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1/1）
《关于深化科技体制改革激发“江南基石”计划创新活力的若干意见（试行）》正式印发，标志着秦墨推动的这场“刀刃向内”的改革，进入了实战阶段。文件墨迹未干，争论与博弈便从纸面迅速蔓延至各条战线、各个角落。
“包干制”甫一推出，便在一些试点单位和项目组遭遇了“软抵抗”。一位获得首批经费包干使用权限的“江南基石”青年领军人才、省农科院的赵研究员，在准备采购一批急需的实验耗材时，就遇到了麻烦。按照新规，他可以在预算范围内自主选择供应商并执行采购。然而，当他拿着签好字的采购申请单找到院里设备处时，处长却面露难色：
“小赵啊，不是我不支持你。新规定是省里下的，我们肯定执行。但是……你看啊，”处长翻开一本厚厚的内部管理规定，“院里这些年一直是通过省里的集中采购平台统一招标采购的，有协议供应商，价格透明，流程规范。你现在要自己找供应商，价格怎么把控？质量怎么保证？流程怎么走？财务那边认不认？审计来了怎么解释？这里面风险太大，要不……你再看看平台上有没有类似的？或者，我们还是走老流程，帮你加急办？”
赵研究员据理力争，拿出《意见》文件，指着“自主采购”、“简化流程”的条款。处长只是苦笑，推说还要“请示领导”、“协调各部门”。一周过去了，采购毫无进展，实验进度被耽误。赵研究员急得上火，却无可奈何。类似的情况，在不少单位都有发生。新规给了科研人员“油门”，但一些中间管理部门却悄悄踩下了“刹车”，用“风险”、“规范”、“协调”等理由，将权力留在手中，或至少拖延下放的进程。
与此同时，在东海市，郑国权主导的湾区资本，却在地方层面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突破。经过多轮谈判，湾区资本与江东高新区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根据协议，双方将共同打造“东海湾国际数字创新社区”。湾区资本不仅投入巨资，更承诺引入其全球创新网络资源，包括：与国际顶尖设计事务所合作，进行园区整体规划升级；设立规模可观的早期创投基金，定向投资入驻园区的优质项目；搭建连接硅谷、以色列等全球创新高地的技术转移平台；并“推动”至少两家由其投资的海外高科技公司在园区设立研发中心。
协议的签署仪式高调而隆重，江东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在致辞中热情洋溢：“与湾区资本的合作，是我们落实省委省政府关于建设高水平创新平台决策部署的重要举措，是推动园区转型升级、融入全球创新网络的关键一步。我们将全力优化营商环境，提供最优质的服务，将东海湾国际数字创新社区，打造成为长三角乃至全国的数字经济新高地！”
消息传到省里，科技厅、发改委等部门有些愕然。这个合作，之前并未在省里备案，规模却如此之大，且直接打出了“国际”、“数字创新社区”的旗号，与省里正在着力打造的“江南基石”计划重点区域，隐约形成了某种对标和竞争关系。更重要的是，湾区资本借此获得了一块实质性的“飞地”，可以将其理念、模式、资源乃至评价标准，直接植入江南省腹地。
“秦书记，江东高新区这事……”科技厅长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带着请示和一丝不安。
秦墨沉默了几秒，声音平静：“知道了。合作既然已经签了，就按协议执行，做好服务。但要注意，必须符合我们的法律法规、产业政策和国家安全要求。特别是数据安全、技术出口管制等方面，要严格把关。”他没有表现出震怒，但语气中的凝重，科技厅长感受得到。
挂断电话，秦墨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江东新区的位置上。郑国权这一手，避开了省级层面的正面博弈，选择了地方突破，精准地利用了地方对发展、对政绩的渴求。这是阳谋，难以阻止。但这块“飞地”能发挥多大作用，最终取决于它与本地产业、人才、政策的融合程度，也取决于省内自身改革的成效。如果“江南基石”计划真能营造出更有吸引力的创新环境，那么湾区资本的“样板间”效应就会大打折扣。反之，则可能成为吸附资源的黑洞。
压力，如无形之网，从四面八方罩来。省级改革遭遇“中梗阻”，地方“失守”，湾区资本步步为营。但秦墨没有时间沮丧，他必须找到破局点，尽快让改革的红利显现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突破口，也能提振士气，证明方向。
突破口，意外地出现在了东南大学，出现在了那位提交“边缘侧AI”项目建议书的青年副教授陈启身上。
在周哲教授的力荐和联合体内部一番讨论后，陈启的项目建议被列为“智能感知与决策创新联合体”首批探索性支持项目之一。更关键的是，在秦墨的亲自过问和协调下，省科技厅、财政厅、审计厅联合下发了一个针对“江南基石”计划试点项目的补充操作细则，对“包干制”的经费使用范围、采购流程、监管责任等进行了具体明确，特别是规定了“负面清单”之外皆可为，并建立了争议快速协调机制。
拿着这份尚带油墨味的细则，以及联合体的立项通知书，陈启再次走进学校设备处。这一次，他把文件和细则一起拍在处长桌上，语气平静但坚定：“处长，这是省里最新的实施细则，明确了项目负责人在‘负面清单’外的自主采购权。我的采购需求合规，预算充足。如果设备处因流程问题无法办理，按照细则，我可以向联合体秘书处和省科技厅‘经费使用争议协调小组’直接申请特事特办。耽误的实验进度，我会如实写入项目进展报告。”
处长看着那份盖着三个厅局大印的细则，又看了看陈启决然的眼神，知道这次不能再以“研究研究”搪塞了。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哎呀，小赵……不，陈教授，你看你，别急嘛。有新细则就好办了！我们当然支持！我马上安排人，走绿色通道，特事特办！保证不耽误你实验！”
几天后，采购顺利完成。陈启团队拿到了急需的耗材，实验得以继续。虽然过程仍有波折，但毕竟走通了。这个消息，在东南大学乃至其他试点单位的青年科研人员中不胫而走。它像一个信号，表明省里的改革并非纸上谈兵，当科研人员敢于拿起政策武器据理力争时，旧的壁垒是有可能被打破的。尽管这只是一个微小的突破，却让许多观望中的人，看到了一丝光亮。
周哲教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案例。他在联合体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公开表扬了陈启的坚持，并以此为例，呼吁各参与单位和研究人员，主动学习、运用新政策，勇于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共同推动改革措施落地。“改革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往前拱一步，壁垒就能松动一寸。陈启老师做到了，我希望有更多人能跟上。”
几乎与此同时，在清江市，那场低调的调查，也终于取得了关键性进展。市纪委调查组通过外围摸排和缜密侦查，初步掌握了市住建局质监站副站长张某，多次接受管理服务对象宴请、收受礼品礼金，并在“锦绣家园”项目监管中存在失职失察问题的证据。虽然问题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在“终身责任制”和当前强调廉洁自律的高压态势下，足以形成震慑。
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后，决定对张某立案审查。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清江市建筑行业和住建系统内部，激起了剧烈的震荡。那些曾经参与过“联谊”、心里有鬼的人，惶惶不可终日。市城建开发公司的老钱经理，听到风声后，第一时间退掉了近期所有非必要的应酬，并严厉告诫手下和合作方“最近都规矩点”。原本为了“风险共担”而心照不宣的“合流”默契，在纪律的铁拳面前，瞬间变得脆弱不堪。人人自危，互相提防，行业潜规则的冰面，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张某只是个案，但释放的信号是明确的。工程质量要终身负责，廉洁纪律的‘高压线’也永远带电。”市纪委书记在全市住建系统警示教育大会上的话，铿锵有力，“任何企图在质量监管上搞变通、在廉洁底线上存侥幸的行为，最终都逃不过党纪国法的惩处！”
秦墨在省里得知清江的案子后，沉思良久。他指示省纪委监委，要以此案为鉴，在全省工程建设领域部署开展一次专项警示教育，并进一步完善制度，压缩权力寻租空间，将“终身责任制”的压力，切实传导到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责任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处理一个人、一个案子，更是要借机整顿行业风气，为“江南基石”计划所代表的、对高质量、高标准、高诚信的追求，清扫道路。
破冰之旅，总是从最薄弱或最关键的环节开始。陈启的坚持，为科研体制的“松绑”撬开了一丝缝隙；清江的案件，为行业乱象的整治敲响了警钟。然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郑国权在江东新区的布局已成事实，省级改革在更大范围的推进仍阻力重重，联合体内部的知识产权、技术路线等深层矛盾也远未解决。但无论如何，冰层已经出现了裂缝，光，正从裂缝中艰难地透入。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陈启那个刚刚得以继续的实验，是否能在未来成为照亮某个领域的关键光芒，清江的整顿又能否带来持久的清明，一切仍是未知。但行动本身，已经改变了潮水之下，压力的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