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回绝!立刻回绝!这样的火坑,决不能跳!(2/2)
王琨和石静领命而去。
李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蓊郁的夏木,心中思绪翻腾。
沈婷的婚事,表面看是桩再寻常不过的女儿姻缘,底下牵动的,却是沈家未来的路途,更是一个鲜活少女整整一生的悲欢。在这世道里,女子的婚事何异于第二次投胎?一步踏出去,是碧海蓝天还是荆棘深井,往往身不由己。
热风穿堂而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既然接过了这个家,担起了这份主心骨,那么,为沈婷,也为这一家子人,她必须把这副担子扛稳了。胡家这门亲,究竟是通往安稳的渡船,还是表面光鲜的泥潭,总要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婷如此信赖她,她总要为沈婷,争一个看得清的前路,选一个能安心踏进去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李晚没再提这件事,照常处理家务,查看账目,偶尔过问一下沈婷“研究”胭脂水粉和香皂的进展,还饶有兴致地试用了几款她新调制的蔷薇露和玉簪粉,给予了中肯的建议和鼓励。
沈婷得了嫂子支持,钻研得更起劲了,小脸上常带着专注而满足的光彩。沈母见了,也不再整日念叨嫁人之事,只私下跟李晚感叹:“这丫头,倒真让你纵出几分不同于寻常闺阁的性子来了。”
李晚笑道:“女子活出自己的样子,有什么不好?只要她明事理,懂进退,不害人,不逾矩,有点自己的喜好和追求,日子过得充实快乐,便是福气。”
沈母摇头失笑,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这个儿媳,行事说话,常与世俗不同,却总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翌日傍晚,王琨和石静回来了。
书房内,烛火通明。李晚屏退了旁人,只留他二人在内回话。
王琨先开口,声音平稳:“东家娘子,明面上的消息,胡家粮行生意确实做得不错,胡东家为人还算本分,偶尔也做些施粥捐衣的善事,在商贾中名声尚可。胡三公子名景珩,是家中幼子,颇受宠爱,在县学读书,课业中等偏上,先生评价是‘勤勉有余,天资中平’。风评上,都说他斯文守礼,不沾恶习,闲暇时喜好与同窗诗文唱和,或去书斋淘换书籍。”
李晚点点头,这些听起来都是好的,但过于“标准”了。
石静接着道:“属下这两日,设法从两个常在外头采买的胡家婆子,以及一位与胡公子近身书僮家里有些往来的绣坊娘子口中,探得了些消息。话里话外听下来,与明面上的说辞,有些出入。”
“哦?说来听听。”
“胡家内里,并非表面那般和睦。”石静低声道,“胡东家有一妻一妾。正妻胡夫人是胡三公子生母,性子有些……掐尖要强,掌管中馈,对妾室及庶出子女颇为苛刻。妾室柳氏生有一女,年方十四,在胡家日子似乎不太好过。胡公子上头有两个兄长,皆已娶妻,协助打理粮行生意,兄弟间因家产分配之事,偶有龃龉。”
李晚眉头微挑,大家族内部这些事,倒也常见,只要不太过分。
“胡公子本人,”石静顿了顿,“表面上确如传言,是乖顺读书的公子。但属下打探得知,他每隔五六日,便会找借口独自出门,说是去同窗处切磋诗文或访书,实则……去了城西的‘暗香阁’。”
“暗香阁?”李晚问。
王琨接口,声音微冷:“是一家……暗娼馆。表面是茶楼,内里做些见不得人的营生,颇有些隐蔽,去的也多是一些自命风流的读书人或有些钱财又不想张扬的商贾。”
李晚眼神一凝。果然。
石静继续道:“他每次去,大约停留一个时辰左右,行为颇为小心,都是从后门进出。此外,他身边常跟着的两个同窗,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家境都一般,却颇好奢华,常流连赌坊,欠了些债。胡公子似乎常接济他们,但具体是借是给,不清楚。还有一事,”她看了看李晚神色,“胡公子对家中仆役,并不如外表那般温和。属下亲眼见他在街角,因一个卖菜老农不小心蹭脏了他的鞋,便厉声呵斥,神态倨傲不耐,与平日温文形象大相径庭。虽未动手,但那眼神语气……颇凉薄。”
王琨补充道:“属下还查到,胡公子去年中秀才后,胡家曾想与县中一位告老京官家的小姐议亲,但对方打听后,以‘子侄年幼,功名未固’为由婉拒了。这才有了如今四处托媒人说亲之举。赵媒婆,并非胡家委托的第一人。”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李晚缓缓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好一个“斯文守礼、勤勉上进”的秀才公子。表面光鲜,内里却流连暗娼馆,结交纨绔,待人凉薄,家中关系复杂,母亲强势……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托付终身?
“东家娘子,是否还要继续深查?比如他在暗香阁的具体所为,与那两个同窗是否有更不堪的勾当?”王琨问。
李晚摆摆手:“不必了。这些已足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真相往往不如表面美好,但总比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跳进火坑要强。
这样也好,也省的沈母拿不定主意,就怕沈婷错过了好姻缘。
“此事我已知晓。你们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今日之事,勿对外人言。”李晚道。
“是。”王琨和石静应声退下。
二人退下后,李晚独自在书房又坐了片刻。她想起沈婷那双带着憧憬、说起调香制粉时发亮的眼睛,心中暗自庆幸。还好,查了。否则,将那样一个灵秀而渐渐有了自己思想的姑娘,推进胡家那样复杂的环境,嫁给胡景珩那样表里不一的人,无异于亲手折断她的翅膀,将她推入另一个牢笼。
婚姻大事,果然轻忽不得。
次日,李晚将查得的结果,拣选重要的告知了沈母。沈母听罢,脸色发白,又惊又怒:“竟……竟是如此不堪!亏得我们还以为是门好亲!那赵媒婆,定是收了胡家厚礼,专拣好话说!”
“娘,别生气,媒人靠嘴吃饭,自然挑好的说。如今我们既已知道,回绝了便是。”李晚安抚道。
沈母后怕不已,连连点头:“回绝!立刻回绝!这样的火坑,决不能跳!晚儿,多亏你谨慎,否则婷儿这辈子就毁了!只是这拒婚的名头……”
李晚早已思虑周全:“理由现成的。我们只说他少年得志,心性未定,正该一心向学,沈家不愿以婚约扰其前程。话说得客气些,再备一份厚礼给赵媒婆,全了两家体面,也不至结怨。”
“好,好,都听你的。”
果不其然,三日后赵媒婆再次登门,脸上带着探询的笑。李晚将人请至上座,待茶过两巡,才温言开口,将早已斟酌好的说辞道出:“承蒙胡家抬爱,赵婶子费心。我们反复思量,胡公子少年英才,前程不可限量,此时正该一心向学。我家婷儿年纪尚小,我们也想多留些时日。此番只好厚颜,恳请婶子代我们向胡家婉转致意,万望海涵。”
说罢,她便示意春竹端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精致礼盒,里面除了一份厚厚的谢媒红封,还有两匹上好的尺头。“一点心意,给婶子吃茶,万万不要推辞。此番劳您奔波,实在过意不去。”
赵媒婆虽觉可惜(少了胡家可能的大笔谢媒钱),但沈家礼数周全,话也说得漂亮,让人挑不出错,只得悻悻而去。
胡家得知沈家回绝,倒也没纠缠。或许是他们自己也清楚,以胡景珩的才学品性,能攀上沈家这样家境富裕、又与官府关系良好的亲家本就是高攀,被拒虽有不甘,却也不敢生事。
一场突如其来的提亲风波,就此平息。
沈婷得知亲事作罢,悄悄松了口气,对嫂子更是感激依赖。她并不知背后那些龌龊,只以为是娘和嫂子尊重她的意愿,心中暖洋洋的,钻研香粉配方的劲头更足了,还央求李晚帮她寻些香料方子来研究。
李晚笑着应了,心中却想,或许,等到了京城,眼界开阔,机会更多,沈婷真能走出一条不同于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的路来。
至于胡景珩,后来据说在一年后的乡试中落榜,心灰意冷之下,越发沉迷酒色,家中为他娶了一房商贾之女,夫妻不睦,后宅不宁。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雨花县的日子,依旧在平静中流淌。但李晚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沈家的未来,沈婷的人生,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她所能做的,便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为家人撑起一方尽可能安稳、自由的天地,让每一个真心相待的家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得踏实,活得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