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1/2）

“锦绣家园”裂缝事件的余波，并未因一纸通报和罚款而平息，反而在更深的暗处悄然扩散、变异。那份旨在明晰责任、以儆效尤的通报，以及随之公布的细则草案，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仅仅是表面的浪花，更有水底搅动的、难以察觉的暗流。

在清江市，市城建开发公司被通报批评并罚款，分管工程的副总被诫勉谈话。公司上下，尤其是工程部，气氛压抑。老钱经理的日子很不好过，奖金泡汤不说，年终评优也一票否决，据说上面已经在考虑调整他的岗位。他心中对项目经理老方和那个“不通情理”的省里周主任，充满了怨怼，但又无可奈何。通报里说得清楚，建设单位首要责任，他作为甲方现场代表，难辞其咎。

然而，惩罚并未带来预期的警醒效果，反而催生了更加隐蔽的应对策略。老钱私下里召集了几个长期合作的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负责人，在城郊一家不起眼的农家乐里“聚了聚”。酒过三巡，老钱推心置腹：

“哥几个，这次的事，是教训，也是警钟。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省里动了真格，终身责任制这把刀，算是悬在咱们脖子上了。以前那套，行不通了。”

施工单位的赵总苦着脸：“钱经理，那您说怎么办？程序现在卡得死死的，多干多错，不干也错。一个分项验收，签字栏恨不得有十个，谁都不敢先落笔。工期耽误不起啊！”

监理公司的王总监也叹气：“我们更难。以前是夹心饼干，现在成了‘第一责任人’之一。你们施工的怕，我们监理的难道不怕？稍微松点，将来出点事，就是我们失职；稍微严点，你们又骂我们故意刁难。里外不是人。”

老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闪烁：“怕，大家都怕。所以，咱们以后，得换种玩法。既然谁都怕担责，那就把责‘绑’在一起担！以后，所有关键环节——材料、工序、验收、变更——咱们三方，不，必要时把设计也拉上，一起到场，一起检查，一起签字！过程记录，拍照、录像、会议纪要，能做多全做多全！有争议的，有风险的，咱们就坐下来‘研究’，形成‘会议纪要’，把各种意见、各种可能、处理方案都写清楚，大家共同签字确认！”

他环视众人：“这样一来，将来万一真有点什么事，翻出记录来，白纸黑字，是咱们几方‘共同研究、共同决策’的结果。责任，是大家的！这叫‘风险共担，责任分摊’。上面要查，咱们程序合规，记录齐全，集体决策，谁能说咱们没尽责？顶多是个‘认识不足、经验不够’，还能把咱们一锅端了不成？”

赵总和王总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犹疑。这法子，说白了就是用更复杂、更“规范”的集体程序，来稀释和模糊个人责任，用“共同决策”的铠甲，包裹住可能的失误和风险。效率肯定会降低，成本会增加（更多的会议、更多的记录、更长的扯皮时间），但似乎……是目前形势下，一种“安全”的生存之道。

“可这样一来，项目推进就慢了，成本也高了……”赵总迟疑道。

“慢点就慢点，总比出事强！成本？”老钱哼了一声，“羊毛出在羊身上！只要咱们几方统一口径，把‘为确保质量、严格执行新规’的理由做足，向上面申请调整预算、延长工期，合情合理！现在的形势，哪个领导敢为了省点钱、赶点工期，担上‘不顾质量安全’的帽子？”

王总监缓缓点头：“钱经理说的，也是个没办法的办法。至少，把大家捆在一条船上，谁也别想轻易下船，也别想背后捅刀子。只是……这默契，底下的人得懂，别乱说话。”

“放心，”老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规矩，咱们定。谁不守规矩，坏了大家的事，以后就别在这行里混了！”

一种基于恐惧和自保的、非正式的“攻守同盟”在清江市建筑行业的潜规则中开始形成。它不再公然对抗“终身责任制”，而是以一种更“合规”、更“集体”的方式，对其进行解构和规避。个人责任在繁琐的程序和集体签字中被稀释，看似更加“规范”的过程，其内核可能却是更深的惰性与保守，是“法不责众”心理在新时代的变种。

这种“合流”的暗流，并不局限于清江。在江南省其他城市，类似的应对策略也在不同层面、以不同形式悄然蔓延。有的项目，开始流行“专家论证会”，任何一点变更或疑问，都请来一堆专家，形成厚厚的论证报告，用专家的“共识”来背书决策，分摊责任。有的则热衷于采用最新、最贵的材料和技术，哪怕性价比不高，但求在“选用先进工艺、材料”的记录上留下漂亮一笔，以备将来追查时有所推脱。形式主义、文牍主义开始抬头，项目管理的重点，似乎从“确保工程实体质量”，悄然向“确保过程记录无懈可击”偏移。

这股暗流，也悄然渗透到了东海市。湾区资本投资的一家新材料科技公司，正在为某大型地产商的超高层项目供应一种新型外墙保温材料。材料本身性能优异，但施工工艺相对新颖，对基层处理和施工环境要求较高。项目施工方和监理方，在拿到了省里关于“新材料、新工艺需进行专家论证并制定专项方案”的文件精神后，如获至宝，坚决要求材料供应商（即湾区资本投资的公司）组织大规模专家论证，并提供极其详尽的施工指导手册和应急预案，否则拒绝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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