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2/2）

这时，阿九走到床边，低下头，声音轻却认真：“冬生哥，对不起。昨夜……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幸好你没事，不然我……”他攥紧了手指，没再说下去。

冬生愣了下，随即用力摇头，伸手拉住阿九的袖子：“不怪你！是那些坏人太坏！你也是想去救人……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下回再有啥事，咱俩一块儿，你别再自己跑远了，成不？”

阿九抬眼，看着冬生清澈恳切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不乱跑了。”

看过冬生，两人又去了马六他们住的屋子。马六正半靠在床头，马六媳妇坐在床边给他喂药，巧儿没像往常一样蹦跳，而是乖乖挨在母亲腿边，一双大眼睛忽闪着，目光在爹爹裹着厚厚布带的肩头和进来的阿九身上来回地看。

见到李晚和阿九进来，马六又要撑起身，却被李晚抬手止住了。

“马六叔，别动，小心伤口。”李晚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温声问道，“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大夫早上来换药时怎么说？”

马六媳妇替丈夫答道，声音已平静了许多，只是眼圈还微微泛红：“大夫说了，伤口深是深，但没伤着筋骨，按时换药、好生静养便无大碍。就是失血多了，身子虚，得慢慢补回来。”她说着，轻轻抚了抚巧儿的头发。

马六咧嘴笑了笑，想显得轻松些：“东家放心，真不碍事。养段日子就好。”他看向阿九，眼神带着赞许，“阿九昨夜可真是好样的！”

这时，巧儿忽然松开母亲的手，往前凑了凑，仰头看着阿九，小声问：“阿九哥哥，你和冬生哥昨天……是不是像戏文里的大侠那样，去打坏人了？”她眼睛里闪着混合了好奇与担忧的光，又扭头看看爹爹，“爹爹也是打坏人受的伤吗？那……那爹爹什么时候能好？还能教巧儿打拳吗？”

听到巧儿的问话，李晚先温和地笑了。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巧儿的头，柔声道：“是啊，阿九哥哥和冬生哥哥昨夜都很勇敢，帮了大忙。你爹爹更是为了保护大家，才受了伤。他是真英雄。”

她将巧儿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语气安稳而肯定：“巧儿别担心，你爹爹的身子结实着呢。郎中爷爷说了，只要好好喝药、乖乖吃饭，很快就能下地走动。等你爹爹好了，不仅能继续教巧儿打拳，说不定呀，还能把这次‘打坏蛋’的故事当新招式教给你们呢。”

这时，阿九也蹲下身，让自己和巧儿的视线平齐。他认真地看着巧儿，没有笑，眼神清澈而郑重：

“巧儿，你爹爹是为了护着我和冬生哥，为了救那些孩子，才伤着的。我……我很谢谢你爹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

“打坏人……没有戏文里那么好看。会怕，也会疼你。爹爹现在就需要好好休息。巧儿乖，这几天多陪陪你爹爹，给他讲讲故事、端端水，就是帮大忙了。等你爹爹好了，我们跟你一起，好好跟他学本事，以后……以后更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李晚看着阿九尚且稚嫩却异常认真的侧脸，又看看靠坐在床上、因阿九的话而目光动容的马六，心中感慨万千。

她轻轻吸了口气，接过话头，目光转向马六，声音清晰而温暖：“阿九说得对。马六叔，你为这个家、为孩子们流的血，我们都记在心里。”

“你千万别说什么‘应该的’、‘不值当’。这次若无你和王叔他们拼死相护，后果不堪设想。客套话我们不说了，你眼下就一件事：安心养伤。”

她顿了顿，认真道：“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养伤期间，工钱照发，所有药费、补品的开销，都从账上支。等你大好了，沈家还有很多地方要倚重你。”

这话说得诚恳，马六一个大男人，眼眶也有些热了。他重重点头：“东家娘子放心，马六这条命是东家救的，以后一定好好干！”

周氏也连声道谢。

又说了会儿话，李晚见马六面露疲色，便嘱咐他好好休息，带着阿九退了出来。

日头已经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阿九牵着李晚的手，走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小声问：“姐姐，那些孩子……真的都能找到爹娘吗？”

李晚低头看他，孩子仰起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会的。”她握紧他的手，声音温和而肯定，“陆大人是个好官，他一定会帮每一个孩子找到家。”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找不到呢？”

这个问题，让李晚的心轻轻一揪。她想起那些被关在旧巷区破屋里的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问什么都只会哭。

李晚微微一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仿佛在说给远方的孩子们听：

“如果实在找不到……官府会设法安置。若……若到最后仍无去处，”她收回目光，看向阿九，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坚定，“我们沈家，总有几间屋子，几口热饭。总不会让孩子们……再流落街头。”

阿九低下头，不说话了。李晚知道，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曾经也“找不到家”的孩子。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认真道：“阿九，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这里就是你的家。我，祖母，姑姑，还有大家，都是你的家人。”

阿九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猛地扑进李晚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肩头，身体微微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用尽全力的拥抱，那微微的颤抖，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疼。

李晚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他抱着。夕阳的余晖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院中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微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仿佛时光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而绵长。

许久，阿九才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

李晚笑着替他理了理额前微乱的发丝：“走，陪我去厨房看看。孙婆婆说今晚炖了鸡汤，给你和马六叔他们补身子。”

“嗯！”阿九用力点头，重新牵起她的手。

两人穿过回廊，走向飘出食物香气的后院。身后，暮色四合，沈宅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驱散了渐浓的夜色，也照亮了归家的路。

这一夜，榆林巷沈宅格外安静。经历了昨夜的惊心动魄，这份寻常的宁静便显得弥足珍贵。各屋都早早熄了灯，只剩下巡夜的家丁偶尔走过时，那极轻的脚步声。

李晚躺在床上，却久久未能入眠。

阿九今日的异常，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下意识端正的坐姿，还有关于“记忆”的含糊其辞……点点滴滴，都在她心里汇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这个孩子，绝不仅仅是寻常的走失。他背后，恐怕牵扯着非同一般的身份和秘密。

而昨夜旧巷区的那场厮杀，那些训练有素、下手狠辣的贼人，也不像是普通拐子那么简单。陆明远连夜审讯，不知会审出什么结果？

还有暗中保护阿九的人。他们今日未曾现身，是已经离开了，还是依旧潜伏在暗处？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李晚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人平安，其他的，总有办法应对。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泻在庭院中。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李晚终于合上眼，让疲倦带着思绪沉入黑暗。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此刻，在沈宅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道黑影如融入夜色般静立。他的目光扫过寂静的宅院，最后落在李晚所住厢房的方向，停留片刻，随即身形一晃，消失在巷子深处。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