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沂州城下(1/2)
第五卷名动州府
四匹健马拉着桐木车厢驶过最后一道土坡时,整座沂州城的轮廓终于撞进眼帘。
陈巧儿掀开车帘,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城墙比想象中更高——青灰色的条石垒出三丈有余的墙体,垛口连绵如锯齿,城楼上挑着的“沂州”二字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漆光。官道在此处分作五股,车马行人汇成缓慢移动的潮水,挑担的货郎、推独轮车的脚夫、骑驴的书生、罩着纱帷的轿子,各色声响混着尘土蒸腾起来,空气里飘着熟食、牲口和某种她说不清的、属于大城镇的稠密气味。
“比县城大了不止三倍。”花七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发髻梳得比平日更精致,一支银簪斜插着,尾端坠着极小的玉珠。但陈巧儿看见她交握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
她们都记得三个月前离开李家村时,村口那些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惋惜的、等着看笑话的。李员外那只摔碎的茶盏在记忆里清脆作响,他脸上最后那抹笑像刀刻的:“州府可不是乡下地方,两位娘子好自为之。”
车厢轻震,驶入城门阴影。
守城兵卒懒洋洋地瞥了眼路引——那是沂州通判周大人亲笔所书的邀请函,盖着朱红官印。兵卒神色立刻变了变,挺直腰杆挥手放行,眼神却在掠过两个女子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顿时沉闷起来。
城内景象层层展开:沿街店铺栉比鳞次,布幌子在微风里翻卷,药铺的苦味、酒肆的醇香、铁匠铺叮当的敲打声、绸缎庄门口伙计拉长嗓门的吆喝……陈巧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害怕,是某种隔阂——这座城太“实”了,实得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运转的精密机关,而她和七姑是突然嵌入的两个异样零件。
“周大人安排我们暂住城南‘客贤馆’。”陈巧儿低声说,更像在确认什么,“说是专为外地匠人准备的住处。”
七姑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街角几个蹲着歇脚的工匠身上。那几人穿着统一的深褐色短打,腰间挂皮囊,脚踩厚底靴,正用粗陶碗喝水。其中一个方脸汉子抬眼看向马车,视线与七姑对上,愣了愣,随即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转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人哄笑起来。
陈巧儿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将放在膝上的工具箱往身边拢了拢。木箱里装着鲁大师传下的那套特制工具,还有她自己这半年绘制的十几卷图纸——关于榫卯结构的新算法,关于水力应用的设想,关于如何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材料做出接近现代轴承的替代品。
她是穿越者。这个秘密只有七姑知道。
三年前,她从二十一世纪的建筑工程师变成李家村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时,曾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挑战是如何不被饿死。直到她发现自己前世的知识能在这个世界变成实实在在的技艺,直到她遇见因逃婚流落至此的花七姑——那个会茶道、懂音律、舞姿可动四方的女子。她们一起接修缮活计,一起改良农具,一起从李员外的刁难中挣出一条路,直到名声传到百里外的州府。
“到了。”车夫勒住缰绳。
客贤馆是座两进院子,白墙灰瓦,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中年管事迎出来,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陈师傅、花娘子,房间已备好。热水饭菜稍后便送到。周大人吩咐,二位先歇息两日,三日后府衙有场小聚,本地几位匠作行当的师傅都会到场,算是……认识认识。”
他把“认识认识”四个字说得很慢。
次日清晨,敲门声惊醒了浅眠的陈巧儿。
门外站着个满脸堆笑的年轻杂役,手里捧着个黄铜壶:“陈师傅,馆里烧水的壶漏了,管事说您手艺好,能不能帮着瞧瞧?”
陈巧儿接过壶。壶肚有巴掌大的凹陷,壶嘴与壶身连接处裂开一道细缝,水渍未干。她用手指抹过裂缝边缘——切口整齐,不像是自然破损。
七姑从隔壁房间走出,晨光里她只简单绾了发,素面朝天的模样反而更显清丽。她看了眼铜壶,又看了眼杂役低垂却微微颤动的眼皮,轻轻拉住陈巧儿衣袖:“先用早饭吧。”
“很快。”陈巧儿转身从工具箱取出小锤、铜片和火折子。她没去后院工棚,就在房檐下的石阶上坐下。火折子引燃一小块木炭,她用特制的小钳夹着铜片在火上烘烤到微红,迅速贴住裂缝内侧,小锤轻敲边缘。铜片如柔软的面皮般贴合上去,她又取出一小撮白色粉末——这是她自制的焊料,以锡为主,加了少量特殊矿物——撒在接缝处,再次加热。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杂役瞪大眼睛。他见过工匠补壶,总要架炉子烧大火,叮叮当当敲半天。这女子却像绣花似的,几下就好了?
陈巧儿将壶递还:“试试。”
杂役跑去井边打水,灌满,倒置。一滴不漏。
“神了!”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缩了缩脖子,“多谢陈师傅。”抱着壶小跑离开。
七姑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轻声说:“是试探。”
“嗯。”陈巧儿收拾工具,“手法太刻意。裂缝是利器划的,凹陷是锤子砸的——但故意没砸穿,留了修补余地。”
“不是李员外的人。”七姑沉吟,“他手伸不到州府这么快。是本地的工匠,想掂掂咱们斤两。”
早饭是小米粥、烙饼和腌菜。饭厅里已有五六个人在用餐,都是男性工匠打扮。见二人进来,交谈声低了下去。有人低头猛喝粥,有人抬眼打量,目光在陈巧儿脸上停一停,又扫过她那双有薄茧却依然修长的手。
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须的老者站起身,拱了拱手:“这位便是修复了李家村祠堂大梁的陈师傅?老朽孙守德,在沂州做些木石营生。”
陈巧儿还礼。她听过这名字——鲁大师提过,沂州匠作行当有“三老”,孙守德排第二,擅建楼阁,但为人保守,最厌新奇技法。
“孙师傅。”她点头,“初来乍到,还请指教。”
“不敢。”孙守德捋着胡须,“只是好奇,听闻陈师傅修祠堂时用了种‘三角固梁法’,老朽研习多年营造,却未在《营造法式》中见过此法。不知师承何处?”
饭厅里彻底静了。
所有目光聚过来。陈巧儿感到七姑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家传野路子,不值一提。”她微笑,“倒是孙师傅主持修建的城隍庙戏台,檐角飞翘如燕尾,巧儿路过时看了许久,那斗拱的层叠之法,才是真功夫。”
孙守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城隍庙戏台是他的得意之作,但檐角构造复杂,外行最多看个热闹,能点出“斗拱层叠”四字,已是懂行之语。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缓缓坐下:“陈师傅过誉。吃粥吧,凉了伤胃。”
气氛微妙地松动。
但陈巧儿看见,孙守德身旁那个方脸汉子——正是昨日街角哄笑者之一——撇了撇嘴,低声对同伴道:“女人家,看过几本书就敢评点孙老的戏台?”
声音不大,足够一桌人听见。
第三日午后,周府的请帖送到客贤馆。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口齿伶俐:“大人说,今日后园桂花开得正好,请几位师傅吃茶闲谈,不必拘礼。”
陈巧儿和七姑换了正式些的衣裳。七姑是淡青色的罗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别了支小小的珍珠簪;陈巧儿仍是便于活动的窄袖襦裙,但选了藏青色,腰束革带,头发用木簪整齐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周府在城东,朱门高墙。穿过两道垂花门,后园景致豁然铺开:假山池水,曲廊逶迤,金桂开得正盛,甜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临水的敞轩里已坐了七八人,主位上是位四十余岁的男子,穿着靛蓝常服,未戴官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里藏着锐光——正是沂州通判周文渊。
孙守德在座,还有几位匠人模样的人。令人意外的是,竟还有两位穿着儒衫的文士,以及三四位女眷,坐在屏风后的侧席,隐约可见钗环衣裙。
“陈师傅、花娘子到了。”周大人笑着抬手,“坐。今日不论官职,只谈风物技艺。”
婢女斟茶。是今年的秋茶,汤色清亮。
周大人啜了口茶,随意道:“上月收到李家村乡老的联名信,夸赞二位娘子修缮祠堂、改良水车,惠及乡里。尤其是陈师傅那套‘省力水车’,据说灌溉效率提了三成?”
陈巧儿起身:“大人过誉。只是将水车叶片角度调斜,加了个简易的传动杆,让老人孩童也能踩动。谈不上大发明。”
“改良亦是创造。”周大人示意她坐下,“沂州辖下多丘陵,灌溉本就费力。若此法可推广……”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屏风后传来轻柔的女声:“花娘子的茶艺,妾身在李家村的表亲也提过,说是‘观之忘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观?”
七姑抬眼,与陈巧儿交换一个眼神。她起身福礼:“承蒙夫人抬爱,妾身献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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