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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桥危悬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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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极重。花七姑在陈巧儿身后轻轻拉她衣袖。

陈巧儿却上前一步:“孙大师,小女子无意冒犯。只是今日那桥,确实存在设计缺陷。拱桥受力讲究——”

“够了。”孙固抬手打断,“道理我不比你懂少?我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年,造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他站起身,踱步到陈巧儿面前,“周大人赏识你,邀你来州府,这是你的造化。但记住,工匠这一行,讲究的是资历、是经验,不是耍些小聪明就能服众的。”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请柬:“三日后例会,你可以来。但记住自己的位置——旁听,不准发言。”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暗。花七姑点亮油灯,看着陈巧儿沉默地整理工具,轻声问:“你在想那座桥?”

“不止。”陈巧儿将凿子、角尺一一排开,“孙固的态度很明确:排挤。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对我有超出常理的敌意。”

“因为你威胁到他的地位?”

“初来乍到,何谈威胁?”陈巧儿摇头,“除非……他怕我看出什么。”

她铺开纸,凭记忆绘出镇淮桥的详细结构图,特别标注出新旧石料接缝处。“这种修补,外行看不出,但内行一眼就知有问题。孙固作为匠作司首席,桥梁维护正在他职责范围内。”

花七姑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桥可能……”

“我什么也没说。”陈巧儿收起图纸,“没有证据。”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陈巧儿吹熄油灯,示意七姑噤声。两人屏息良久,只听见巷中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可能是野猫。”花七姑低声道。

但陈巧儿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窗台灰尘上有一个模糊的脚印——很小,像是孩童或女子。

这一夜,陈巧儿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那座摇摇欲坠的桥上,裂缝如黑色蜈蚣蔓延。而在桥的对岸,隐约站着一个人影,冷冷注视着她。

次日清晨,院门再次被敲响。

来的是个陌生老者,布衣草鞋,背着一个陈旧木箱。他自称姓吴,是州府的老石匠。

“陈娘子,昨日的事,老朽听说了。”吴石匠开门见山,“你在桥上用的支撑法子,很妙。”

陈巧儿请他入院。老人环顾她摆放在院中的工具,目光在一些自制量具上停留良久。“这些……不是寻常匠人会用的。”

“自己琢磨的。”陈巧儿谨慎答道。

吴石匠沉默片刻,突然压低声音:“孙固让你三日后去旁听例会?”

“是。”

“别去。”老人声音更低了,“那不是例会,是‘审匠会’。这些年,但凡有可能威胁到孙固地位的外来匠人,都会在第一次例会上被当众刁难,轻则颜面尽失,重则被安上罪名逐出州府。去年有个从江南来的造园师,会上被逼得当场吐血。”

花七姑变了脸色。

陈巧儿却问:“吴老伯为何告诉我这些?”

吴石匠苦笑:“因为那镇淮桥……我参与过修补。”他双手微微颤抖,“三个月前,桥面出现沉降,孙固让我们连夜修补。用的石料比原定的差,灰浆也偷工减料。我提出异议,他说‘能用就行’。”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吴石匠起身,语速加快,“只是提醒你,孙固背后有人。他在州府经营二十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外乡女子,斗不过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若真想参会,就做好万全准备。孙固最擅长在专业细节上做文章,曾经用一个榫卯结构的争议,逼走了一位老木匠。”

老人匆匆离去,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同一时刻,城南李府密室内,李员外正与一个蒙面人低声交谈。

“陈巧儿到州府了,还出了风头。”李员外面色阴沉,“周文昌似乎很赏识她。”

蒙面人声音嘶哑:“孙固已经敲打过她了。但此女不简单,在临县就屡次坏你好事。”

“这次绝不能失手。”李员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京里那位大人回信了,只要我们在沂州把事情办妥,他保我进京任职。”他眼中闪过贪婪,“陈巧儿和花七姑必须除掉,她们知道得太多了。”

“那个花七姑也不简单。据查,她暗中在联络州府的乐籍旧人,似在组建自己的消息网。”

李员外冷笑:“那就让她们自顾不暇。你安排一下,三日后匠作司例会,给陈巧儿准备一份‘大礼’。”

“孙固那边……”

“他?一条贪得无厌的老狗罢了。”李员外将一袋金子推过去,“告诉他,只要让陈巧儿身败名裂,再加一倍。”

蒙面人收起金袋:“还有一事。昨夜我派人去探查,发现除了我们,还有另一批人在监视陈巧儿。”

“谁?”

“还没查清。手法很专业,不像本地人。”

李员外眉头紧锁。密室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

陈巧儿决定赴会。

吴石匠的警告让她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技艺之争。她花了整日时间研究沂州匠作司历年的工程记录——这些是花七姑通过茶艺结交的官眷,辗转借阅到的抄本。

记录看似详实,但陈巧儿用现代工程学的眼光审视,发现了多处疑点:材料用量与实际产出不符,工期记录与天气日志对不上,几项重大工程的预算高得离谱。

最让她心惊的是镇淮桥的记录。三年前的“全面修缮”条目下,写着“更换桥面石料三百块,加固桥墩两座”。但根据她目测,桥上近半石料都已更换过,而桥墩的加固更是敷衍了事。

“这是系统性的贪腐。”她轻声对花七姑说。

七姑正在整理茶具,闻言指尖一颤:“你能证明吗?”

“现在还不行。需要原始料单、施工日志,还有最关键的东西——”陈巧儿抬头,“当年参与工程的匠人名录。吴石匠这样的人,应该不止一个。”

黄昏时分,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敲开院门,递给花七姑一支桂花,花枝上系着纸条。展开只有四字:“小心火烛。”

当夜,陈巧儿将所有图纸和笔记誊抄两份,一份藏于房梁暗格,一份随身携带。她检查了每一扇门窗,在门槛处撒了细灰。

子时,远处传来犬吠。

陈巧儿突然睁开眼,听见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从屋顶传来。她悄声下床,握紧了枕下的铁尺。

声音在屋顶停留片刻,渐渐远去。但院墙外,又有另一个脚步声轻轻落下,追逐前者而去。

她回到床边,看见月光透过窗纸,在对面墙上投下摇曳的树影。那影子忽然扭曲了一瞬,仿佛有人从院中快速掠过。

花七姑也醒了,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对视。

“他们在互相盯着。”花七姑用口型说。

陈巧儿点头。这座州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明处有孙固的排挤,暗处有李员外的黑手,而现在,似乎又出现了第三方势力。

她走到窗前,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三日后那场例会,注定不会平静。而更深处的问题是:那座被动过手脚的镇淮桥,究竟是贪腐导致的偷工减料,还是……

有人蓄意制造事故?

晨光初露时,陈巧儿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条目,笔尖在最后一句悬停:

“桥梁可修,人心难测。但若人心如桥,裂缝已生,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她合上本子,听见巷中传来早市的喧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汇聚。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钟声,悠长沉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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