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2/2)
每一句话,都落在对方最关心、最需要的点上。技术、资金、资源、渠道、甚至“政绩”和“声望”,湾区资本似乎都能提供。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比任何高调的宣传都更有力量。酒会进行到一半,已经有好几位企业家和官员,与李明或其手下约好了后续详谈的时间。
而在宴会厅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休息室里,郑国权正与一位特殊的客人低声交谈。客人五十多岁,气质儒雅,是江南省某重点高校的副校长,同时也是省内知名的产业经济学者。他作为论坛的特邀嘉宾,刚刚做完一个关于“数字经济时代产业集群升级”的演讲,观点新颖,数据扎实,赢得了不少掌声。
“吴校长的演讲,鞭辟入里,令人耳目一新。”郑国权亲自为对方斟茶,态度谦和,“特别是您提出的,传统产业集群要抓住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机遇,实现‘基因重组’和‘能级跃迁’的观点,我认为切中了长三角产业升级的关键。”
吴校长微微欠身:“郑总过奖。我不过是纸上谈兵,你们才是真正的实践者和推动者。湾区资本在数字经济领域的布局和魄力,令人印象深刻。”
“实践离不开理论的指导。”郑国权微笑,“我们非常希望能与吴校长这样的顶尖学者建立长期合作。不瞒您说,我们正在筹备设立一个‘长三角产业创新发展研究院’,希望汇聚学界、业界、投资界的智慧,为区域高质量发展提供前沿思想和发展方案。想恳请您担任研究院的联席院长,并牵头组建学术委员会。”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邀请。研究院、联席院长、学术委员会……这意味着不仅是顾问费或课题费,而是参与到湾区资本未来在长三角战略布局的“思想库”和“智囊团”核心,甚至可能影响其投资方向和政策游说策略。对于学者而言,这既是巨大的荣誉和资源,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绑定”。
吴校长端起茶杯,沉吟不语。他当然明白其中的分量和含义。湾区资本的资源毋庸置疑,与其合作,对他的学术研究、团队发展乃至个人影响力,都有巨大助益。但另一方面,他也清楚秦墨在省里对“资本赋能”保持的审慎态度,以及与湾区资本可能存在某种隐性的博弈。他这个位置,稍有不慎,就可能卷入微妙的漩涡。
“郑总厚爱,我深感荣幸。”吴校长缓缓开口,措辞谨慎,“不过,研究院事关重大,涉及面广,我个人还需要一些时间仔细考虑,也需要和学校方面沟通。而且,研究方向和议题设置,也需要广泛征集学界同仁的意见,确保其独立性和学术价值。”
“当然,当然。”郑国权笑容不变,毫不意外对方的谨慎,“这是应该的。研究院的宗旨就是‘独立、客观、前瞻’,我们只提供平台和支持,绝不干涉具体研究。吴校长可以慢慢考虑,有任何想法和要求,随时可以和李明沟通。我们湾区资本,是抱着最大的诚意,希望与国内最优秀的头脑一起,做些真正有利于长远发展的事情。”
谈话在友好而含蓄的氛围中结束。吴校长离开时,心情复杂。他感受到了郑国权的“势”,那是一种基于雄厚资本、全球网络和宏大叙事的、柔和却难以抗拒的影响力。他也隐约触摸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流”,是资本对话语权的渴望,是对高端智力资源的吸附,是对未来发展方向的潜在塑造。而他,似乎正站在一个岔路口。
几乎同时,在江南省委,秦墨也拿到了一份关于论坛后续影响的简要汇报,其中提到了湾区资本在东海频繁的商务活动和那个正在筹划中的“研究院”。他还看到了政研室整理的那份关于设计院专家反映问题的综合报告。
两份材料,一份指向光鲜亮丽的“未来”,一份指向基层真实的“困境”;一份关乎资本的“阳谋”渗透,一份关乎政策的“阵痛”反馈。它们看似不相干,却像两条来自不同方向的暗流,在他面前交汇,预示着更复杂的局面正在形成。
郑国权在“连接”与“赋能”,试图编织一张以资本和技术为核心的、更庞大的网络,吸附人才,影响决策,定义未来方向。而秦墨面对的,则是自己亲手推动的改革在基层引发的真实反弹,是“权责利”难以匹配的深层矛盾,是传统发展惯性对新规则的抵制与扭曲。
一边是资本描绘的、充满诱惑的“新赛道”和“新模式”;一边是改革深入必然触及的“硬骨头”和“真问题”。秦墨站在这个交汇点上,需要同时应对来自“上方”的认知塑造压力和来自“下方”的执行变形压力。他知道,这场较量早已超越了具体的人和事,进入了理念、路径和未来主导权的更深层次。他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透,出手更准。既要挡住可能汹涌而来的、裹挟着“未来”名义的暗流,也要疏解内部因改革阵痛而激起的淤塞与逆流。这需要的不仅是决心,更是高超的平衡艺术和深邃的战略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