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旱象初露 新政润焦土(1/2)
崇祯二年四月初三,寅时刚过,乾清宫已是灯火通明。
春日晨曦尚未破晓,殿内六十盏宫灯将青砖地照得恍如白昼。御案上整整齐齐堆着三份奏报——最上方是陕西巡抚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旱情急报,火漆已然碎裂;中间是户部汇集北方七省去冬少雪的详实呈文,厚达二十余页;最下方则是钦天监的星象观测记录,绢面上朱笔勾勒着星宿异位之象。
三份文书,如三把利剑,悬在大明北疆的命脉之上。
“陛下,”户部尚书毕自严手捧笏板,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显得格外沉重,“臣连夜核验各省呈文。陕西、山西、河南、北直隶南部、山东西部,去冬雪量不足往年三成。据三百余州县禀报,越冬小麦根系浅弱,麦苗已现萎黄之象。”
他向前一步,展开手中详册:“尤以陕西为甚。延安府、庆阳府、平凉府等地,自去岁八月至今,累计降水不足四寸。渭水支流多有断流,井深需再掘三丈方可得水。若四月再无透雨……”
“夏粮恐将减产几何?”崇祯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毕自严抬头,见年轻皇帝端坐御案之后,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眼睛过于沉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臣据历年灾册推算,”毕自严咽了口唾沫,“若四月无雨,减产当在三成以上。若旱情持续至五月……恐过半。”
殿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工部尚书南居益、礼部尚书温体仁等一众大臣,皆面色凝重。减产过半意味着什么,在场无人不知——那将是百万饥民,是流寇滋生,是江山动荡。
崇祯放下奏报,缓缓起身。明黄色龙袍的下摆拂过御案,他走至悬挂的巨幅北方舆图前。这幅舆图是他登基后命人重绘的,比旧图详实数倍,山川河流、府县关隘,乃至主要粮仓位置,皆标注清晰。
他的手指划过陕西高原,经山西盆地,落至中原腹地。记忆中,崇祯元年至四年,北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灾民食尽草根树皮,乃至“人相食”的惨剧屡见奏报。旱灾引发蝗灾,蝗灾加剧饥荒,陕西流民最终汇聚成李自成、张献忠的洪流,成为压垮大明的重要因素之一。
但今世,已不同。
“朕知道了。”崇祯转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旱情预案,照去年冬议政时所商定执行。毕卿。”
“臣在。”
“你主理三事。”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厉,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殿中,“第一,开仓平粜。陕西、山西、河南三省常平仓、预备仓,即刻启封,以平价售粮。各府设平粜点,每日挂牌粮价,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若粮商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按《平粜法》严惩。首恶者,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从犯者,罚没囤粮,枷号示众。朕已命锦衣卫暗查各地粮市,若有官员与奸商勾结,同罪论处。”
毕自严后背渗出冷汗:“臣遵旨。”
“第二,以工代赈。”崇祯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黄河九曲、永定河滩、漳河故道,“征调三省青壮,疏浚河道,兴修陂塘水渠。工钱按市价,每日结算,不得拖欠。各州县需造册登记民夫姓名、籍贯、工时,朕会派御史抽查。”
他看向工部尚书南居益:“南卿,工部即刻选派精通水利之员,分赴三省指导。朕要的不是劳民伤财的虚工,是能蓄水抗旱的实工。若有官吏借工程贪墨工钱、克扣口粮——”崇祯没有说完,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南居益躬身:“臣领旨。工部已备好《北方水利图说》三百套,可即日下发。”
“第三,”崇祯的目光转向文臣队列中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推广番薯。徐先生。”
徐光启颤巍巍出列。这位已年近七旬的老臣,去年奉旨在西山皇庄试种海外新作物,风吹日晒,面容黝黑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睛仍清澈有神。
“回陛下,”徐光启的声音洪亮,完全不像古稀老人,“去岁臣在西山辟地五十亩,试种番薯。此物果然耐旱耐瘠,即便在少雨之地,亩产仍逾二十石。臣已命弟子整理《番薯栽培法》,绘图十二幅,作注八千言,详述育苗、栽插、培土、采收之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手稿,由内侍呈递御前。崇祯翻开,见内页绘图精细,从薯块发芽到藤蔓铺地,各阶段皆有图示。文字注释简明易懂,甚至标有方言对照,显然是下了一番苦功。
“好!”崇祯合上手稿,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暖意,“徐先生辛苦了。命工部即刻刊印五千册,以快马发往北方各府县。另从内帑拨银十万两,遣人赴福建、广东采购薯种。朕要每个受灾州县,都能免费领到薯种百斤以上。”
毕自严迟疑道:“陛下圣明,只是……这番薯毕竟乃海外异种,北方百姓从未见过,恐疑其有毒,或嫌其低贱,不肯栽种。”
“那就让官府带头。”崇祯斩钉截铁,“传旨各州县:凡衙署有空地者,皆辟为番薯园,由知县亲自打理,典史佐贰日常照料。再选本地老农,每县二十人,集中至府城培训,学会后再返乡传授。今春种下,秋后便有收成——待百姓亲眼见得亩产二十石,自然肯信。”
他走回御案,提笔在纸上疾书数行,盖下玉玺:“再加一条:今岁夏粮,凡确因旱减产之田,农户可申请减免三成赋税。但有司须亲勘田亩,每村抽检不得少于三成,核实之后方准减免。若敢虚报冒领,或借机勒索农户——知县革职,胥吏杖一百,流放充军。”
玉玺落下,清脆一声。
殿中群臣肃然。这一套组合拳,从平抑粮价到以工代赈,从推广新作物到减免赋税,环环相扣,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绸缪。许多老臣偷偷交换眼神——这位登基方才两年的年轻皇帝,竟连天灾都算在了前面,这心思深沉得让人心惊。
早议持续到辰时三刻。当阳光终于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时,各项细则已商议妥当。毕自严领了具体章程,匆匆赶往户部部署;徐光启被留下,详细询问番薯越冬贮藏之法;工部、兵部、都察院各领职司,乾清宫前脚步声匆匆,一场对抗天灾的战役就此拉开。
四月廿八,戌时。
乾清宫的烛火又一次亮至深夜。崇祯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番薯推广的奏报——河南开封府已收到薯种三千斤,知府带头在府衙后园开辟两亩薯田,引来百姓围观——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望向窗外。
自月初部署抗旱以来,二十余日间,北方三省已开仓售粮三十万石,初步平抑了蠢蠢欲动的粮价;征调民夫八万余人,疏浚河道十七条,新建陂塘四百余处;番薯种苗的第一批三万斤运抵河南,第二批五万斤正在南下漕船上。
进展尚可。
但崇祯心中清楚——这只是开始。若真是持续数年的大旱,这些措施能撑多久,尚未可知。更可怕的是,旱灾往往伴随蝗灾,而饥荒之后,便是瘟疫。明末这场“小冰河期”的连环劫难,他虽知历史走向,却无改天换地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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