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2/2)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老李和王总都在消化赵老板的话。这其实是一种“风险共担、责任均摊、程序至上”的隐性合谋,目的是在终身责任制的强大压力下,形成一种新的、非正式的“攻守同盟”,用更复杂、更“规范”的程序,来规避个人风险,将个人责任模糊化、集体化。
“可是,这么做,成本会增加不少,工期也会拖慢。”老李沉吟道。
“成本增加,可以找理由,可以调概算,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是消费者买单。工期拖慢,总比项目烂尾、或者将来出事坐牢强吧?”赵老板不以为然,“再说了,现在这形势,哪个甲方敢为了赶工期,明着逼你冒险?他们自己也怕。只要我们几方‘沟通’好,统一口径,把程序做足,把记录做全,成本增加和工期延误,都能解释为‘确保质量、执行新规的必要代价’。上面要查,也查不出大毛病,反而显得我们认真负责。”
王总缓缓点头:“有道理。现在不是互相较劲、互相推诿的时候了。出了事,谁都跑不了。不如把力量用到一起,把程序走到位,把证据留齐全。只是……这事要做得自然,不能太刻意。而且,底下的人,也得‘教育’好,别乱说话。”
“对,就是这个意思!”赵老板一拍大腿,“咱们几家,在省里都是排得上号的,手头项目多,影响力也不小。咱们先形成默契,把这个‘规矩’立起来。以后遇到类似问题,就知道该怎么‘操作’了。这不是对抗政策,恰恰是‘积极落实’政策,只不过,是用一种对我们大家都‘安全’的方式落实。”
一种新的、基于恐惧和自保的“合流”,在行业潜流中开始涌动。它披着“严格执行规范”、“加强过程控制”的外衣,内核却是将个人职业风险通过复杂程序和集体决策进行分散和遮蔽。这或许能减少明目张胆的偷工减料,但也必然导致效率下降、成本上升,并可能催生新的形式主义和“集体免责”文化。秦墨推动终身责任制,是希望将责任清晰、刚性地落实到个人,迫使每个环节都认真负责。而基层的应对,却可能滑向另一个极端:用更严密的集体程序和文书工作,将个人责任重新模糊化,用“合规”的外衣,包裹住可能存在的惰性与保守。
几乎在赵老板等人密谈的同时,东海市,湾区资本研究院一间可以俯瞰江景的会议室里,也正在进行着一场对话,但氛围截然不同。
郑国权坐在主位,听着研究院人力资源总监的汇报。总监兴奋地展示着一份名单:“郑总,这是我们‘卓越学者计划’的首批重点目标,一共十二人,全部是国内相关领域的顶尖或准顶尖人才。其中七人已经表达了明确意向,三人正在深度接触,只有两人,态度还比较犹豫,主要是对学术独立性和长期稳定性有顾虑。”
“重点攻坚那两人。”郑国权手指轻轻敲了敲名单上的两个名字,一个在量子计算领域,一个在合成生物学领域,“他们的研究方向,是未来真正的制高点。待遇、平台、自主权,都可以再谈,甚至可以为他们量身定制研究院内的‘独立实验室’,给予类似国外顶尖机构的运行模式。我们要传递的信息是,这里不仅仅是高薪,更是实现学术野心、创造颠覆性成果的最佳舞台。至于稳定性……”他笑了笑,“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持续产出世界级的思想,湾区资本和研究院的承诺,就比任何铁饭碗都更稳固。因为我们投资的是未来,而他们,就是未来本身。”
“明白。”总监点头记录。
“还有,”郑国权补充道,“青年人才计划,要扩大规模。不要只盯着那些已经崭露头角的,要善于发现‘潜力股’。那些在现有体制内可能因为资历、论文、人际关系等因素被埋没的,但有真才实学、有疯狂想法的年轻人,要大胆引进。给他们启动经费,给他们试错空间,允许他们天马行空。十个里面能成一两个,我们就赚了。”
总监离开后,李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郑总,江南省那边,好像有动作了。风声是,秦墨在推动一个叫‘江南基石’的计划,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目标应该是应对我们的人才竞争,重点可能是围绕国家重大需求和本省产业痛点,组建一些大的创新平台,用国家任务和产业场景来吸引和留住人才。”
郑国权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浮叶,神色平静:“意料之中。秦墨是个明白人,知道光靠堵和防不行,必须拿出自己的东西。国家任务,产业场景……这确实是他的优势,也是我们的短板。”他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不过,组织大平台,协调多方利益,设定科研目标,考核成果产出……这需要极强的行政动员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流程会很长,内部摩擦也不会少。而且,国家任务往往意味着目标明确,考核严格,对自由探索的包容度,可能就没那么高了。”
他看向李明:“我们的策略不变,甚至要加码。他们搞他们的‘大平台’,我们搞我们的‘精英俱乐部’和‘天才工坊’。继续用最高的待遇、最大的自由、最灵活的机制,吸引那些最顶尖的、最具叛逆精神、最渴望打破常规的头脑。同时,我们的媒体和智库,要多讲讲‘小团队颠覆大公司’、‘车库里的奇迹’这类故事,强调个人创造力、小团队敏捷性和市场选择的力量。要塑造这样一种认知:真正的颠覆性创新,往往源自边缘,源自非共识,源自自由的探索,而非计划与任务。”
“另外,”郑国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关注一下江南省那个‘基石’计划的具体方向。如果他们重点布局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那我们就在人工智能交叉、新能源材料、未来计算架构这些更前沿、更交叉、更依赖天才灵感的领域,加大投入,抢先布局。用我们的‘未来’,去定义他们的‘重点’。当他们的‘基石’还在搭建时,我们的‘尖塔’,可能已经指向了更新的天空。”
两股力量,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加码。一边,是秦墨试图用“使命”和“组织”筑牢根基,应对冲击;另一边,是郑国权用“自由”和“资本”构筑高塔,争夺定义权。而在基层的建筑工地,另一种基于生存智慧的、微妙而现实的“合流”也在悄然发生。质量安全的堤坝正在被加固,但水流之下,新的漩涡与潜流已然生成。博弈的维度,从政策到人才,从理念到执行,层层叠叠,日益复杂。秦墨所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清晰的对手,而是一个由资本、技术、话语、以及人性自保本能共同构成的、不断变化形态的复杂场域。他需要洞察的,不仅是宏观的战略意图,还有微观层面那些自发形成的、可能偏离政策初衷的应对策略。这场较量,正深入到社会肌理的更细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