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桥危悬命(1/2)
沂州州府的繁华远超陈巧儿想象。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侧酒楼商铺鳞次栉比,三层飞檐的建筑比比皆是。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熟食与马粪的气味,人声鼎沸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花七姑下意识攥紧了陈巧儿的衣袖,两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身后跟着三辆满载工具的驴车。
“比县城大了十倍不止。”陈巧儿低声道,目光扫过街边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掠过绸缎庄前悬挂的斑斓布匹。穿越前作为建筑工程师的她,本能地开始观察这座城市的构造——排水沟的走向、房屋的承重结构、街道的坡度设计。许多细节让她蹙眉:屋檐出挑过大却支撑不足,几处墙体已有细微倾斜。
花七姑轻声道:“方才那位周大人的管家说,给我们安排的住处在水门巷。听说那一片住的都是各地来的工匠。”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人群如受惊的鱼群般四散,陈巧儿踮脚望去,只见百步外一座石拱桥处尘土飞扬。几个挑夫连人带货从桥上滚落,桥身中央赫然出现一道裂缝,碎石正簌簌掉入河中。
“塌了!要塌了!”有人嘶喊。
陈巧儿心脏骤紧。那座三孔石拱桥结构本就不甚合理——拱高与跨径比例失调,中间桥墩明显偏细。此刻正值午后,桥上行人货担密集,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七姑,看好车队!”她撂下这句话,人已经拨开人群向前冲去。
桥头已乱作一团。几个衙役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恐慌的人群冲得东倒西歪。桥上还有二十余人,多数吓傻了般呆立原地,只有一个老汉拼命挥手:“快下桥!快!”
陈巧儿冲到最前方,迅速目测桥梁状况。裂缝位于第二孔拱顶,正是受力最大处。她仰头观察,突然瞳孔一缩——裂缝延伸的轨迹旁,有几块石料颜色明显较新。
“那不是自然损坏。”她低声自语,脑海中飞快计算:石拱桥一旦开始垮塌,会像多米诺骨牌般连锁崩塌,整个过程不过十数秒。桥上这些人绝无可能全部逃生。
“姑娘别过去!”一个衙役拦住她。
陈巧儿从他腰间一把抽出水火棍,在众人惊愕目光中,疾步冲向桥头右侧的拴马桩。她将长棍斜插入桩基与地面缝隙,借杠杆原理猛力一撬——碗口粗的木桩竟被生生撬松。她又如法炮制弄松第二根,随即朝桥上大喊:“抓紧栏杆!所有人抓紧!”
桥上众人本能照做。
陈巧儿转向最近的两个壮年挑夫,语速快如疾风:“你们俩,去搬那块碾盘!”她指向桥头粮店门前废弃的石碾,“横推到桥拱下,快!”
那两人愣住。
“想活命就动起来!”陈巧儿的喝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或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潜能,几个桥上的汉子也跟着嘶喊催促。两个挑夫终于醒悟,咬咬牙冲向石碾。陈巧儿同时指挥另外三人:“你们去找木板,越长越好,搭在裂缝两侧!”
她自己则奔到河边,迅速目测水流与桥墩位置,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本——那是她按现代笔记本样式自制的。笔尖飞舞,几个简图顷刻而成:临时支撑结构、力的传递路径、最坏情况下的逃生方向。
桥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碾盘来了!”
四个汉子推着数百斤的石碾艰难移动。陈巧儿冲过去帮忙,指尖触到石碾瞬间,她突然喝道:“停!位置不对!再往左三尺,对准这个受力点——”她在桥墩上迅速画了个记号。
石碾就位时,桥拱裂缝已扩张到一丈宽。
陈巧儿抓起一块木板冲向桥面。众人惊呼声中,她竟踏上那道裂缝边缘,将木板横跨裂缝两端,随即从腰间工具袋掏出铁凿,闪电般在两侧桥面凿出凹槽。木板嵌入的瞬间,她厉声道:“所有人,现在慢慢向两岸移动!一次不超过五人!”
有序撤离开始了。
最后一位老妪腿软无法行走,陈巧儿直接背起她,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板疾步而过。两人刚踏上岸边,身后传来沉闷的断裂声——木板从中折断,坠入河中。
但桥上已空无一人。
死里逃生的人群爆发出哭喊与感谢声。陈巧儿却被粮店老板揪住了衣袖:“你、你撬坏了我的拴马桩!”
“还有我的碾盘!”粮店老板的婆娘尖声道,“那是祖传的!”
几个衙役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班头,他打量陈巧儿朴素的衣着,眉头皱起:“你是何人?在此指手画脚,若桥梁彻底坍塌,你担得起责吗?”
花七姑此时挤到近前,将陈巧儿护在身后,福了一礼道:“差爷,方才若非我家娘子当机立断,桥上二十余条性命恐已不保。这些损失,我们愿照价赔偿。”
“赔偿?”粮店老板眼睛一转,“我那碾盘是前朝古物,至少值五十两!”
围观者中有人嘘声:“王老四,你那碾盘废弃三年了,上次说十文钱卖我都不要!”
正争执间,一道威严声音传来:“何事喧哗?”
人群自动分开,一位身着深青官袍、年约四旬的官员在随从簇拥下走来。山羊胡班头立即躬身:“周大人!方才镇淮桥突发险情,这女子擅自行动,损坏了民户财物。”
陈巧儿看向这位周大人——正是昨日下帖邀请她们来州府的官员。他面庞清癯,双目有神,此刻正凝视着桥上裂缝,又看了看那支撑在桥拱下的石碾,眼神若有所思。
“你做的?”周大人转向陈巧儿。
“是。”陈巧儿不卑不亢,“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
“你如何知道那样支撑有效?”
陈巧儿指向桥梁:“此桥为三孔等跨拱桥,但中孔跨径偏大,桥墩却细。常年受水流冲刷,基础已有松动。今日载重突增,拱顶受压不均,首先从薄弱处开裂。”她顿了顿,从纸本上撕下一页,炭笔勾勒出简图,“石碾支撑在此处,可分担约三成荷载。木板横跨裂缝,虽不能恢复结构强度,却可延缓裂缝扩张速度,为撤离争取时间。”
周大人接过图纸,眼中闪过惊异。图上的力线标注、支撑角度,绝非寻常工匠能绘。
“你是工匠?”
“小女子陈巧儿,受邀从临县而来。”
周大人恍然:“原来是你。”他再次打量眼前这位衣着朴素、面庞沾着尘灰的年轻女子,又看向桥上那精准卡住受力点的石碾,“你学过造桥?”
“略通一二。”陈巧儿斟酌词句,“曾得高人指点力学原理。”
周大人点点头,转向粮店老板:“碾盘作价五两,拴马桩一两,从府衙公账支取。”又对班头道,“立即封锁桥两岸,请州府匠作司的人来勘查。”
处理完毕,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巧儿一眼:“你们先安顿下来。三日后,匠作司有个例会,你也来听听。”
水门巷果然聚集了各地工匠。陈巧儿和花七姑租下的小院位于巷尾,闹中取静,但隔壁就是州府最大的木作工坊,终日斧凿声不绝。
安顿好行李,花七姑烧了热水,一边为陈巧儿清洗手上擦伤,一边轻声道:“方才太险了。你若有个闪失……”
“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陈巧儿微笑,但眼神凝重,“七姑,那桥裂缝旁的新石料,你看见了吗?”
花七姑手上动作一顿:“你是说……”
“有人动过手脚。”陈巧儿压低声音,“新旧石料粘结处处理粗糙,明显是仓促修补。而且修补位置正在受力关键点,反而成了薄弱处。”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一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拱手道:“陈娘子,孙大师请您过去一趟。”
“孙大师?”
“匠作司首席大匠,孙固,孙大师。”年轻人语气平淡,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今日桥上的事传开了,孙大师想问问详情。”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
孙固的工坊在水门巷最气派的位置,三进院落,前店后坊。陈巧儿踏入正堂时,里面已坐着七八个匠人,主位上是个五十余岁的精瘦男子,穿着绸面直裰,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
“你就是陈巧儿?”孙固没起身,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正是。”
“听说你今日露了一手,救了不少人。”孙固放下茶盏,目光如针,“不过,私自撬动民物、擅改桥梁结构,若是出了差池,这责任你可担得起?”
堂内一片安静。几个匠人交换眼色,有人嘴角噙着冷笑。
陈巧儿平静道:“当时情形,若不出手,必出人命。两害相权取其轻。”
“好一个两害相权。”孙固似笑非笑,“你在临县那些小打小闹,我有所耳闻。但州府不是县城,这里的桥梁建筑,都是经匠作司数十位大匠反复论证所造。你一介女流,初来乍到就指手画脚,传出去,外人还道我沂州匠作司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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