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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暗潮初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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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间的流言,往往起于无形,而蔓延时却有摧枯拉朽之势。

陈巧儿是在第三日清晨察觉异样的。

那日她照例去望江楼查看新装的水幕机关,途径南门大街时,几个原本蹲在茶摊旁闲聊的汉子见了她,突然住了口,目光闪烁地移开,像是躲避什么不洁之物。其中一个还刻意“啐”了一口,茶水吐在地上,溅起细尘。

巧儿脚步未停,心中却“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青布短褐,袖口挽着,腰间挂着鲁班尺和墨斗,与往日并无不同。她又摸了摸发髻,仍是一丝不乱地绾在头顶,用一根荆钗固定。

“陈娘子!”

前方有人唤她,是望江楼的掌灶王婆子,平日里待她极热络,总夸她“姑娘家家的,比男人还能耐”。可今日王婆子的笑容明显僵在脸上,招呼打得仓促,眼神躲闪,话音未落便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杂货铺。

巧儿站在原地,晨风拂面,带着暮春的暖意,她却觉出一丝凉。

她想起鲁大师曾说过的话:“匠人行在世间,凭的是手艺吃饭,可有时候,旁人不看你手艺,只看你是男是女,看你是孤是双。”

那时她只当是老先生感慨旧事,如今方知,这话里浸着多少辛酸。

午后,花七姑从周府后宅出来,脸色也不甚好看。

“那些官眷夫人,”七姑替巧儿斟了盏茶,声音压得极低,“往日里拉着我问长问短,学茶艺、学唱曲,今日却都避着我。只有一个陈夫人——就是周大人的远房表姐,偷偷把我拉到廊下,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巧儿。

“说什么?”

“说外头有传言,讲咱们俩……讲咱们是那种关系。”

巧儿手中茶盏一晃,热茶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

“哪种关系?”

七姑没答,只是垂下了眼帘。那双素来明亮如星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雾,像是春日池塘上氤氲的水汽,看不清深浅。

巧儿明白了。

她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

七姑抬眼看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巧儿,你不懂,这样的话传出去,对女子而言……”

“我懂。”巧儿打断她,将茶盏稳稳放回桌上,“我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二十六年,见过的脏水比这还多。说女人太能干,必然是有男人在背后撑腰;说两个女人走得近,必然是有苟且之事。好像女子的一切成就,都得靠那档子事来解释。”

她语气平静,可七姑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涌——像是深潭底部的漩涡,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足以吞噬一切。

“咱们该怎么办?”七姑问。

巧儿望向窗外,望江楼的飞檐在阳光下舒展着优美的曲线,那是她亲手设计的榫卯结构,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

“先看看这水有多深。”她说,“明日你去周大人府上,探探口风。我继续修我的楼——只要手艺在,天塌不下来。”

然而天不会塌,人心却会变。

此后数日,流言愈演愈烈。从“二人关系有染”到“陈巧儿使妖术迷惑官长”,再到“花七姑本是青楼出身,惯会蛊惑人心”,版本翻新,花样百出,像是有人拿着扇子在暗处不停扇风,将这团邪火烧得越来越旺。

最先疏远的是那些工匠。

起初只是在巧儿经过时不再主动打招呼,后来便是在工地上公然地阳奉阴违。一个叫赵大有的木匠,平日里最敬服巧儿的手艺,曾不止一次当众说“陈娘子是我见过最懂木性的人”。可那一日巧儿指出他开的榫眼深浅不一时,他竟梗着脖子顶了回来:

“我一个男人家,干了二十年木匠,还不如你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叫木性?你懂什么叫手艺?”

巧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从工具堆里捡起一根木方,拿起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同样的位置开了一个榫眼。深浅适中,角度精准,不过盏茶功夫,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赵大有那块废料里。

满场寂静。

赵大有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可围观的工匠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叫好——换作从前,这样的场面定会赢得满堂喝彩。

有人低着头默默散开,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人盯着巧儿的背影,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那目光巧儿不陌生。

在她穿越前的世界里,那些在男性领域里崭露头角的女性,常常收获这样的目光:既不得不承认你的能力,又始终把你当作异类。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最难应对的不是男人的敌意,而是女人的疏离。

那些平日里对她笑脸相迎的街坊妇人,如今见了她便绕道走。就连她赁住那间屋子的房东——一个和善的寡居老妇,也开始托词不来收租,只让孙子传话。

“奶奶说,这个月的租钱,请陈娘子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就成。”

巧儿看着那个七八岁的男童,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里还没有大人的成见。她蹲下身,从荷包里取出铜钱,又顺手从篮子里拿了一块她今早买的桂花糕,一并递过去。

“给你吃。”

孩子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谢谢陈娘子!奶奶说你是坏人,可我觉得你挺好。”

巧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回去告诉你奶奶,坏人不会给孩子买桂花糕。”

孩子蹦蹦跳跳地走了,巧儿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七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周大人派人送来的,说……让咱们这些日子少出门,等风声过去再说。”

巧儿接过信,展开,果不其然。周大人在信中言辞恳切,说已派人查访流言源头,但此事牵扯甚广,需要时日;又说州府里有言官准备以此事弹劾他“任用妖人惑众”,让他焦头烂额,暂不能公开维护二人,请她们“暂且忍耐,以避锋芒”。

“暂且忍耐。”巧儿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七姑,你说咱们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从桃花坞忍到沂州府,从无名小卒忍到名动州城,如今成了众矢之的,还要继续忍?”

七姑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巧儿手中。

“周大人也不容易,”她说,“他是清官,是好官,可清官最难做的,就是明知道你是清白的,却没法替你辩白。”

“为什么没法辩白?”巧儿有些激动,“他只需要站出来说一句,陈巧儿是我请来的匠人,花七姑是我请来的茶艺师,她们凭手艺吃饭,清清白白——这很难吗?”

七姑看着她,目光柔和,像是看一个还在赌气的孩子。

“巧儿,你知道这世上最难证明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无’。”七姑轻声道,“流言说咱们有私情,你拿什么证明没有?流言说你是妖术惑众,你拿什么证明不是?就像一个人说你偷了东西,你可以让人搜你的身,可搜完这一回,下一回呢?再下一回呢?”

巧儿沉默了。

她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新闻——某个女明星被造谣私生活混乱,即使拿出法律文书证明清白,评论区依然有人阴阳怪气:“没有不透风的墙,肯定有猫腻。”某个女博士被诬陷学术不端,即便学校调查澄清,依然有人窃窃私语:“能撇得这么干净,后台挺硬吧。”

原来古今同理,原来千年未变。

“那就这么忍着?”她不甘心地问。

七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暮色四合,天边烧着一片霞光,像是一炉将熄未熄的火。

“你看那夕阳,”她说,“落下去的时候,没人看得见它,可它明早还会升起来。”

次日午后,出事了。

巧儿正在望江楼上调试新装的水幕机关,忽听楼下喧哗声起。她探身望去,只见十几个泼皮围在楼前,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手里举着一面白幡,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

“妖女惑众,败坏风化,望江楼上,秽气冲天!”

旁边一群闲汉跟着起哄,有人往门板上泼泔水,有人往台阶上扔烂菜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陈巧儿出来!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花七姑,听说以前是勾栏里的,装什么清高!”

“两个女人凑一块儿,能干出什么好事!”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跟着哄笑起哄。

王婆子从楼里冲出来,叉着腰骂:“你们这帮天杀的,青天白日欺负两个女人,要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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