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1/1）
东南大学，“边缘侧轻量化人工智能模型在工业物联网中的应用探索”项目实验室内，气氛与几周前截然不同。陈启团队终于用上了那批“特事特办”采购来的关键耗材，几台新组装的测试平台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团队成员围在屏幕前，紧盯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焊锡、电路板与熬夜咖啡混合的独特气息，也弥漫着一种久违的、专注的亢奋。
“陈老师，自研的轻量化推理引擎在目标检测任务上，能耗比基线模型降低了47%，延迟降低63%，准确率仅下降1.2个百分点！”一名博士生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指标。
陈启俯身仔细查看，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这只是初步结果，但验证了技术路线的巨大潜力。在工业物联网设备端资源受限的苛刻环境下，这微小的百分比优势，可能就意味着从“不可用”到“可用”，甚至“好用”的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团队自主设计、从算法到编译优化全栈自研的成果，避开了主流框架的路径依赖，也绕开了某些潜在的专利壁垒。
“继续优化，扩大测试范围。特别是复杂光照、振动干扰下的鲁棒性测试，一定要做足。”陈启的声音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这个突破，不仅属于技术本身，更是一种证明——证明“非主流”方向的价值，证明“包干制”赋予的灵活性与自主性，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进展。他连夜将初步数据和分析整理成简报，发给了周哲教授和联合体秘书处。
这份简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联合体内部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在又一次为技术路线争吵不休的“新能源与智能网联汽车创新联合体”月度推进会上，一位资深专家不无感慨地提起：“……我们这边还在为纯视觉还是多传感器融合争得面红耳赤，人家陈启那个边缘AI的小团队，不声不响，已经在具体场景的能耗和延迟指标上做出突破性进展了。有时候，是不是我们目标定得太宏大，反而忽略了那些能快速验证、解决实际痛点的小切口？”
这话引发了短暂的沉默。陈启的项目并非联合体主攻方向，甚至有些“边缘”，但其聚焦明确、进展迅速的特点，与联合体内部一些长期陷于路线争论、进展缓慢的“宏大课题”形成了微妙对比。周哲教授适时接过话头：“陈启老师团队的工作，给了我们一个启示。‘基石’计划鼓励探索，也鼓励应用牵引。我们是不是可以效仿，在每个联合体内，都设立一两个类似的小型、快速验证项目？不必追求全面领先，但求在某个具体技术点上实现突破，解决一个实际产业问题。用短平快的胜利，积累信心，也验证合作模式。”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些企业代表，特别是那些对“远景”感到焦虑、渴望尽快看到产出的企业的积极响应。争论虽然不会立刻停止，但一种务实的、追求“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的思路，开始在部分联合体成员心中萌芽。僵持的冰面下，似乎有了一股寻求融解的潜流。陈启那个不起眼的项目，无意间成了一个“破冰”的范例，其象征意义甚至超过了技术本身。
而在东海市的“东海湾国际数字创新社区”建设现场，又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湾区资本的效率令人咋舌。合作协议签署不到一个月，首批建设资金已到位，国际顶尖设计事务所的方案已经公示，工地开始平整，临时展示中心拔地而起。更引人注目的是，湾区资本主导的“东海湾创投峰会”即将召开，其宣传攻势已全面铺开。
峰会宣传册设计极具未来感，宣称将汇聚来自硅谷、以色列、欧洲及国内顶尖的风险投资机构、独角兽企业创始人和知名科学家。议程除了常规的路演和论坛，最吸引眼球的是“颠覆性技术挑战赛”和“天才少年招募计划”。挑战赛面向全球征集“能够解决人类重大挑战或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早期技术构想”，获胜者将获得百万美元级启动资金及湾区资本研究院的全力孵化支持。“天才少年招募计划”则直接瞄准国内外顶尖高校的本科生、硕士生甚至优秀高中生，提供高额奖学金、国际交流机会以及直接进入湾区资本被投企业或研究院实习、工作的“绿色通道”。
宣传语极具煽动性：“这里不问出身，只问才华与野心。这里不论资历，只论想法与潜力。加入我们，定义未来！”与之配套的，是铺天盖地的社交媒体广告、精准推送的邮件和线下宣讲会，目标直指江南省乃至全国高校、科研院所的年轻学子和技术精英。
江南大学计算机系大四的学生林薇，就收到了这样一封精心设计的邀请邮件。邮件里不仅介绍了丰厚的待遇和广阔的前景，还附有一份充满挑战性的线上测试题。林薇成绩优异，原本已获得本校保研资格，导师是系里一位知名教授。但“东海湾”的宣传，尤其是那种“定义未来”的激情和“不同寻常”的机遇，让她平静的内心泛起了涟漪。她宿舍里好几个同学都在讨论这个峰会，有人已经跃跃欲试地开始做题了。
“薇薇，你不试试吗？听说他们真的只看能力，不问学校出身，笔试面试过了就行，说不定能直接去硅谷交流呢！”室友的话，充满了诱惑。
林薇看着电脑屏幕上本校实验室略显陈旧的官网界面，又点开“东海湾”那充满科技感和国际范儿的宣传页面，内心陷入了挣扎。一边是稳定的学业路径、熟悉的导师和环境；另一边是未知的、充满刺激和无限可能的“未来”。她知道，如果参加测试甚至峰会，很可能被导师知道，那保研资格……可“东海湾”描绘的那个世界，实在太有吸引力了。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鼠标上徘徊良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那封邮件的链接，开始填写报名信息。像林薇这样心动的年轻人，在江南省的各高校里，不在少数。湾区资本掀起的这场“人才风暴”，目标明确，手段精准，直接撼动着本土人才培养体系的根基。
秦墨很快拿到了关于“东海湾创投峰会”的详细报告。他仔细翻阅着那些极具诱惑力的宣传材料和议程安排，面色沉静。郑国权的这一手，是赤裸裸的“掐尖”，是试图在最源头上，分流江南省最优秀的年轻创新血液。这比挖几个成名科学家，影响可能更为深远。
“书记，他们这是釜底抽薪啊。我们是不是也加大人才计划的宣传和投入？或者，出台一些限制措施？”政策研究室的主任语气带着忧虑。
秦墨摇了摇头：“限制是下策，堵不如疏。年轻人向往更广阔的舞台、更灵活的机制、更高的回报，这是人之常情，也是社会进步的体现。我们的人才计划，宣传也要跟上，要讲好我们自己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要让年轻人看到，留在江南，在‘基石’计划的平台上，同样能有实现梦想的舞台，甚至舞台更坚实，更有意义。”
他沉吟片刻，指示道：“第一，让教育厅牵头，联合各高校，立即组织一系列面向在校生的活动，邀请‘江南基石’计划中那些有活力、有成果、有情怀的青年科学家、企业家，走进校园，分享他们的研究故事、创业历程，让同学们看到，在国家战略的宏大叙事中，在解决‘卡脖子’难题的攻坚中，同样有激动人心的挑战和无限的可能性。要真实，要鲜活，不要搞成枯燥的报告会。”
“第二，”秦墨继续道，“我们的‘揭榜挂帅’标杆场景，要加快推出首批面向高校学生的‘创新挑战赛’。题目要来自真实产业需求，奖金要丰厚，获胜者不仅有奖金，更要提供进入相关企业实习、参与实际项目研发，甚至创业孵化的机会。要让年轻人觉得，在这里，他们的才华不仅能得到认可，更能快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价值，解决真问题。”
“第三，关于陈启老师团队的那个突破，”秦墨目光锐利起来，“要好好宣传。不仅要宣传技术突破，更要宣传这个突破背后，是新的科研管理体制赋予了团队自主权和活力，是联合体提供了交叉合作的平台。要讲清楚，改革不是空的，是真能给有才华的人松绑、赋能的。把这个案例，作为我们吸引和留住人才的‘活广告’。”
秦墨的思路清晰：面对湾区资本高调、炫目的“未来定义权”争夺，江南省不能仅仅被动防御，或简单模仿，而必须亮出自己独特的价值主张——将个人才智融入国家战略的使命感，解决真实问题的成就感，以及在改革深化中获得更广阔天地的机遇感。这是一场对年轻人心灵的争夺，也是一场关于“何为真正创新沃土”的定义权之争。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送来一份来自清江市的加急报告。是市纪委关于“锦绣家园”裂缝事件后续调查及住建系统警示教育开展情况的汇报。报告提到，对质监站副站长张某的立案审查，在住建系统乃至整个工程建设领域引发了强烈震慑，行业内的“联谊”活动明显减少，工作往来规范度有所提升。但同时，报告也反映了一个新问题：部分一线监管人员和施工、监理单位人员，在“终身责任制”和反腐高压下，出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不做，不可做错”的消极避责心态，对于一些技术边界模糊、规范未明确的新工艺、新材料的应用，审批和验收变得异常谨慎甚至拖延，客观上可能影响工程效率和技术进步。
秦墨看完报告，眉头微蹙。反腐和监督是必要的，能清除腐败，震慑歪风。但如何避免监管“一刀切”和人员“懒政怠政”，防止在倒掉洗澡水的同时，把“创新”和“担当”的孩子也一起倒掉，这是一个新课题。他提笔在报告上批示：“廉政建设与鼓励担当作为，犹如鸟之两翼，缺一不可。在严格监管的同时，要细化权责清单，明确容错纠错机制，保护那些出于公心、依法履职、勇于探索的干部。请清江市结合‘基石’计划中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精神，在工程建设监管领域，探索建立基于风险分级、信用评价的差异化监管和正向激励机制，做到严管与厚爱结合，约束与激励并重。”
融冰之时，往往气温最低，也最易发生新的凝冻。旧的坚冰在政策的阳光和个案的凿击下开始融化，新的观念、新的活力、新的可能性正在冰层下涌动。但与此同时，旧习惯的阻力、新对手的挑战、以及为应对挑战而可能产生的新问题（如避责心态），也如同料峭的春寒，考验着破冰者的智慧与耐力。陈启的进展带来了一缕暖流，郑国权的峰会掀起了倒春寒，而清江的新问题则提示着改革需兼顾的复杂维度。破冰之旅，道阻且长，但冰层已裂，水流之声可闻，春天的气息，毕竟在艰难地渗透进来。下一步，是疏浚河道，引导这融冰之水灌溉希望的田野，还是任由其在寒潮中再次板结，考验着每一位掌舵者的定力与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