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1/1）
东海国际会议中心，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湾区资本主办的“东海湾创投峰会”在此隆重开幕。镁光灯闪烁，衣香鬓影，空气里弥漫着精英气息与资本躁动的混合味道。巨大的LED屏幕上，“定义未来”的英文标语动态变幻，充满科技感与压迫力。来自硅谷、以色列、新加坡的知名投资人、独角兽创始人、前沿科学家在台上侃侃而谈，分享着关于人工智能、生命科学、太空探索、Web3.0的最新洞见与疯狂构想。台下，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创业者、技术极客、高校学子们仰着头，眼中闪烁着兴奋、渴望，以及对成功捷径的无限憧憬。
郑国权做了一场简短而极具煽动力的开场演讲。他没有谈论复杂的商业模式或晦涩的技术参数，而是讲述了一个关于“可能性”的故事。
“……在旧大陆，人们按照既定的航线航行，寻找已知的财富。而冒险家们，则选择驶向未知的海洋，尽管那里海图空白，风暴肆虐。”郑国权声音不高，却充满磁性，通过顶级音响设备传遍会场每个角落，深入每个年轻人的心，“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重复已知，而是为了探索未知。湾区资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那些敢于驶向未知海域的冒险家，提供最坚固的船、最充足补给，以及，最坚定的信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在这里，我们不看你的出身，不问你的资历，甚至不害怕你的失败。我们只关心三个问题：你的想法是否足够疯狂？你是否拥有将其实现的偏执？你是否愿意押上一切，包括承受无数次失败的代价，去触碰那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
“今天站在这里的许多朋友，包括我邀请来的几位演讲嘉宾，都曾是被主流忽视、甚至嘲笑的‘疯子’。但他们用事实证明，那些最初被视为荒谬的想法，最终改变了世界。”郑国权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力量，“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的追随者，它需要颠覆者，需要探险家，需要敢于打破规则的疯子！而这里，东海湾，愿意成为所有疯子的家园，所有冒险家的母港！”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许多年轻人激动得脸色发红。林薇坐在后排，心跳加速。郑国权的每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规划上。“疯狂”、“颠覆”、“探险”、“定义未来”……这些词汇具有魔幻般的吸引力，与她所熟悉的、强调扎实基础、循序渐进、融入集体的校园教育，形成了鲜明甚至是对立的镜像。峰会上，那些年轻得不像话的创始人分享着融资数亿美元、估值飙升的故事；那些来自海外的科学家展示着宛如科幻的技术；那些投资人谈论着如何识别“非共识”的独角兽……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光鲜、刺激、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平行世界，强烈冲击着林薇和像她一样的年轻人的认知。峰会间隙的交流环节，湾区资本的工作人员、被投企业的创始人热情地与学生们交谈，递上印制精美的宣传册和联系方式，话语充满诱惑：“感兴趣吗？欢迎投递简历，参加我们的‘天才计划’选拔，我们有直通海外顶级实验室和硅谷明星企业的通道！”“你的背景很棒，有没有考虑过休学创业？我们可以提供天使投资和全方位孵化。”林薇握着那张质地优良的名片，手心微微出汗，内心的天平在剧烈摇摆。
就在同一时间，江南大学的礼堂里，另一场活动也在进行。这是省教育厅和“江南基石”计划联合办公室匆忙筹备的“创新引领未来——与青年科学家面对面”系列活动第一场。台上，是“智能感知与决策创新联合体”里几位相对年轻的科研骨干，包括刚刚取得突破的陈启。台下，坐满了被各院系组织来的学生，其中不少人也收到了湾区峰会的邀请，甚至像林薇一样内心动摇。
与东海湾峰会的国际范、未来感不同，这里的布置朴素务实。没有炫目的灯光，没有激昂的音乐，只有简单的背景板和清晰的投影。第一个分享的是陈启。他没有讲宏大叙事，而是从自己那个“边缘”的AI项目讲起。
“……我们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觉得现在的AI模型又大又耗电，放到工厂的摄像头、传感器上根本跑不动。但很多实际的工业问题，比如质检、预测性维护，又急需智能。所以我们就想，能不能做个小一点的、省电的、但还能干活的模型？”陈启的语气平实，甚至有些拘谨，他展示了几张工厂实地拍摄的、光线条件复杂、布满油污的设备照片，以及他们模型在这些恶劣环境下依然稳定工作的测试视频和数据对比。
“过程很难。缺数据，缺算力，缺理解。最难受的是，刚开始很多人觉得这个方向没意思，不如做大模型、搞通用人工智能‘高大上’。我们申请项目、找合作，都挺难的。”陈启坦诚地说着困难，台下有些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这与他们想象中的“科学家”形象似乎有些差距。
“但后来，‘基石’计划给了我们机会。联合体支持了我们的想法，虽然钱不多，但给了我们自主探索的空间。特别是经费‘包干制’落地后，我们买急需的器材、请必要的外协，流程快了很多。更重要的是，联合体里有做机器人、做物联网的团队，我们真能凑到一起，去解决一个实际的工厂痛点——智能分拣。我们的算法，他们的机械臂和传感器，一起在真实的产线上调试、改进。”陈启调出一段视频，是他们的轻量化模型驱动机械臂，在嘈杂的车间里准确识别并分拣不同零件的场景。虽然环境简陋，机械臂动作也不算快，但那种解决实际问题的扎实感，透过屏幕传递出来。
“上个月，我们的原型在合作企业的产线上试运行，把漏检率降低了八成，能耗只有原来方案的零头。企业很满意，已经打算在一条产线上正式试用。”陈启说到这里，脸上露出质朴而明亮的笑容，“我觉得，创新不一定是非得做出惊天动地、改变世界的技术。能把一个很小、但很实际的问题解决好，让工厂效率高一点，工人辛苦少一点，也挺有成就感的。而且，这个过程里，你自己也在不断学习、成长，还能和不同领域优秀的人一起，把想法变成现实，这感觉，很踏实，也很带劲。”
接着分享的，是参与“先进材料”联合体的一位女科学家，她讲述团队如何为了研发一种耐高温涂层，在实验室里经历了上千次失败，最后从一种古老的陶瓷工艺中获得灵感；还有一位来自企业研发部门的工程师，分享他们如何与高校合作，攻克了某型发动机叶片的一个关键检测难题，使良品率大幅提升……
这些故事，没有湾区峰会上那般炫目传奇，甚至有些平淡、琐碎，充满了具体的困难、重复的失败和微小的喜悦。但它们真实、具体，与脚下这片土地上的工厂、田野、人们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演讲者们提到“国家需要”、“产业瓶颈”、“真问题”时，语气自然，并无刻意渲染的激昂，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在问答环节，有学生直接提问：“老师，现在外面很多像湾区资本这样的机构，他们给的待遇更好，机会看起来也更‘酷’，更国际范，还能快速成功。我们留在国内，做这些看起来很‘土’、很辛苦的研究，到底值不值得？”
问题很尖锐，会场安静下来。陈启接过话筒，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无法替你决定什么选择是‘值得’的。这取决于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认同什么样的价值。外面那些机会，确实光鲜，可能来钱也快。但我想分享一点我的感受：当你看到自己写的代码，在真实的工厂里真的让机器更‘聪明’了一点；当你研发的材料，真的能让某个关键部件在更严苛的环境下工作；当你解决的那个小问题，可能是产业链上卡了别人很久的环节……那种成就感，是很不一样的。它可能不会让你立刻暴富，不会让你在台上接受万众欢呼，但它让你觉得，你的工作，是和这个国家实实在在的发展，是和很多人的生计，是连在一起的。这种‘连接感’和‘扎根感’，对我个人来说，是一种很重要的价值。当然，”他笑了笑，“‘基石’计划现在也在努力改善大家的科研环境，让肯干事、能干事的人更有获得感。我相信，会越来越好。”
没有刻意的比较，没有对外的贬低，只是坦诚地分享自己的体验和认知。这场校内论坛，在信息爆炸、选择多元的时代，或许不如东海湾峰会那样具有瞬间的冲击力和诱惑力。但它像涓涓细流，提供着另一种叙事，另一种关于价值、成就和意义的定义。它不试图说服所有人，只是为那些在浮华喧嚣中仍渴望脚踏实地、渴望将个人才智与国家社会需求相结合的年轻人，提供一个思考的坐标和可能的选择。
论坛结束后，林薇随着人群默默走出礼堂。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东海湾”的名片，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启那句“连接感和扎根感”，以及那位女科学家讲述上千次失败时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东海湾的舞台璀璨夺目，充满无限可能；而江南大学的礼堂里，那种朴素、扎实、与真实世界深刻连接的画面，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与触动。她依然迷茫，但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在她心中激烈碰撞，让她无法再简单地用“好”与“坏”、“先进”与“落后”来标签化自己的选择。
她知道，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多思考。她没有立刻丢掉名片，也没有下定决心接受保研。她只是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而两条路上的风景，都与她原先想象的，不太一样。这场发生在年轻人内心世界的、关于未来道路的“对擂”，没有胜负，只有选择。而无数个像林薇这样的选择，将最终决定潮水的方向，是流向那个被资本和全球化定义的、充满诱惑却也漂浮的“未来”，还是汇入脚下这片正在艰难转型、渴望创新的土地所孕育的、或许更艰难却也更深厚的洪流之中。对擂的双方，都在争夺最重要的资源——时间，以及那颗年轻而充满可能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