当年姑夫去世后,姑母靠着几分薄田和做针线活拉扯着表哥长大,日子过得并不容易,可三叔婆她们不仅不帮忙,还时常说些风凉话。如今姑母帮他,她们自然是看不顺眼。
“还有那个来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二婶的声音又响起,“明明知道李老头垄断着村里的竹料,还偏要另找渠道,这不是明摆着跟李老头作对吗?我看他这生意也做不长久,原料断供是小事,要是得罪了李老头,以后在村里可就难立足了。”
“谁说不是呢!李老头在村里人脉广,他要是想为难来富,有的是办法。再说了,来富编的那些筐子,看着花里胡哨的,指不定城里根本没人买,到时候竹料也浪费了,还欠了一屁股人情,真是自讨苦吃!”三叔婆附和道。
来富的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着,闷得喘不过气。他知道二婶和三叔婆的话有故意挑拨的成分,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们说的有些话是事实。李老头在村里确实有威望,而且为人小气,要是真的得罪了他,以后他想在村里收购竹料就难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是姑母的声音!来富心里一紧,赶紧起身往院门口跑。
只见林秀琴叉着腰站在院门外,脸色铁青地看着三叔婆和二婶。三叔婆和二婶显然没料到林秀琴会突然出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故作镇定。
“秀琴,我们没说什么啊,就是夜里出来散散步,聊聊天而已。”三叔婆干笑了两声,说道。
“聊天?有你们这么聊天的吗?”林秀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背后说人闲话,搬弄是非,你们就这么闲得慌?来富是我侄子,我帮他怎么了?我乐意!你们要是看不惯,可以不看,没必要在这里嚼舌根!”
“秀琴,你这话就不对了。”二婶撇了撇嘴,“我们也是为了来富好,他一个后生,刚做生意图个稳当,跟李老头作对可不是明智之举。再说了,你帮他也得量力而行,别到时候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林秀琴怒视着二婶,“来富的生意能不能做起来,也不用你们操心。倒是你们,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背后说人闲话,有这功夫不如回家好好管管自己的孩子!”
三叔婆被林秀琴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林秀琴平时看着温和,可真要是发起火来,谁也拦不住。而且她们确实是在背后说人闲话,理亏在先,再争执下去也讨不到好处。
“行,行,我们不聊了,我们走还不行吗?”三叔婆拉了拉二婶的胳膊,“春花,我们回家吧,别在这里惹人不高兴。”
二婶还想说什么,被三叔婆狠狠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跟着三叔婆悻悻地走了。临走前,二婶还回头瞪了一眼院门口的来富,眼神里充满了怨怼。
林秀琴看着她们走远,才松了口气,转身对来富道:“来富,别理她们,都是些嚼舌根的长舌妇。”
来富点点头,心里却越发沉重。他知道,经过这件事,姑母和三叔婆、二婶的关系算是彻底闹僵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姑母,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您和她们起了冲突。”来富低着头,愧疚地说道。
“傻孩子,跟你没关系。”林秀琴摸了摸来富的头,“她们就是嫉妒心太强,见不得别人好。你不用往心里去,也不用觉得愧疚,只要你把生意做好,就是对姑母最好的回报。”
她顿了顿,又道:“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屋休息,明天还要给张老板送样品呢。剩下的竹料我再想办法,你别担心。”
来富看着姑母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批货做好,不能让姑母的心血白费。他扶着姑母往屋里走,煤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来富就背着编好的五个样品收纳筐,往镇上赶。青溪村到镇上有十几里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来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不知道张老板会不会满意他编的样品,也不知道城里的客户会不会喜欢。可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来富,等一等!”
来富回头,看见村里的后生狗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竹筐。“来富,这是李老头让我给你送来的。”狗蛋把竹筐递给来富,说道,“李老头说,知道你要做竹编生意,缺竹料,这是他特意给你留的,让你先用着。”
来富愣住了,接过竹筐,里面是十几根上好的竹篾,比他之前用的还要好。他实在想不明白,李老头之前明明不愿意卖给他人,怎么突然又主动给送竹料来了?
“狗蛋,李老头真这么说的?”来富疑惑地问道。
“千真万确!”狗蛋点点头,“我早上路过李老头家,他特意叫住我,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还说让你编完这批货后,去他家里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来富心里更加纳闷了。李老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是因为姑母和三叔婆她们的争执传到了他耳朵里,他觉得不好意思了?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狗蛋。”来富谢过狗蛋,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他看着竹筐里的竹篾,又看了看前方通往镇上的路,忽然觉得,这竹编生意,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到了镇上的杂货铺,张老板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来富背着竹筐过来,他赶紧迎上去,满脸笑容地说道:“来富,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来富把竹筐放下,拿出里面的收纳筐,递给张老板:“张老板,您看看,这是我编的样品,您觉得怎么样?”
张老板拿起一个收纳筐,仔细地看了起来。他先是摸了摸竹篾的厚度,又看了看花纹的编织工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好,好啊!”张老板忍不住称赞道,“来富,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竹篾削得均匀,花纹编得也精致,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他又拿起另一个收纳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道:“就这个品质,在城里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这样吧,你这批三十个收纳筐,我给你每个加五毛钱,怎么样?”
来富心里一阵狂喜。每个加五毛钱,三十个就是十五块钱,这对于他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谢谢张老板!谢谢张老板!”来富激动地说道。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张老板笑着说道,“你赶紧回去备货,我三天后过来取货。到时候要是货好,我再跟你订五十个,而且我还会把你的竹编推荐给我城里的朋友,到时候你可就不愁销路了。”
来富连连点头,心里充满了希望。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张老板不仅满意他的样品,还主动提价,甚至还要给他介绍新的客户。
从杂货铺出来,来富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背着空竹筐,一路哼着小曲往村里走。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时,他进去买了两斤桃酥,打算回去给姑母尝尝。
回到村里,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李老头坐在一棵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烟袋,慢悠悠地抽着。看见来富过来,李老头抬了抬头,说道:“来富,你回来了。”
来富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狗蛋早上说的话。他走到李老头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李大爷,谢谢您让狗蛋给我送的竹料。”
李老头笑了笑,磕了磕烟袋锅,说道:“不用谢。你这孩子,手艺不错,是块做篾匠的料。之前我没卖给你竹料,也是有我的难处,你可别往心里去。”
来富赶紧说道:“李大爷,我知道您的难处,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李老头点点头,“你编完张老板的这批货,来我家里一趟,我有话跟你说。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一把。”
合作?来富愣住了。他实在想不明白,李老头怎么会突然提出要跟他合作。难道是看中了他的编织手艺,想利用他赚钱?还是说,他有别的什么打算?
“李大爷,您说的合作,是……”来富疑惑地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老头卖了个关子,又抽了一口烟,“你先回去备货吧,别耽误了张老板的取货时间。”
来富只好点点头,转身往家里走。他心里充满了疑惑,李老头的突然转变,让他觉得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不知道李老头的合作提议是好事还是坏事,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麻烦。
回到家,姑母林秀琴正在院子里给他晒被子。看见他回来,姑母赶紧迎上来,问道:“来富,怎么样?张老板满意吗?”
来富把桃酥递给姑母,兴奋地说道:“姑母,张老板非常满意!他不仅给我提价了,还说要再跟我订五十个,而且还要给我介绍城里的客户!”
林秀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来富的肩膀:“太好了!来富,你总算熬出头了!姑母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来富又把李老头让狗蛋送竹料,还有提出要跟他合作的事情告诉了姑母。林秀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李老头?他怎么突然这么好心?”林秀琴疑惑地说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来富,你可得小心点,李老头这个人,心思深沉,可别被他给骗了。”
来富点点头:“姑母,我知道。我也觉得奇怪,他之前明明不愿意卖给我竹料,现在却主动送上门来,还提出要合作,我总觉得不对劲。”
“不行,我得去问问。”林秀琴站起身,说道,“我去村里问问其他人,看看李老头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你在家好好备货,别想太多,有姑母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说完,林秀琴就急匆匆地往外走。来富看着姑母的背影,心里越发不安。他知道,姑母是为了他好,可他也担心,姑母这一去,会不会又引发新的矛盾。
接下来的几天,来富全身心地投入到编织收纳筐的工作中。李老头送来的竹料确实很好用,编织起来得心应手。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编到深夜,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按时完成张老板的订单,不辜负姑母的期望。
姑母林秀琴每天都会去村里打听消息,可每次回来都是一脸凝重。她告诉来富,村里最近没什么异常,李老头也跟平时一样,每天在村里晃悠,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越是这样,林秀琴心里就越不安。
“来富,李老头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林秀琴坐在八仙桌旁,看着来富编织筐子,说道,“他平时那么小气,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帮你?还提出要跟你合作,我看他是想利用你,等你把生意做起来了,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